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撇开大灾中的非天灾因素,这支火速集结的军队在山崩地裂的特殊战场上,一定还会向死神夺回更多生命的。在横断山区尚不满足已经吞噬万千生命的余怒中,尤其在黑云滚滚,大雨滂沱,山体还在崩塌,泥石流还在倾泻,飞石还在叫嚣,死神还在向生者逞威的严酷情势中,我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与这十万精锐之师的英雄气慨和男儿柔肠相比美。看那向震中相继涌入的水、陆、空,看那箭似的冲锋舟,看那艰难行进的辎重车队,看那终于在四千米高空的誓死一跳,绽开成朵朵白莲花的空降兵,还有一架架直升机在危谷中的来回穿梭……这骤然出现在龙门山区的立体战争和拯救场面,我估计,只要不是昧尽天良的“天谴论”者,即使是个旁观者,也会为之动容的。因为他们也是肩负着人类的普世情怀,冒着死亡到一个个死亡之谷去抢救生命的。
面对定格在“5.12”大劫难上的这幅历史画卷——用绿、红、兰、白着色的杰作,由气吞山河的音符写成的悲歌与壮歌,还有热泪滚滚的面部特写,身在灾区的我,岂止动容,而是无比崇敬,为之自豪,如涛的热血也发生了联想:有了这支军队,那曾经的国耻,令人不堪回眸的甲午海战、火烧圆明园,南京大屠杀……在我饱经忧患的国土上,就绝然不会重演了!
我觉得这是对一个民族心灵的巨大抚慰。中国有了尊严,生命有了尊严,同时也宣告告别了毛时代对生命的蔑视,不仅仅是告别了成排成排的无头尸……
中国军人的超凡勇敢也叫我的灵魂获得了依靠。我向龙门山中拯救生命的生命肃然起敬。他们分赴深山搜索救援绝境中的山民时,那盈盈可掬的热肠柔情,可更是叫人泪水难禁了。男儿们展现在死山中的图画都是一流的,我觉得把婴儿搂在怀头的画面最美最美,我相信——无论你是哪个国度的,无论你是信仰哪个宗教的,无论你的政治观点如何,只要不是“天谴论”者(如像那个显尽“本能”的金髮碧眼女人)——都会认为这是天底之下最美丽最感人的一道风景:仰面向着大兵嘟嘴笑着的婴儿,蜷曲在橄榄绿中熟睡的婴儿,啣着大兵手中奶瓶的婴儿,依偎在大兵情怀中的全体弱小的精灵们,他们呀呀呀的学舌声,乃是龙门山中的一抹靚色,宛如不竭的山泉,在满目疮痍的恐怖之中仍在叮咚歌唱;又像红杉和高山柳庇护着的小草,仰起小脸蛋儿,迎接着树冠上投下的天光。他们正是龙门山留给龙门山的希望。
所以,温家宝总理在废墟上举起的话筒就有了一个大国的份量。
所以,“中国政府对生命的抢救工作实在令人敬佩”(英国首相布朗)。
所以,世界正在改变对中国的看法……
所以,我本人的有些看法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如果作个纵向比较,三十二年前的唐山大地震除了7.6级的震级不能同8.0级相提并论之外,更主要的还是平原与山区的进场条件和救援条件,以及时间背景等等,乃是绝然不同的。简言之,如果唐山也处在横断山区,那就远远不止死亡三十万了——这是毫无疑义的,一是被“文革”弄得举国崩溃的烂摊子根本不可同如今的综合国力相比,也断无全国之力可举;二是垂死的暴君还在“关门打狗”,根本不可能霎眼出现浩浩荡荡的志愿者,与军队形成合力;三是次生灾害更无可比性,只拿一处唐家山堰塞湖就可叫涪江中下游荡然无存了,那里可有江油—绵阳—三台—射洪—遂宁—潼南—合川的数百万苍生啊,而当年却是根本不可能从“苏修”那里飞来“巨无坝”直升机的,同时也少有重型挖掘机具可供吊运。在毛的治下,除了“深挖洞”,就只有“人民战争”,尽管被他赋予了“万岁”。如果苍天真是作了此种安排,加上其时的空前人祸,一个古国早就衰亡了,类似淹埋在北美墨西哥丛林中的玛亚文明……
幸喜大灾劫与十年大浩劫未得构成最佳的同步组合。
三十二年过去了,而本当充满欢乐和梦想的2008竟又灾难频频!年初的南方雪灾,继之又在那个臭名昭著的阜阳发生了患儿死亡疫情,一切伤痛尚未了结之时,温总理又得从此灾赶赴彼灾了。中国命定多难兴帮。
啊,“5.12”!定格在2008的“5.12”竟又是两个拐点年份的偶合整数。历史的渊薮在这个年头凑齐了。
