我很注意中宣部的一举一动，包括李长春和刘云山那两张紧绷绷的脸盘子，想看看他们在怎样挤压空前觉醒的公民意识，以及如何兑现胡总书记向他们当面指示“要多报道人民群众在抗震救灾中的英雄事迹” 的。行了，拖到7月8日（距“5.12” 近两月后），总算有了消息，但是，由团中央牵头评出的这份名单和单位，却只在“新闻联播” 中一闪而过，连“报屁股” 效应也不及，与倾力弘扬的皮克肚子们相比，即与逐一播报的某某书记的光辉事迹相比，就简直失去了模样，只像一根根干柴棍子。我只看清了第一个人的名字叫陈岩。不过，即便只拿这个陈岩同众多的皮克肚子相比，他在汉旺东汽中学“豆腐渣” 的抢救现场中，以及从学生家长们的含泪赞美中，所闪现出来的英雄光芒，已足令吃皇粮领皇晌的书记们相形见绌了——姑不论被捂住的斑斑丑陋。
近日从川台流动字幕上获悉，青川县曲河镇党政一班人马皆因“地震发生时不组织抢救，另干私事” 而被查处。这条不被人们注意的字面新闻对我震动颇大。因为我去年年底才去过青川并到过风景如画的曲河镇，在其上游附近布置了清竹江龙头水库，如果不是开发商之间的权益争阻，我已以某集团公司总工程师的名义在今年年初率队进场了，但多半就是死在那里了。我还隐约记得这些乡官的模样，他们都轮番向我敬过酒，对我这个“老人家的余热” 和曲河镇的明天寄予了无限的希望。其实，他们就是一般的基层父母官——好官少贪，坏官多贪，我早就见惯了。所以，当灾难降临时，他们之间，即英雄与狗熊之间绝无不可逾越的鸿沟，或有难以攀比的崇高，诸如“共产主义理想” 等等，而只有一念之差，即能否保留一点领取皇晌者的责任感。这在相当于几百枚原子弹造成的山川惊变的巨大恐怖中，也是很不简单的。但，实事求是地讲——不管中宣部喜不喜欢听——尔等倾力讴歌的这点皇粮责任感，同我亲眼目睹的犹如火山突喷的公民意识相比，那就宛若丘陵比之于高山，溪流比之于大江了！这也是各路记者得以突破尔等首先“禁止地方媒体派记者前往灾区采访”，强调只许“转发新华社等央媒报道” 的根本原因。它像一柄剑，谁与之正面交锋，就该谁倒霉。尔等不蠢，但属半蠢。尔等在全部中央主流媒体上全部抹去公民意识这个客观存在的闪光概念，只顾倾力讴歌以皮克肚们为各地领导核心的“众志成城” 就显得很不明智了，在《爱的奉献》摘编版中抹去作协主席铁凝女士对公民意识的由衷称赞，就更像掩耳盗铃般地愚蠢，反倒使这声空谷绝响更加响亮。
怪了，公民意识在空前灾难中的空前觉醒真像洪水猛兽吗？
那好，就把时针拨回到5月12日傍晚吧。当川台和成都台刚刚映出都江堰的震灾惨状时，幸存在距震中映秀只有50公里的我，泪水就没有干过。接着听了葛洪林市长的电视讲话后，心中的意识形态更是顷刻淡化了，不仅一心一意关注着废墟下可能生还的生命，而且从心眼里也同葛市长的希望保持一致：不听信谣言，只要人人做到安全自保，就是对政府工作的支持。人在生死危难之中总会选择宽容的。在余震频频的惊恐氛围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主心骨的不可或缺，对各级党官的领导毫无异议，只希望救出更多的受难者，对于触目惊心的“豆腐渣” ，亦即其中包藏的人祸，我也没有挤出一丝思维空间去思考，去愤怒，因为，当地官兵和警察在第一时间对生命的抢救场景已足够令人动容，只会叫你为同胞的生命祈祷……
当夜幕在黑云冷风中刚刚降临时，我登上了成都至都江堰高速公路上的一座人行桥，收入眼底的一幕则如史诗般地悲壮！在不见首尾的车灯奔驰的长龙中，在突如其来的大灾大难的召唤中，以龙为图腾的中华民族，以岷江为龙的蜀地百姓，真像醒来的一条巨龙，在富饶的川西大坝子上，顿时腾飞起来了！首先全面揭开拯救篇章的是成都市和周边各县消防官兵的橘红铁流，和惊叫着的白色救护车，但更多的却是自发的成串成串的 “的哥”、“ 的姐” 们的爱心车队，以及各种型号的私家车，也是成串成串，成百成百的，他们不甘 “安全自保”，送水送物，运送伤员。尽管无缘无故，但却无私无畏。仅在一瞬之间，生命受到了空前的尊重。我的灵魂也受到了空前的震撼。
