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是自5.12以来我一直反复思索、无法释然的最大悬疑。我告之钰樵,钰樵说这个命题是哲学探讨的核心命题,哲学以人的生死命题而展开和收束,哲学因人的存在而存在,离开人的生死,哲学的创建、探讨便失去基础和意义。
生死,是人类亘古的生命体验,一直没完没了地延续至今。生命的诞生与终结,如花开花落,都是在世间短促乃至无意义的演绎。一千个生命呈现了,一千个生命又转眼陨落,代之以另一千个生命的横空出世,然而转瞬间依然凋零死灭。如此循环,以至无穷。每一千个生命个体的绽放都不尽一致,个体不断地繁衍、消亡,而物种不灭,人类延续。
生命啊!我该怎么叩响你的奥妙之门?
同样是生命,同样在一个星球,同样在那一瞬间的震慑、惊恐中,我的数万同胞就这样再也没有了生命的权利。眼睛闭上了,血脉停滞了,呼吸没有了,声音消匿了,而我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没有死去!这不是梦呓。
据说这是千年难遇的惨剧。一瞬间的分野,天翻地覆,生命错乱。然而,历史的瞬息是一道冰冷的栅栏,时光无法倒流,无法回溯哪怕还散发着温烫体温的咫尺过去。冰冷的栅栏阻隔了你我,你不能奔跑、不再欢笑,等你的据说是天堂,而我在栅栏的这边,好想握着你的手。
宇宙秩序也许能够改变,时空理论也许可以作废重来。我要跨过历史那一瞬息的栅栏,看见你的笑,看见你的奔跑,看见你鲜活个体的绽放,看见你生命的律动跳跃。绕开吧!我们不碰触这高压电网编制的时光栅栏,我们要珍视生命,我们选择活着!
祈愿宇宙的伟力,打碎你陈规陋习的时空秩序!我们不要现在,我们回到5.12前,我们重新主宰人类自己,我们不想成为你秩序设定的被动弱者。是的,就这么一次,一次能够主动转动时空、改写自己历史的人间权力。
可是,祈愿最终被你冰冷的无声的回应彻底拒绝。我们除了悲哀,就是对你缔造并死死坚守的时空秩序彻底失望,在失望中我们从无奈的沉默走向孤独的冷静,从孤独的冷静后来走向伤感却是清醒的理性。对你,已然毫无奢望!因为你只会说,"这世界没有后悔药可吃。"
偌大一个都江堰,一瞬间,人们失去了笑容。眼泪,哀愁,惊怵,落寞,写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用于防疫灾后病毒滋生扩散的消毒水的气味,大街上走动的人不多,除了成片搭建的大小帐篷,满眼便是毁害得或轻或重的各式危楼。
我是在5月17日正午到达都江堰的。车在李冰广场卸客,广场上除了10余个蹬三轮的车夫之外,便显得格外空敞、冷清。而在广场一角的李冰中学校门内,100余人正排着长队,没有喧嚷,秩序井然,他们在等候免费物资(每人一瓶水、一袋方便面)的发放。后来打听说,连日来很多家庭都是靠方便面或饼干、蛋苕酥之类的干粮充饥,农贸市场一直关闭,偶有政府的救济车运来卷心菜之类的有限蔬菜,而不少家庭苦于连餐具都被地震炸毁了亦爱莫能助。自来水没有断,但百姓不敢吃,顶多只能用来洗手洗脚洗衣服,据当地老百姓说都江堰的水已被污染,从水管里流出的水发黄,时有异味。
整个城市没有一个营业餐馆,除了路边极少的移动货柜兜售些干粮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一处商店可供采购。原以为夜晚我可以住旅店,来后方知大家都住帐篷,没有人敢住在家里,即便有的抗震性能过硬的房子此次躲过了劫难,并无损害,但每天余震不断,依然提心吊胆,不敢侥幸。今晚,我注定要流浪在都江堰的街头。
满目可谓一遍疮痍。许多高层建筑主体结构已被破坏,楼层之间承重墙坍塌,致使两楼合而为一,或数层楼共同下陷,压垮底楼,底楼人几乎无暇逃生。危楼或墙体断裂,部分垮落;或屋顶破碎,壁垣倾倒。行走在街头,张望凋敝错乱、横七竖八的建筑物,心里泛起犹如惨烈的战争过后目睹破败战场时萧杀凄悲的一股冷意。
与当地人搭上话头,他们说都江堰几乎成了一座危城。垮塌最为惨重的是石油街农贸市场一大片宿舍、外北街的新建小学、市中医院以及距离都江堰仅数公里之遥的聚源镇聚源中学。
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我到了石油街。不见则罢,见了简直神经崩溃,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偌大一片楼宇,估计近两千人居住的这个小区已然夷为废墟,散落的无数砖块、水泥板材重重叠叠垒成近10米之高的山丘状的人间墓冢。五六台挖掘机在不远处正一铲一铲地清理残局,空气中飞扬起白色的烟尘,这些废墟最终都要被运渣车全部运走。伤员的抢救和尸体的挖掘早已结束,当地人说,此处死亡者近两百人,由于基本是居民区,人们在地震当时大都上班去了,要不然,那才叫惨重。
废墟上陆陆续续会来几个拾荒的人。他们有的手握钳子掐剪残余的线缆,或翻弄砖砾捡走没人太在意的细细的钢筋、铝合金材质,偶尔还会寻出一两双完好的鞋子,或刨拾到勉强象样的衣物。拾荒者的脸上铺陈着丧魂落魄的扭曲的表情,他们都是失去了家园的原住居民,在自己曾经生活过而今却已成废墟的这片土地上,一言不语、目光呆滞地思量着什么,久久不忍离去。刨弄出敝帚自珍的自家什物也许便成了些许的慰藉。
我问拾荒者中一50出头的妇人,她说自己年迈的母亲就在这里丧生,母亲行动不便,成日呆在家中做些家务,大难一来,跑也跑不脱。自己还有一弟,在农贸市场卖猪肉,房子也买在这里,那天怪他不走运。那天天气闷热,生意又不好,一向没有午休习惯的他,就回到家里睡午觉。地震一来,反应迟缓了一些,没有逃出来,刚奔到楼道处,就被上面塌陷的水泥板砸在了下方。
我不忍卒听。自然也无法想象灾难降临在这位半百的妇人身上她身心的莫大创痛。她说她到此处寻自家的房产证,没有找着,就顺便捡了些破铜烂铁,还找到了自家屋里的一口锅。妇人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歉歉地问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帮她把东西搬到一里之遥的车站去(她现在寄住在乡下的亲戚处)。我爽口答应。
那夜我流浪在都江堰的市街。无处栖身(自己没预备帐篷,也不想惊扰求助帐篷里面熟睡的人们,他们已经够伤痛的了),便在灯火黯淡的街头一个人独自行走,在上帝糟踏的这个惨淡地狱和一瞬间沦为鬼蜮的冤魂们一道无声地哀泣,柔肠寸断,撕心裂肺。
我通过手机把此即的心绪发给尚且存活着的数位成都的朋友:"冷月凄风的都江堰街头,我流浪的肉躯和所有那一刻被轰然粉碎的亡魂们,在阴阳阻隔的两界,彼此守望,无声地对话:我们一样的无辜,却机会与境遇迥异,生死永诀之际,我们不再有眼神的对视。唏嘘!天地无情,上苍大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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