第一个整数是30年前掀开一扇国门的改革开发,事实证明,它真是有了以历史进步为补偿的某些品性,综合国力实实在在地增強了,理念也在与世界接轨了,尽管仍被久久搁置的政治体制改革困扰着,一再声称的转型转型仍然停留在口头上,但是,此次承受“5.12”的能力,可举全国之力的有效机制,却是对1978年断然中止“以阶级斗争为纲”,勇敢推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所得实绩的一个证明,也是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颂歌。不信可拿另一个偶合整数比一比。
第二个整数是50年前的“大跃进”。 记得在 “天堂路”上,当肥得流油的川西大坝子活活饿死了36万人时,亦即这36万具饿蜉横陈于举世无双的都江古堰永恒流淌着的潺潺甘霖旁边时,这些倒毙在沃野之上的死魂灵却在用尽了他们的蒙昧、驯顺和蝼蚁般的生命对“到处莺歌燕舞”的“新民歌运动” 作出了最貭朴的诠释之后,就任凭“连续三年特大自然灾害”等特大谎言掩盖了他们的尸体。没有一声抗争。而幸存者呢,则类似交配后的雄性螳螂,乖乖地让雌性螳螂吃掉脑壳一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公开啜泣一声,更不敢公开言谈那场空前人祸制造的滔天罪行——应在歴史法庭上予以重新追诉的反人类罪行。我是亲历者与活证。从青城山与赵公山交界附近的那处死人堆中爬出之前,我曾是抬尸、埋尸队的骨干队员。如今虽然再也找不到我在《佝偻》中描述过的那个停尸房,和那处古刹改成的“水肿医院”,以及类似但丁《地狱篇》中的悲惨景象,但在北京的某个绝密保险柜里,却有全国各省的“非正常下降人口”的统计资料密封着的。但历史是尘封不了的,究竟是不是饿死了4000万,也该一并“对历史负责”了,是时候了,既然那具保鲜尸体还供奉在“纪念堂”里,画像也挂在城门上。
朋友,尊敬的朋友,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感觉:让暴君的阴影久久笼罩一个国家,乃是全体国民的奇耻大辱!
4000万与1,谁者为大?既然对死于震灾的10万庶民可举国致哀,那么,对4000万又该如何致哀呢?何况两者相差400倍!当年饿死的婴儿也刚过阴寿五旬了,不知他们是否成了“菩萨”(这自然也只有余秋雨才知道,当年的郭沫若还不敢这么说)。
我不怀疑如今开始对生命的尊重,但不该有双重标准。死于人祸与天灾的都是生命。惟有痛定思痛,不讳言,不忌言,方可多难兴帮,恩格斯所言的“补偿论”也才可能真正兑现。
当然,这在暴政下是决无可能办到的,仅仅像做“贼”似的搞了个“三自一包”,在田野上出现了我在《佝偻》中描写的秋声赋,日子才刚刚过得好一点的时候,刘少奇就被送上了断头台,邓小平也落难了;臭名昭著的秦城监狱都关不下了。更大的劫难就如期而至了。整个中国就哗啦啦地回到了中世纪。我至今读到湖农民搞的“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烂杀无辜就像杀猪杀鸡的史料时,还有广西农民宰杀煮食“五类分子”的肝脏和肉时,仍然不敢相信。因为我不敢相信被实践一再证明了的毛泽东思想竟是不折不扣的反科学、反民主、反人类的封建法西斯思想。不敢相信它是人间万恶之源。不敢相信它传承着張献忠的血脉,除了破坏就是杀戮,除了杀戮就是破坏。不敢相信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乃是人类的公敌。传到国外,例如到了柬埔寨,它就很快教会了“红色高棉”如果砸毁寺庙,如何屠杀僧侣。
“山沟里出不了马列主义!”王明代表共产国际说。
“老毛懂啥马列主义?”張闻天和凯丰问。
“润之就是想当皇帝!”張国焘临死之前说。
“迷信崇拜,崇拜自已;功于已,过于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林彪“叛逃”之前说,似乎说得入木三分。
但不管咋个说,马克思、恩格斯也是在做学问,他们的学说和主义也是一个重要流派,其宗旨还是“最终解放全人类”,但他们并没有特别交代并指示苏共和中共烂杀无辜,让两个毗邻的大国用血流成河的景象去迎接“共产主义的曙光”。
只要中共党史揭密,我觉得就可分辩或证明毛泽东是不是先在延安篡了党?靠日本人拿下江山后,他就篡了国?谁是真正的末代皇帝?他是不是集历代坏皇帝之大恶?他是不是秦皇加希魔?
