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9日，如果没有此前一天从贵州瓮安传来的民变事件，陕西省政府有关镇坪华南虎的新闻发布会肯定会成为举国关注的头号新闻，在民间社会持续九个月的压力之后，陕西地方政府终于向公众舆论缴了白旗：“拍虎人”周正龙已被逮捕，陕西省林业厅和镇坪县13名相关官员也受到处分。
由于贵州瓮安的“打砸烧”画面之强烈视觉冲击力，由于民变事件的规模令人触目惊心，一时间，陕西“纸老虎”事件被人们冷落了，而在过去九个月的时间里，有关“纸老虎”事件的每一次新闻报道都会掀起舆论的巨浪。应该说，贵州警察在很大程度上帮了陕西林业官员的忙，在陕西官方打算终结有关“纸老虎”的争论时，瓮安的熊熊大火使民众不得不转移了聚焦于“纸老虎”的视线，这也从一个方面证明了中国社会此起彼伏的社会矛盾之显性化趋势。
不过，“纸老虎”事件恐难以就此了解，陕西省政府对此事件给出的结论也未必是最终的结论。
在陕西省政府的新闻发布会之后，一直对“纸老虎”事件穷追猛打的公益律师郝劲松再次表示疑问和不满，其中包括：1，陕西省林业厅长张社年受处分太轻；2，王万云、关克、孙承骞、朱巨龙只受行政处分，无法服众；3，这实际是团伙犯罪，不是单独作案，周正龙一个人当替罪羊，不能心服口服；4，存在诈骗未遂情节，但不光是诈骗那2万奖金，而是1000万国家拨款；5，陕西省公安机关来侦查，不合程序。要求异地侦查，异地审判。
应该说，郝劲松律师的每一点疑问都直指要害。与此同时，以中科院研究员傅德志为代表的“技术派”打虎人士，也指出虎照中至今未能释疑的地方，希望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傅德志的疑问和郝劲松的疑问其实包含了一个共同的推论：陕西省政府在逮捕周正龙和处理相关13名官员的时候，并没有说出“纸老虎”事件的全部真相。陕西省政府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以周正龙这个文盲农民的水平，他能够运用复杂的现代成像技术制作出华南虎照片吗？如果犯罪者仅仅是周正龙一人，那么，连网友都无法蒙骗的照片如何能够逃过镇坪及陕西林业厅众多官员的审查，一路绿灯地闯入公共视野？
我想，这个时候我们完全有权利运用“自由心证”原理，而假设周正龙只是造假链条上的一环。郝劲松律师的两点疑问——这实际是团伙犯罪，不是单独作案，周正龙一个人当替罪羊，不能心服口服；存在诈骗未遂情节，但不光是诈骗那2万奖金，而是1000万国家拨款——似乎可以洞穿其中的秘密。团伙造假和1000万国家拨款的关联，才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不过，在我看来，即使说穿了这一点也没什么了不起，正如纸老虎照片一开始就被网民认定为假，纸老虎事件也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秘密，假虎照本来就是冲着那1000万去的，周正龙不可能独自拿到那1000万，所以他也不可能是此案唯一的策划和推动者。
这不仅在镇坪不是什么秘密，在整个中国都不是什么秘密。如果这能够成为秘密，那么，网民也就难以在事件一开始就比专家还专业地看穿照片之假。多如牛毛的造假事件是官场和整个社会的常态，谁不明白那点小门道？！常识而已。
但是，官员们自始至终装作不明白。由于所处的位置，他们掌握的资讯肯定多于一般网友，早就心里透亮，但在公共场合，他们必须装傻作呆，用一种“严谨”、刻板甚至貌似专业化的语言自欺欺人。这是为什么？潜规则使然。
何为潜规则？对陕西镇坪地方政府来说，潜规则就是：他们想向上面要钱，一般来说，上面也会答应给钱，但必须要找一个给钱的名堂，或者说概念，于是，“华南虎重现”就成了被用于炒作的概念。
一开始他们就清楚没有华南虎。但为了拿到钱，他们必须“潜规则”，对这个贫困地区来说，或许其中有着迫不得已的理由，但通过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而不是堂堂正正的行政或法律程序来要钱，无论如何，总是摆不上台面的。于是，谎言被戳穿之后，他们必须用一个谎言掩饰另一个谎言，这其中遵循的又是另一种潜规则：以官僚主义的拖延和装聋作哑对付社会舆论。
不幸的是，纸老虎事件被网民揪住不放，并通过各方面努力使纸老虎现了原形，使周正龙和有关部门被置于法律诉讼之下，这时候，继续采取鸵鸟战术已不见效，只好牺牲周正龙和一干官僚，由陕西省政府出面唱戏。于是，倒霉的周正龙进了班房，刑不上大夫的朱巨龙悠哉悠哉地“享受生活”去了。
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陕西省政府仍然是潜规则的奴隶，而不是法治的推动者。推出一个或几个倒霉贵作替罪羊，而不牺牲官府的形象和本质利益，历来也是潜规则之一种。在陕西省政府于6月30日召开千人干部会议“总结华拿虎事件教训”的时候，我相信，无论台上念稿子的，还是台下听稿子的，总结的都不会是稿子上所说的教训，他们严肃的表情背后，是心底里的暗笑。正如郝劲松律师所说，纸老虎事件一开始就是团伙犯罪的问题，而不是“相关机关和公务人员作风漂浮、纪律涣散、责任心缺失、依法行政意识淡薄”的问题，这教训如何总结？如果真要总结的话，那也只能是考虑如何提高造假的水平以及蒙骗公众舆论的技巧，更何况在纸老虎事件中很可能存在的行贿受贿等腐败问题（那也是潜规则之一种），至今都没有摆出来，这个教训也是无法总结的。
在30日的大会上，陕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正永说，如果有一个环节负责一点、慎重一点、严格一点、规范一点，尊重科学、尊重事实，那么最后都可能避免问题的发生。以我看，如果对纸老虎事件的教训总结只能达到这个程度的话，那就等于不总结，因为在这一造假事件中，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负责、慎重、严格、规范，如果哪一个环节负责、慎重、严格、规范的话，这一环节就会象镇坪林业局动物保护站站长李评那样被“和谐”掉，被“潜规则”掉，这位唯一坚持说真话的官员，至今都没有恢复上班，在陕西省政府宣布华南虎照片为假之后，“负担更重了，压力更大了，我都快要死了”，“社会就是这样子的。”那么，李评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社会呢？可以肯定，不是法治的社会，法治社会中，这个敢于说出真话，勇于履行职责的人不会在周正龙被抓后还感到如此压抑。
因此，在肯定陕西省政府承认华南虎照片为假以及处置相关人员这一做法的同时，我们不能不悲哀地看到，宣布这一处理结果的人和被处理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官场潜规则，而不是以事实和真相为基础的法治精神。
看来，要官场中人说一句真话实在是难，要官府遵守法治更难。欲改变各种潜规则陋规控制官场的局面，必须以开放和透明的社会监督为基础，切实推行法治，以法管理和约束官员的所作所为。
对纸老虎事件的追问应该继续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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