我可作证：“5.12” 一开始就把官方与民间两条渠道汇集在一起了。这是蒙受大难的龙门山得到了她一贯倾情哺育的“天府之国” 的虔诚回报。“国” 中儿女激情似火，心洁如水。有力出力，有血出血，有钱出钱——没有谁来号召，没有谁来摊派。有个乞丐也捐献了他积攒的一百元；有对拾荒老夫妻捐献了一千元；有位中年大姐天天在赈灾物资处收集纸箱，不计别人驱赶，卖得钱后，她购买了一些床上用品，亲自送到灾民手里，只在镜头前面留下了微笑，谦卑而深沉，令我久久难以忘怀……也许，她们都不懂得普世价值，但是，当古蜀祖先从龙门山区呼啸而出之后，蜀王在古蜀大地上种下的“通天树”—— 还保存在三星堆博物馆的这株青铜“树” —— 始终绽放着的人间与天国的花朵，挂满了历经千年又千年的不败果实，已经融入了历代子孙的血液，宛如天人合一的都江堰，只知永恒地流淌着无边无言的大爱，在川西大坝子上编织着无穷的锦锈与梦幻。我曾在几度频临死亡的苦难中领受过这份无痕的古蜀之爱；我的灵魂始终依附着、拥抱着这尊“通天树”。
不爱古蜀之爱哺育的苍生是没有良知的；不信任善良的平民百姓是愚蠢的。
“通天树” 正在见证着一个个感天动地的时刻：无论川台、成都台或温江台为赈灾播出任何一条需要志愿者奉献的信息时，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热烈响应，例如，当急需推土机、大吊车等重型机械时，当急需这些机械的驾驶人员时，皆会在一两小时内轰然启动，整装上路。13日凌晨，我赶到桥头见到了这幅无私奉献的史诗画面：由警车开路，橙黄色的铁流向我迎面驶了过来，极目远眺，一时不见尾部，轰轰隆隆，惊天动地，在颤抖的平原上高呼着拯救！拯救！……悲壮情怀活脱而出，为了“豆腐渣” 中的花般生命，他们不顾一切！
千余万成都市民喷发出的无垠大爱和公民意识，一开始就令官员们为之动容了。黄金时间刚刚过去之后，当记者采访成都市常务副市长孙正时，这位年轻人始终滚动着泪花，对上述情景掏出了一段心窝话：
“我无法形容我心中的感动。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真的！更确切地讲，是受到了一次极大的教育。过去，我们总是以教育者自居——惭愧！实在惭愧！你知道吗？这些重型机械值钱啊，是他们的饭碗啊！有不少机具还是刚买的，但就一声不吭的从库房开出来啦！而且不顾任何危险，一进场就是几天几夜不合眼，在黄金时间拯救了不少生命，立了大功！任务完成后，又一声不吭的离开了，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记者采访过他们，但他们都是无名英雄，总的名字就叫志愿者。趁此机会，我代表成都市政府，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不错，空前的灾难往往就是全民的大课堂。凡是没有泯灭良知的灵魂都会受到拷问或净化的。有个志愿者的殊身份和他特殊的心路历程令我久久不能平静。此人名叫雷震宇，四川宜宾市筠连县人，年仅二旬即从故乡“蒸发” 了，直至11年后，当得知故乡蒙受大难时，他就霍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由青年而中年，成了一个运送物资或维持交通的青年志愿者小组组长，处处身先士卒，把一批“80后” 和“90后” 带得极好，成绩卓著，屡受表彰，而且同小哥儿们都产生了深厚感情并受到尊重，但这却愈更触发了他心中的冷病，一再借口离去。当去意被小青年们的热情堵住时，他立即吐露了心中积郁的苦楚：“从今往后，我是没有机会看望你们呐。