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细节才最有质感,不仅令我久久挥之不去,而且还在反复咀嚼着。它们有时像娟娟细流,汇集在一个池塘里,折射出许多东西;时而像一張張素描,过着电影,仿佛受了磁力的影响,最后又都聚合在一个支点上。而这个支点的性质是什么,底蕴是什么,我一时还弄不明白,耳畔只不时听到一个声音,像埙的悲鸣,悠久,苍凉,并渐渐向我走近。
北川已在开始封“城”了,防疫队伍已经进入了,余震的余威远未平息,但是,三三两两的农民还在“城”边裂开口子的公路上穿行着。进山是不允许的,只有偷偷地趁乱进入。
他们为何不顾山中的险情呢?有个被挡住的老农回答道:
“该怪我走得忙了点,但当时阵仗大,他个舅子摇得凶!脚都站不稳当呐,所以说,就没顾得上牲口的死活。这阵都隔了两三天啦,我得赶忙回去一趟,把牛放了,把羊子放了,把猪也放了,让他们自投生路……唉,这辈子没缘份了,要有缘份么,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捂住脸面,固执地向着破碎的大山深处走去了,谁也拦不住他。
老人的执拗使我想起了遥远的巴颜喀拉。我曾在色达高原见到过这样的生命礼赞:藏胞常常把驮运一生的老牦牛,默默地牵到水草丰美的远处去放生,并且献上哈达与祝福。
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土地上,仁爱与大善总是不分种族的,骨子里都有。虽然,我从未用虚无的目光漠视我们这个民族,但是,对于值得尊重的精神本底却是注意得不多的。
此刻,我应该向回到大山深处的那个老农下跪了,他是冒着时时刻刻的死亡威胁去拯救并非同类生命的生命的。
他在大难中把大爱拓展了。
还是在北川,几乎就在同一地点,未能进入唐家山堰塞湖的李小萌走在回头路上,她不经意地拦住了另一位进山的老农,告知前面危险:
“大爷,你还是回绵阳九州体育馆吧。”
瘦矮的大爷搁下了担子,诉说着他必须回“家”的理由:
“我地头的菜籽还没收得完,麦子也该割了,接下来就该栽秧子了……”
“危险呀,大爷,晚上住哪?您一个人!” 小萌姑娘紧锁着眉头。
“我会有法子的……”大爷仰起了皱纹深刻的古铜色的面庞,十分忧伤,但却刚毅——分明含有我们中华民族独有的忍耐力,似乎不知苦难为何物。我已经看惯了这样的脸堂,镂刻在蜀水巴山。
此时,又走来了三位出山的农民。小萌赶紧向他们打听“家”的情况。
“没有了。我们是掩埋亲人才偷跑回去的。”老的一个说。
“险得很!山上到处都在垮……”中年农民说。
“我的一家老小都死完了,只剩我一个了,啥法子?还得活下去唷。隔一阵子,我还会出去打工的……” 青年农民说,他肩上挑着几块腊肉,神色还算坚强,突兀的胸肌显得很有力量。
“哥子,你就听我一句劝,莫要回去啦。我们三个是连手回去的,好歹有个照应,忙进忙出,不像你一个。要说么,哥子,里头硬是险得很哦!你就不要拿命去拼呐,不就一季庄稼么,只要留得青山在,接下来,啥话都好说,你看咧?哥子!——”老农在向老农说。
“——大爷,您都听见了吗?这位大爷说得有道理哟!大爷,您就同我们一道回绵阳吧,好吗?”小萌姑娘趁机加强着对进山大爷的劝阻。
但这位大爷仍然不为所动,执抝得像一块石头。
接着是一个特写:担子一头的小袋子是发放的方便面、饼亁和矿泉水——他是老人向大山重新索取的初始动力,犹如“第一桶金”;另一个小袋子装满了小锑锅之类的生话器具(估计“家”中的铸铁锅已被砸烂了),至于生産工具么,他会在“家”中慢慢刨出来的,一定会的!所以,他才会说“我会有法子的……”
无奈中,小萌瞥了瞥偏西的日头,“那好吧,大爷,既然这样,你就趁旱走吧……”并赶紧跑去帮扶着不重的担子。
小姑娘显然是在遏止着心中的潮水,用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向老人表达着无法言传的敬意,还有忧伤。
