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难避免的一种错误就是自己的感觉,感觉越深,越难摆脱,久而久之,他就很难相信感觉之外的东西了,他会认为自己的感觉就是真理,感觉之外的所有事物都是虚无的。而离感觉最近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事物,越是靠近自己,感觉就越强烈,就越是容易被看作是唯一真理。
感觉就是这样的陷阱,温柔的陷阱,你陷落其中觉得很舒服,很自在,越是这样,你就越不想摆脱它了,甚至都想长久地住扎下来,把这样的陷阱作为自己的巢穴。其实感觉把你的思想遮蔽了,你戴上墨镜自己竟然不知道,以为所见的全都是阴暗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靠每个人都很近,是生活必需品,每天都与之相伴,因此吃的感觉对很多人都很清晰,而且很强烈。有了如此强烈的吃的感觉,自然就会生出吃的理论和吃的文化,这样的理论和文化为的就是要把吃的感觉包含在里面,使之充满了吃的味道,于是这样的理论和文化也就有了口感。
现在有很多这样的文化,比如饮食文化、酒文化、茶文化等等,都是由吃的口味里延伸出来的。通过这样的文化包装,把饮食的口味作一个时尚的延伸,使之具备时尚的“品味”。把饮食的“口味”包装成“品味”,你就更难拒绝它了,以此营造成的感觉氛围更加浓郁,也更具有时尚意味。
陷落其中的人们很难知道自己的思想被围困了。我们不是熟悉一个成语叫做:“夜郎自大”吗?说的是汉朝的时候,在西南方有个名叫夜郎的小国家,它虽然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可是国土很小,百姓也少,物产更是少得可怜。但是由于邻近地区以夜郎这个国家最大,从没离开过国家的夜郎国国王就以为自己统治的国家是全天下最大的国家。有一天,夜郎国国王与部下巡视国境的时候,他指着前方问说:“这里哪个国家最大呀?”部下们为了迎合国王的心意,于是就说:“当然是夜郎国最大啰!”走着走着,国王又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高山问说:“天底下还有比这座山更高的山吗?”部下们回答说:“天底下没有比这座山更高的山了。”后来,他们来到河边,国王又问:“我认为这可是世界上最长的河川了。”部下们仍然异口同声回答说:“大王说得一点都没错。”从此以后,无知的国王就更相信夜郎是天底下最大的国家了。有一次,汉朝派使者来到夜郎,途中先经过夜郎的邻国滇国,滇王问使者:“汉朝和我的国家比起来哪个大?”使者一听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小国家,竟然无知地自以为能与汉朝相比。后来使者到了夜郎国,却没想到骄傲又无知的夜郎国王因为不知道自己统治的国家只和汉朝的一个县差不多大,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也问使者:“汉朝和我的国家比哪个大?”这样的问题还用和着回答吗?于是又有了两个成语,叫做:“坐井观天”和“井底之蛙”,讽刺的都是人狭隘的眼界。
在知识方面,苏格拉底拿自己跟雅典的能工巧匠比,他发现他们比他懂得多,他说:“他们确实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这一方面他们比我有智慧。”能工巧匠们的智慧只限于认识眼前事物的知识,是生活的知识和私业的知识,这一点,苏格拉底认为,他没有看错,他们确实比他有知识。
但跟雅典人比智慧,苏格拉底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强,是世上最智慧的人。这不是他自己夸自己,他提到凯勒丰为他作证,他说虽然“凯勒丰本人已经去世,可是他的兄弟在这里,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凯勒丰是苏格拉底的朋友,苏格拉底说,他“也是你们的朋友,因为他曾经同你们一道被流放,也是同你们一道回来的。这位凯勒丰的性格,你们都知道,是做什么事都很急躁的。有一回他跑到德尔斐,冒冒失失地向神[1]提出了一个问题”。凯勒丰向神提的问题就是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这位神的女祭司传下神谕,告诉凯勒丰说没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苏格拉底听说神是这么回答的,神认为他是世界最有智慧的人,连他自己也感到不解。他认为自己没有智慧,既没有大智慧也没有小智慧,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之人。神怎么会说自己是人世间最有智慧的人呢?他想,要是能找到一个比他更有智慧的人,他就可以跑到神的那里去跟他理论,跟神说不对,神你说错了,“这里有一个人比我智慧呀”。于是他就去访问人们公认的雅典最有智慧的人,有政治家、悲剧诗人等等,最后他都发现,这些人除了自以为是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智慧。最后苏格拉底想,德尔斐的神说自己是人世间最有智慧的人,神不会说谎,神总是对的。他说:“其实,公民们,只有神才是真正智慧的,那个神谕的用意是说,人的智慧没有多少价值,或者根本没有价值。”德尔斐的神之所以说苏格拉底是世间最有智慧的人,其实是因为只有他才认识到自己无知,而其他人都自以为是,完全丧失了求知的精神。
