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5.12大地震”的救灾纪实情况,各级电视台尤其是地方电视台,都不约而同地作了空前透明的翔实报导,其感人场面也的确可能支撑或证明“社会主义制度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不过,习近平不久前在中央党校特别強调的这个论点也仅仅是沿用了李鹏的一句口头禅,并无新意。李鹏用得最多的时候是他在总理任上“成功解决了三峡库区的百万移民”。笔者没有具体参加这项工作,只断续参加过库区环评和长江上游生态保护等项得罪人的、乃至犯上的工作。最后形成的初步结论在诸多方面与黄万里教授的观点皆是一致的,最关键的一点是:三峡大坝及其壅成的川江河道型水库对长江最严重的负面影响之一,乃如同割断了母亲身上的动脉血管。这个观点有无片面之嫌,总也属于学术、技术范畴吧,可以让人讲话吧。十分遗憾,作为一位“不愿愧对后人”的水利界的学术泰斗(也是五七年的受难者),黄万里先生却被排斥了,根本没有表达灼见的机会。像笔者这类小人物在一般的会议上虽然也可发言,有时还可动动肝火,但最后都会被“集中”掉的,因为“民主”是为钦定的刚性决策服务的。诚然,在我等“异议者”的心中,后来还是为三峡工程的建成感到十分高兴,但心中却留下了不少的遗憾与隐忧。简言之,三峡的软肋之一也被阵痛中的龙门山区提前揭露了,看看唐家山等堰塞湖的滚滚浊流吧,再等着看看今年和今后若干年6~10月的汛期中,遍体鳞伤的龙门山区将有多少推移质和悬移质(即泥沙)从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纷纷涌入三峡库区吧!正是为了延缓或阻止该库库尾发生新的造床现象,即“翘尾巴”,力求确保三峡水利枢纽的运行寿命,故才有了本世纪之初出现在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上大型水电梯級滚动开发的火热态势,统称“三峡配套工程”,尽管其中有的单个梯级电站装机容量也达1300万km(溪洛渡),发电规模比三峡小不了多少,但它们都有一个额外任务:替三峡水库拦截泥沙。故又称“工程措施”。与之相辅的生物措施则是长江上游天然林保护工程,简称“天保工程”。
当这两项与三峡运行寿命有关的措施尚未得到充分检验时,也尚不知印度板块究竟会不会“俯冲”四川西部过渡带时,盆北龙门山区竟提前受苦了,其年均产沙量和強劲的搬运能力也将提前给三峡水库添麻烦了。仅此一点(问题尙不止这一点),例加“天保工程”乃绝对阻止不住地壳运动和山地灾害等等,还有长江下游三角洲的退化等等,都可证明黄教授的异议有道理,李锐身为水电总局副局长时不赞同三峡仓促上马也没有错。要电,四川西部“三州”与毗邻的西藏有的是;要水,历称“千水之省”的四川也有的是;论防洪,行将形成的几十座大型梯级水库的总库容比之一处三峡库容么,不知高岀多少倍。
那么,为什么决策者不屑听听各个方面的意见呢?