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人还好，就来看看我吧……我是一名逃犯，逃了11年。” 他捂面痛哭了。他的案情很简单，在家乡单独持刀抢劫货车司机800元后，就辗转逃往上海，经过一番砺练后，最后当上了一名糕点师，混得很不错，本来还可继续混下去。但有了此次志愿者经历后，他决定投案自首了，“揣着冷病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你们小，很难想象。” 小青年们听了并不歧视他，一致支持他自首，但要他当完组长再离开，表示今后不仅会去看他，而且还会证明他是十分优秀的志愿者……投案后，不知咋的，办案的警察竟然也被感动了，敢在镜头面前替他讲好话。记者们则特别强调30岁的雷震宇已经完全不是20岁的雷震宇了，一个崭新的雷震宇已在震彻环宇的国殇之中诞生了。他的组员们更是要求对他从轻处理。
不错，灾难既在净化着人们的灵魂，也在释放着人间的大善。“通天树” 结出了新的果实，委实硕硕感人，叫你不哭都很难。
被国人早就誉为“中华首善” 的民营企业家（钟沛璋老人称之为人民企业家）的陈光标先生终于在国人的呼声中让其露脸了。中央台在7月10日（距“5.12” 近两月）的新闻频道午间“共同关注” 栏目中，简单介绍了他在此次赈灾中的感人事迹。但是，仅凭这个压榨型的“浓缩版”， 其高贵的灵魂和业绩已足可感天动地了。作为公民个体，中宣部无论对任何一个“特殊材料”进行何种精美包装或拔高，与率领60台重型具横跨数省、几乎同济南铁军同时进场的陈光标相比，都如小丘比之于高山，小溪比之于江河。国人心中有杆秤。自已抓住自已的头发是跳不高的；对高山或江河想盖也是掩盖不住的；对空前觉醒的公民意识和民主要求就更是难以边缘化。一党之利与国家民族的大利相比，总是显得渺小。陈光标的意义不是在于他捐献的钱、物比别人多，出的力气比别人大，而是他一以贯之的爱心和善心完全融入了民族大义及大利的海洋之中。如果说，被聘为北川中学的名誉校长还是一个象征性的褒奖，那么，作为一个公民，陈光标的精神则犹如一抹霞光，不仅给人以启迪，而且给出了榜样的力量。他正是公民社会的杰出代表。
诚然，“三个代表” 也给出了“新三民主义” 的权、情、利为谋求目标，但它却仅仅是个期望值。在一党独裁的体制下，不能都怪皮克肚们不争气，而是缺失民主监督的制度本身正是贪污腐化的根源。各级政府公信力之奇缺已是到了这个地步：有个湖南老板愿意冒险带上两百万元现金驱车到成都，亲自到灾区去分发给灾民。他惟恐贪官从中染指。这对冠以“人民”二字的政府牌子该是何种嘲讽——无论给它多少个长镜头都是于事无补的，除非名符其实。但这难，头上还是悬着那么多的纳斯达克之剑，且有众目睽睽，有的党官还是心痒痒的，就像染了毒瘾：权不换钱搞不惯。我敢断言，当剑锋与众目渐渐远离之后，你再来查查这些党官的钱袋子吧！——它将继续验证海鸥般的巾帼英雄冯元春在51年前关于“剥削集团”的演讲命题该是何等正确。
是时候了，“关键时刻，一步实际行动胜过一打庄严的声明”——这句俄罗斯的谚语值得借鉴。不能再把“政治体制改革” 及“社会转型” 当作和尚念经了，人们已经听烦了。面对灾难和国家重塑的机会，应像温家宝总理近日说的那样：“要昂起不屈的头颅，挺起不屈的脊梁，燃起那颗炽热的心，为了明天，充满希望地向前迈进！”
人民已经整装待发了。不，人民已经出发了，我在灾区收入眼底的一幕幕悲壮史诗就是证明。血写的“5.12” 应当成为公民社会的起点。
时不待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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