苏格拉底认识到,一个人要认识到自己无知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呀。由此,他四处奔波,查验每一个认为自己有智慧的人,如果他发现那人并非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充满智慧,他就毫不客气地认出他的无知。为这事,他树了很多敌人,遭很多人讨厌甚至嫉恨;而且为这事他耗费了全部时间,他说:“这件工作使我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参加任何公务,连自己的私事也没工夫管。”不仅如此,为此他还一贫如洗。
苏格拉底的这一人类的无知观,其实是对人类知识价值的怀疑,眼前的知道、感觉的知识、专业的知识都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智慧,如果人们深陷其中,反对会遮蔽了真正智慧的光辉。他所忙碌的其实就是剥去人们的自以为是的顽固观念,让人们知道要把眼光放在眼前知识之外,放在感觉和专业知识之外的更为广阔的智慧天空。
当然,苏格拉底不可能查验易教授的知识观,不过以他的无知观来看,至少可以看出饮食文化或者服饰文化的文化观的问题出在哪儿。其实问题就在于这样的观念对于真正的智慧是种反动,就像井底里的蛙,把天空局限在蛙眼所见里;就像自大的夜郞,把广阔的世界局限在夜郞国里。拿一只有限的尺子来衡量天空的广阔,错误肯定是难免的。那不是尺子可以衡量的,饮食或者服饰等不可能凸现出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
易中天教授说:“衣既然是最‘贴身’,亦即最贴近生命和心灵的东西,则中国人对衣产生一种很深的情感,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衣贴身是一回事,它说贴近生命和心灵却是另外一回事。衣贴身,那是现实,而说衣贴近生命和心灵却是超现实,由现实到超现实的跳越在易教授的文字里看不出任何过度,这肯定不会是理性所为。
易教授的这句话,从字面上看不复杂,也不难理解,但它却具有催眠的力量,把人的生命与心灵催得昏过去了。生命和心灵的力量在哪儿?从中,我们肯定感受不到。它只是附存在衣服上面,在衣服里昏睡过去。易教授赋予衣服过多神秘的力量,好像它具有心灵安慰的能力,仿佛它埋藏了某种幸福的暗道似的。这说得多玄呀。
其实,“衣”这个字,本身就有“相依”之意。“衣”字的字形,无论甲骨文、金文还是篆文,都是由上下两部分组成。甲金文字“象曲领,两袖中空,左右襟衽掩合之形”,看来真是上衣的形状。篆文却是上面一个“人”宇,下面也是—个“人”字,许慎说“象覆二人之形”。“覆”即颠倒、翻动。这两个人在那里颠来倒去地干什么呢?当然是在“体贴”——把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就像衣服贴在身上一样。后来这两个相体贴着人的中间又多—个较小的人(大约是生了孩子),就成了甲骨金文“依”;孩子长大子站在两个人的旁边,就成了篆文的“依”。可见“依”,首先说的是二人关系,或人际关系,或人与人的关系。这种关系,在以“群体意识”为思想内核的中国文化这里,当然是头等重要的关系。(易中天:《中国:掀起你的盖头来--中国文化现象解密》,第77页。)
在这里,易教授把“衣”演绎得很文化,很经典,连古文字都用上了,目的就是要证明“衣”包含着中国文化的群体意识。我们不用在这里反对群体意识,既然它是一种意识,无论是群体的还是个人的,就不是文化的,而是人性的,它存在于人类生命的感情与思想中,而不是在文化习俗中,这是其一。其二,人与人相融的情感,那也是人性,而“衣”,不论是人们穿在身上的衣服,还是由古文字写成的,都不属于人性的范畴。人们穿在身上的衣服,那是物质的;而由古文字写成的,那是文化的。物质的和文化的,怎么跟人性扯在一起了呢?
在这里,苏格拉底的人类知识的无知观就有了重要的说服力,在苏格拉底看来,真正的知识是真理性的知识,只有真理性的知识,才是真知识,才是永远都没有错误的知识。唯有这样的知识,才可以启示人的智慧,解除人心中的疑惑,坚固人生活的信念,使之迈向幸福的道路。反之,一切有限的知识,就目前看来是正确的,可是过一些时候它就变成错误的;或者这一个人看来是正确的知识,换一个人它就成了错误的。这些知识不仅不能扫除人心中的疑惑,反而令人更加困惑不解;不仅不能坚固人的理性,反而令人徘徊在理性与非理性的边缘。这些知识都是毫无价值的,以此相对照,苏格拉底认为自己只不过是知道无知的一个人,知道这些有限知识的毫无价值的人。
这方面易中天教授,显然比苏格拉底自信的多。他以人穿的衣服都是贴身的,而认为衣因此就最贴近生命与心灵,这样的类比显然不具备知识的性质,而只是机械而武断的论判。他由古文字中,由“衣”到“依”,认为衣代表人的相互依恋的情感,这样的类比也只是生硬的联想,不具备内在的知识联系。古文字的演变,只能说明中国汉字构字法的变化,而说明不了其内在生命的含义。
读易中天教授的这些文字,好像是在跟他捉迷藏,他说他已经藏好了,叫我们去找,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躲藏,而我们却在他的引导下进入了躲藏区,在那儿怎么也无法找到他。原因很简单,他说他在那,其实他不在。
由此,我们发现了言说与存在间的差别。易教授的言说并非揭示真实的存在,言说与存在是脱节的,或者说,言说不仅没有揭示出存在,反正遮蔽了存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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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尔斐的神即阿波罗,太阳神兼智慧神,他的神庙在德尔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