当老人行至十步开外时,他回过头来向小萌说道:“谢谢你们关照啰,费心啦,谢谢哦……”
老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了。
小萌姑娘突发哭声,不,是她心灵深处迸发的嚎啕声,好像把山都摇动了,把我的心也摇碎了,觉得她代表了我们全体,向《父亲》的背影,向中国《父亲》的背影,向饱经忧患的中华民族不可泯灭的精神之根,发出了由衷的礼赞,和崇高的敬意。
至今,也许今生,我都不会淡忘这个背影和这种哭声的。我觉得这是中央电视台最感人的一次“访谈”节目,没有预先的设定,只是路遇中的一次偶然,像一張白描的画,像一首无咏的诗,没有一句官腔,没有一句豪言,没有牵强附会的政治主题,苑如小萌姑娘的素面向人,但却格外美丽,格外感人,令人深思——在深思中愈觉震撼,使我思绪如泉,不禁想得很多很多……
那是一支古老的歌,距今2.3亿年前,四川地块躁动不安,海水几度进退,最终留下了一个内陆湖盆,面积约20万平方公里,在蛮荒中充满野性。到了侏罗纪末期的燕山运动中,直至恐龙相继告别地球,也告别巴蜀大地的时候,这个万兽聚集的湖盆就只剩下了两万平方公里了,仅存于如今的成都平原上;到了距今0.7亿年前的喜马拉亚运动中,四川盆地才最终奠定了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格局,而仁慈的造物主则开始在西部横断山区中编织着一个个温馨的摇篮,将众多物种揽入怀中。整个四川已无大面积的湖泊积水了。在全球遭遇冰河时期的严酷时段里,大致在七、八百万年前吧,岷山及龙门山区就向全球的大熊猫张开了臂膀,召唤到了她底温馨的怀抱中,同时庇护着原先古老的梭罗和珙桐,年年绽放着 “鸽子花”,也为人类的远古始祖提供了一个可靠的避难场所,还渐渐孕育了一条条天使之河——古蜀大地的母亲河。流年经月,这片平畴与丘陵就渐渐变得厚实、肥美而无垠了,像一个童话世界。而在盆周山区演练着的智慧生命,则不仅举起了铜铸的“通天神树”,而且还编织了盘古与女娲的爱情故事(女神的业绩留存在如今的雨城雅安);他们最杰出的子孙是大禹,相传诞生在汶川,另说在北川。
当古蜀先人从莽莽山林呼啸而出后,他们首先在平原脊地高处辗转定居。田畴上,蜀王“望帝教民务农”,子民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脱掉了身上的兽皮,播下了西川农业文明的第一粒种子……从此,蜀水巴山造就了与土地结缘的万千农民,代代相传,丰衣足食。天、地、人三者,日久情深,谐如一体,更有杜鹃声声,啼血赞美。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诗仙李白留给古蜀大地的这支壮歌焕发着永恒的悲壮。
在数千年的蜀地人文历史中,何时少过“顿成泽国”,或“赤地千里”的悲惨记忆,但,生命仍在行走着,历史仍在前行着,因为,无论平原和大山,都有盘古与女娲留传的子孙,那就是我们的《父亲》,和他们传承在骨子里的坚韧,就像参天大树的根,紧紧地抱住岩石。
所以,我不会淡忘向大山深处走去的背影,一个,两个,三个……
好几夜,我老在梦中听见小萌姑娘的哭声。
还是哭声,但换成了四川电视台張倩姑娘的哭声。5月14日夜,10点30分左右,在北川的一处废墟上,灯光摇曳着。
“陈坚!陈坚!你醒醒!快醒醒呀!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哟!~~你不是说还有你的老婆在等着你吗?她还怀得有你们的孩子啊……”姑娘的手摇着小伙僵硬的手臂 —— 定格为特写。
桔红色仍然围绕着直挺挺的陈坚,奋力抢救着。他们是从江苏赶来的消防官兵,一群可敬的硬汉子。末了,一直在做人工呼吸的那名队员翻了翻陈坚的眼皮,转向画外痛哭的張倩姑娘,发出一声“完了”和一声叹息后,粗俊的面庞也定格在特写上。少顷,他噙着泪水,向陈坚“埋怨”道:
“傻子,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了,你到熬不过了,嗳,傻子,你这个傻子!……”
汉子忍住泪水后,他们又用生命探测仪和生命搜索犬去探测另外的“豆腐渣”了,尽管“黄金时间”已过。
他们身后,却一直跟随着張倩姑娘的哭声,为刚刚死去的陈坚……
这哭声在次日的川台直播中,又相继增加了晓文姑娘和晓雪姑娘的哭声。这三位美女记者的哭声恰似“黑鸭子”的齐唱,宛如天籁,收集了最悲的音符,为26岁的陈坚,为一位卡车司机,为一位强壮英俊的美男子,为一位背负着三块预制板的“80后”,为一位被活埋了79小时的草根凡人,为凡人中的受难英雄,唱起了挽歌与赞歌。
陈坚被活埋时的话语已经感动了世界。这段录下的话语当是留给人类的遗言。在地狱的缝隙中,他反到鼓励未被“豆腐渣”活埋的人们“要坚强的活下去”!这是何等样的大情大爱——因为他连接着《父亲》的根,绽开着血红的花和雪白的花。顿时,一双双手,張倩姑娘的手与陈坚妻子的手,还有一颗颗爱心伸出的手,尽管都是陌生的手,都是无缘无故的手——没有血缘和故交的手,但却在传递着真正的爱。这爱,是我孩提时就听到了的歌唱:“我们为着博爱平等自由,愿付任何的代价……”;这爱,又曾是有罪的爱,被毛时代批唾成了过街的耗子,只因她的名字叫博爱。而在如今的国殇中,她却用她普世的光芒,轻蔑地扬弃着昔日锁定的“阶级友爱”及其虐他的兽性。
这个曾经带枷的大爱好不令人动容,正涌动在志愿者的潮水中……
于是,我看见了人性的升华,我看见了公民社会的雏形,被深深地感动了。
“爸爸,最感动我们的是陈坚,有些美国人都被感动了……”儿子在电话里哭着说。
很显然,咱们中华文化源头上的大仁大义,大善大勇,本来就拥有与生俱来的普世价值,只不过被绿林文化,尤其被近代的山沟文化玷污了,于是,亿万苍生的灵魂才被掏得残缺了,佝偻了,麻木了。但,富有底气的民族是不会永远麻木的。
陈坚的坚强之所以格外令人感动,还因为他流露的情怀已经告别了政治框定的“英雄模式”,没有“党啊党哟”之类的虚假娇情,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但却留下了真情大爱,死得悲惨,死得壮烈!他的丧命原因和勇敢精神,不是随便哪个民族都可复制的,从咱们民族精神的根底和国难的本源而言,他既是是中华民族的不幸,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尽管中央台至今都还没有宣传他,只顾倾情发掘党员干部中的抗震英雄。但是,陈坚的灵魂却是不会寂寞的,民间还在为他哭,会久久记住他的名字,尤其是他的临终遗言。
是的,不断的哭声给人们带来了不断的伤痛。有些细节,和细节的细节,我也是很想封存的,最好早早遗忘,但,这又怎么可能呢!风中雨中,尤其在昏暗的灯光不能照透的沉沉黑暗中,一排又一排,一排又一排,一排又一排……那么短,那么小,齐齐整整,整整齐齐,有的好像要去参加“五·四”,有的好像要去庆祝“六·一”,尽都都突然变得格外听话,格外肃静,“坏学生”也都变成了好学生,享受着同等的礼遇;但因各地条件不同,运气好的睡进了橙黄袋子里,运气差的只好就地取材了,被白色的、黑色的、兰色的和花条子的塑料布遮盖着,运气最差的则被 “豆腐渣”中拣来的石棉瓦,或木条子,盖着压着的,露出了一双双小脚丫,但都还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整齐得令人根本哭不出来,只可诅咒!……当拉开的镜头摄入了一堆堆红烛、香烟和化作烟灰的纸钱时,尤其加上画外此起彼伏的哭声时,朋友,听到这比刀子还要扎人的哭声时,兼有凄风苦雨时,你会怎么想呢?你还可封存,还可遗忘吗?尤其是一处处“希望工程”向你迎面俯冲的时候。
我相信首赴现场的温家宝总理是不会遗忘的,胡锦涛总书记也不会。我的依据还是细节。他们面对灾难、灾民和“豆腐渣”的表情,还有他们慰问灾民、亲吻孩子时的泪花等等,我觉得他们不是在“作秀”。