每当念及于此,我的形象思维既很活跃也很恐惧,“社会主义制度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虽然是个不错的命题,但因毛时代办过的“大事”已在我心中变成了一隻秃鹫,牠隨时都会以食腐的凶残,从岩端扑向苍生的。别的不说,你就稍稍留意一下此次岀镜率甚高的都江堰堰首和二王庙一带吧,岩上曾经有个“幸福亭”,是专门为圣上大驾登临并由他替“水电先行官”擂响战鼓之后而建的,当年“召之即来”的速度可谓空前绝后,把“集中力量”的“优越性”,在魚嘴―紫坪铺水利水电枢纽,可谓煽惑得炉火纯青,除了“杀头!!!~”之外,把“把不怕疲劳、连续作战”之类喊得更响,由16小时而24小时,由24小时而36小时;于是,有的锄头就挖掉了别人的屁股,有的屁股就被锄头挖掉;或者,有的翻斗车就从坡上冲向低处开挖的民工,有的人霎眼就变成了会飞的血肉,或证明了血肉的会飞……
不久,紫坪铺―魚嘴这对 “先行官”就在如此这般的集中苦战中,血泪中,水肿中,相继死在江中了。距今刚好有了五十年了。右岸的“消力池”和左岸的“发电厂房”还在为之传世,久久地沉默着。作为人禍见证,这些残骸的博物价值还是值得史家注意的。笔者在《佝偻》中为之作纪并祭时的孤吟也是可供参考的。正史对之无一字记载,像笔者这样的全程亲历者也是不多了,若有兴趣,无妨抢救口碑吧,也可映证《佝偻》的真实性。
我记忆中的真实情景是“天府之国”就要饿死在“天堂路”上了。但岷江两岸并没有多少哭声,因为在饿死之前,党也只准你向党这样说:“我吃得饱吃得好”。所以,在龙门山区孕育成的川西大埧子上,和更加广袤的红层丘陵区上,就只剩下了鬼唱歌。
这自然是毛时代的绝唱,主旋律正是“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的“优越性”。
时间换到三峡百万移民时,这种鬼唱歌的情景自然是没有了,但兴建三峡大垻的决策就很科学了吗?就可拿“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来自况了吗?未必。仅就“开拓性移民”一项也得经受时间的检验,大话不能说早了。我曾在盆地丘陵区碰见过不少水库库区移民的“返迁事件”,一是回到消落区的孤岛上重新垦殖,阻挠正常蓄水;二是待到时令水果成熟时,哄摘一空;三是待到网箱魚儿长大时,哄捞一空。农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心中很清楚,那就是搬迁补偿与他们的实际损失极不相称,一般都是用“无产阶级专政”来调节。你敢不走吗?你敢当“钉子户”吗?那好,你就尝尝“三子登科”吧,有绳子、枪杆子和“反社会主义”帽子一齐来了。我亲眼见过有的库区的农民就这样背井离乡了。但三峡库区毕竟有百万之众,估计是不敢辅以“三子”的,而有无其他侵权行为呢?我敢断言李鹏不敢拍胸脯。
在我的切身感受中,天平两端的民主与集中历无对称可言。
不错,这次大震后的赈灾场景又有很大不同了,也的确展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同时也检验了主心骨应对灾难的能力,我心中对温总理还特别尊敬。但是,如果有人又在刻意淡化150万志愿者大军的丰功伟绩及其空前觉醒的公民意识就很是不好解释了,例如四川省委书记兼“人大”主任刘奇藵最近发表在《求是》上的遵命文章就是很不求是的,他除了高弹“党中央的坚強领导”和“集中优越性”之外,就是对他掌管的全省党官系统的自吹自擂,自斟自饮,惟恐有人抢了党的头功,令人恶心极了,此其一;其二其三我就不想多讲了。反正昩了良心就不好;如果再像秃鹫似的俯冲苍生就更是不对,也是不行了。
数日前,听胡总书记换了一个说法时,即把“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换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政治优势”时,我的条件反射就没有先前那么厉害了,尽管“优越性”与“政治优势”都有一个优字,但此字分别嵌在两个短语中所生发的词义,尤其是意境,我觉得还是有着微妙区别的。我觉得前优是特指某个制度不仅超越一切,而且必须用专政即镇压的手段来实施,就像俯冲苍生的秃鹫;后优似乎只想彰显某个制度在政治上的相对优势或好处,但不打算強加于人,而且还愿同各种社会制度和平竞争——若当真如此,那就很好,也可视之为绽放在震后废墟上的第一朵花。
接着又听到了胡总书记在人民日报社的讲话后,特别是他要求“多关心人民群众,多宣传群众中诵现的英雄事迹”后,亦即告诉身边的李长春、刘云山不必特别费力到皮克肚中去挖掘、拔高英雄形象的时候,我的形象思维还是起了变化的,仿佛在秃鹫飞逝的阴影中,看见开屏的孔雀从废墟中走岀来了。
真的吗?但愿我的这个感觉没有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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