如果是,那么,他与《可爱的中国》和《清贫》中托举出的高贵灵魂,立志救民于水火,致力于国家富强的中国共产党人,即一批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什么呢?他是呼啸山林的农民,但很诡诈而聪明。他一得势就把“高贵者最愚蠢”的咒符送给了有学问的人们,同时自诩“卑贱者最聪明”。当时也的确如此,喝过不少洋墨水的王稼祥就首先推出了“毛思想”,刘少奇则信誓旦旦地用“诛灭”和“讨伐”来桿卫“毛思想”,但他们都是替自已挖了一个坑。
悲乎,中共?悲乎,中国!
所以,当历史在1957年掠过一道黑色的精灵时,有个年轻预言者的预言竟把天下视听惊呆了——“毛泽东是伪马列主义者;共产党是用三大主义武装起来的历史上最残酷的剥削集团!”——它就是川大生物系四年级学生冯元春的演讲题目。这位巾帼英雄的下场不说都会猜得到。她最后在嘉陵江边留下了一具无头尸。但她却是1957年一代人中的真的猛士,真的大智大勇者。她骄傲地走向刑场,但被扑灭的声音却立即得到了时间的不断验证。
所以,即使那个伪马列主义者欠下了4000万条命债后,才不仅没有换得历史进步的丝毫补偿,反而换来了更大的灾难。
所以,在“文革”终了的废墟上,由于造神运动留下了巨大的惯性矩,加之惟恐当了“中囯的赫鲁晓夫”,就只好把一切罪行都推到“四人帮”头上,即使逻辑梗阻,也可不顾天下皆知的铁的史实,而且还得硬性把“三七开” 送给他。这在当时特定条件下,自然也有难言之隐,但却把中国害苦了。我在《佝偻》下部中用活的事例作了记述,只不过还没想到“5.12”中的人祸也离不开“三七开”了,因为它阻挠了中国本当换得的历史补偿,不是久久地停滯在“后发劣势”中。
不错,即使再作一个横向比较,在此次灾中之王的特大震灾中,从党国在救灾中所表现出来的“社会主义制度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习近平近期在党校语),或者从胡总书记最近改后三字为“政治优势”的论断来看,既有本文作为礼赞的事实可资证明,也有前不久把缅甸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热带风暴,和两三年前印尼遭遇的海嘯等等,可资比较。拿来一比,就可把他们比得不上挡次了。即使美国新奥尔良被海嘯追赶折腾时,政府与军队的反应速度也远远不如中国快。因为中国是党国,有一以贯之的一党专政的“优越性”或“政治优势”,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了。不过,若拿房子的质量相比,即使把奧尔良置换成横断山区,震级也是8.0级,哪怕驰援速度慢了点,恐怕也没有这么多的“豆腐渣”和破陋不堪的农房活埋生命的吧?救援者也不会刨得如此费力吧?或许更没有如此这般的“总体小康”和“希望工程”化作的一个个问号和流不完的泪水吧?
所以,千万不要把石匠刻的两句万岁口号想偏了。如果我这次也是被活埋在青川,有幸没埋死,获救后,我也会喊出万岁的,甚至更多。对救命之恩喊得再多也不多。我心中永志不忘的支部书记張广义就是证明,是他“人之常情”的口头禅和竭力拯救令我久久挥之不去,铭为大恩。但这并不防碍我的理性思考,因与感恩无悖。作为揽权于一身的掌权党,我总觉得一味强调某个主义和制度的“优越性”总有规避问题之嫌,尤其在当前。其实,这种“集中力量”的功能早在二战前夕就有了,它的名字叫民族社会主义或国家社会主义,简称“纳粹”。也就是说,没有民主宪政制约的社会主义也可以变得很坏很坏,例如被毛泽东异化成的封建法西斯主义。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如今对这个主义的聚合力改称“政治优势”,同传统强调的“优越性”相比,还是有着微妙差别的,笔者打算另作专题商榷。既想与时俱进,就不必抱残守缺了。专政与民主,不可能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其实,说了这么多,中国也就只差这一步了,许多媒体也纷纷表达了这种希望:
“汶川震痛,痛出了一个新中国。”
“用社会大进步告慰死难者……”
“由此一路走下去,走出一片自由民主的新天地,在汶川树立起一个丰碑:‘现代化中国从此诞生’ ” 等等。
这可能吗?但愿如此。不过,历史机遇也确实从突发的大灾难中,和突发的公民意识的大觉醒中,如朝霞般地出现在破碎的龙门山巅了,只等旭日升起了。
但云层太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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