国难当头不能没有主心骨,“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胡锦涛站在震中映秀的一堆废墟上,在余震中瞥了一眼飞着石子的山岩后,不为所动地高声喊出的这句口号是很有份量的。我完全拥护。因为我深知我们民族的根子很粗很深,紧紧地抱住了基岩,无论任何劫难都不可能将她连根拔起的。
苍生不傻,心中有杆秤。在省医院,人们争相围向温家宝,众口一词喊出的“总理保重!~~”乃都是发自心底的。对胡锦涛,人们也有好感,只因中宣部把握的宣传尺度有些弄巧反拙了,对“一元”理念突出太过,纵与过去举出“红宝书”的山呼万岁不同,但总觉生涩。估计其中玄机颇多,暂且打住。
站在聚源、北川等等“希望工程”的废墟上,我猜得出他们心中的苦处和难处,俟至“众志成城”后,本着“要对历史负责” 的庄严承诺,估计他们不会,也不敢放过众皆喊杀的贪官和奸商的,但对于群情可能进一步甚至进两步指向的敏感问题,一贯以“消灭在萌芽状态”为上策的决策者却是十分忧虑和恐惧的,所以有的党官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总是问非所答,不傻装傻,失去了模样。
胡、温其实多虑了,当下是多好的转机呀!浴火重生,大难兴帮!只要向前跨一步,绝大多数人民就会同你们站在一起了,全民和解也是指日可待的。因为,凡有良知的中国人(剔除少数向平民发出“天谴”的人渣之外),都是深情地爱着这片士地的,正被龙门山区蒙受的苦难凝聚着,用泪水和祝福。
有个石匠在山崖上刻下的两句口号:“共产党万岁!”和“解放军万岁!”——的确可以代表当下多数农民的感恩真情。“5·1 2”前,他们对不少县、区、乡、村贪官恶吏的咒骂,对一个个啤酒肚的厌恶,如今都化解得差不多了,对各路官兵的救命之恩更是心存感激。套个老句式:“我们的人民是非常之好的人民”;若可换成新句式:“对待非常之好的人民不能继续对不起了”,那么,你们就可顺水推舟,获得多数选票了,其前提是中宣部的头头一定不要仿效戈倍尔,也不要对党员英雄进行庸俗包装。百姓有眼睛,心中有个打米碗,好党员就是好党员,他们令人尊敬的基点首先是人,不仅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也是最优秀的中国人;他们吐露的话语也应当是自已说的,不是内定的,不是约定成俗的,也不是照传上司的。若能这样,那就好了。很高兴,这次终于看见某些基层党员干部的真身和真心了,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北川民政局局长王洪发,这条汉子呈现了最真实的人性和胆魂:
“是的,我甚么都没有了,但还有职责,还有工作要做。说句大实话,我每月毕竟还有工资,不愁生活来源,但灾民呢,他们一无所有了……惨哇,难呀,所以不能停下来,故暂时还没有时间哭,何况我的同事也死得差不多了,没有剩几个了,只在一瞬之间,所以人手很不够……我在登记死者的名字时,老实给你讲,心头在流血,手在抖,写的是蝌蚪文……是的,我的整个家族都死绝了,一共15人,这次死了14人,只剩下我一个了……要说我的儿子么,他刚满16岁,比我高一厘米,有一米七八,唸北川中学,挺可爱的,真的……”此时汉子眼中才有了泪花闪烁,但在布满鬍楂的英俊的臉堂上,仍然漾起了雕刻般的笑纹。尽管董倩姑娘泪流有声,但汉子还是没有哭出来。
朋友,你不觉得这是一張很美的面庞吗?我觉得他们像龙门山上的石雕,是值得尊敬的。
石匠刻下的第一句口号就是献给他们的。各了各。正是怀着对他们的尊敬,对那些直接制造了“豆腐渣”的贪官,我才会恨之入骨。
天下也在拭目以待。(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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