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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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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骥:悲情,破碎在夕阳中——四川“5.12汶川大地震”管窥(四)

(首发稿)

文章摘要: 假如我的余生余热对您没有一点用处,祖国,您也可以从我身上踏过去的,只要您能从此踏上一个崭新的台阶,不被冠以党国,而是在多难兴邦中托起一轮新鲜的旭日,我就知足了。倘如此,我流了一生的泪水就亁了。

作者 : 老骥,


發表時間:6/8/2008

年前秋末,经不住某水电开发集公司的盛情邀请,我到青川去了两次,一次是查勘青竹江;一次是研讨开发青竹江。私下,开发商想听我一句话:此江有无开发价值?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老总们乐了,于是才有了紧接的第二次。

第二次是实质性的,当地政府首脑及有关各部门负责人,同开商济济一堂,大概有三、四十人,就在如今已成废墟的政府大楼三楼会议室,聆听我长达两小时的详尽讲解,几乎鸦雀无声。我在通俗阐释何为流域规划和项目规划(如水电规划)的基础上,首先指出青竹江的两大致命缺点:其中之一属“异常现象”:上游山区降水量反而随海拔高程递增而递减,意味着水源涵养区的径流量相对贫乏;其二是只有低山过渡带才是可开发河段,但天然落差只有两百米左右,也是很不理想……

“不过,李县长,你们不要失望,我可尽量从技术上想办法。我讲慢一点哈,请大家先记住这几句顺口溜:水电水电,靠水发电,一靠水量,二靠水头。”

这几句顺口溜大致挑明了水体势能发生的基础要素,好记易懂。我之所以急切表示我有办法,乃是想让李县长等人的眉头舒展,我看得出他们内心的挣扎,因为青竹江的水电开发乃是这个贫困县的“龙头产业”,全县上下莫不寄予厚望,早就写进了全县奔小康的远景计划。加之李县长有一張憨厚的给人好感的脸;再加之我的个人感情总会本能地倾向“老、少、边、穷、山”区,倾向我挚爱的土地和人民,故一心想把这盘“死棋”变活。接着,我就形象地讲解了近日来的各种思考,其大意是:

为克服上述两个严重缺点,在界定的中游规划河段的起点上,必须修建一座“龙头”水库。在曲河镇附近也有修建这座中型水库的条件。从图上看,库区有个地名叫梅花山,是吗?——那好,就叫梅花水库吧,或者叫梅花湖,回水可达30公里左右,库尾刚好接上唐家河自然保护区,而唐家河可同九寨沟自然保护区东南相接。再过一两年,梅花湖既可沾光又可增光了,可以成为一处不可多得的旅游景点。我初略估算,梅花湖总库容可达3000万m3以上,各梯级利用水头总计可增加100m以上,这样,这盘棋局就活了,不仅装机容量可从原来的45万瓩增至67万瓩,而且电能质量也可同火电相比美,身价可大大超过“皇帝的女儿”,不仅不愁电能出路,而且还可在市场竞争中卖上好价钱,同时,你们还可适当发展当地季节性负荷(如铁矿冶炼),充分利用“丰水电”。另外,你们满山遍野的青杠木耳早就出名,青川木耳的品牌可是响当当的,还有满山遍野的跑山鸡,还有山溪沟的嬉水鸭,还有满山遍野的林下资源,简直是个绿色大宝库,一旦有了电,都可进行深加工了。所以,在青竹江的推动下,我不是替你们瞎吹,青川的明天会富得流油——此时,掌声和笑声骤然把我的讲话打断了——且慢!你们眼前必须还要跨过一道槛,尽快把一两处“半拉子”工程的开发权收回来,选择一家确有实力的公司进行整体开发,首先补作河流水电梯级规划,尽量扬长避短,切忌无病乱投医,盲人骑瞎马!……李县长,我知道你们收回开发权有难处,但必须收回,立即停工,等我们尽快拿出统筹规划再说下文。谁个心头都明白,“龙头水库”的一次性投资相对较大,而自身获益又是很有限的,所以谁都不会单独干,让别人的荷包在底下拣淨钱;换个说法,这种水库对于各梯级的后续效益来说,就像一棵“摇钱树”,开始谁都不想栽,但果子熟了谁都想去摘,想得美。这是一个大矛盾,只有让一家吃“整笼心肺”才可化解。要害就是在这里。我敢断言,那一两处“半拉子”即使免强建成了,枯水期也是发不出电的,尽管他们装了三台机组,但这种小电站本来只装两台就够了,说明他们骑虎难下了。李县长,你可把我的意见转告他们,也可叫他们到成都来找我,但必须带上他们的“专家”,好吗?——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接下来自然又是掌声,还有一片赞扬声。但我并不陶醉,尽管双方都一致认为被我的讲话“征服了,真正听懂了。”

那一刻,我心头浮现了不少挣烂钱的“专家”,就连咱们这种甲级院也有。有个人称“汪烂胀”的“高工”换得的民间评价是:“脑顶子生疮,脚板心流脓。”他不仅把老板坑得叫苦连天,而且还给工程留下了隱患——如今回头一想,埋葬孩子们的“豆腐渣”莫非与建筑业的这类“专家”没有一些关系?同设计市场的混乱没有一些关系?同一切向钱看没有一些关系?同道德和操守的严重缺失没有一些关系?!——诚然,我当时还没有想得这么远,心中只有莫名的隐忧,何况眼前已被人们的热情和期望弄得糊涂了。

李县长说:“希望您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唷,青川要靠您作贡献哟!真的,只要您同意,我会同您保持热线联系的。”(他补充说了他是主管水电的常务副县长,将把主要精力倾注到青竹江,“首先为您老人家服好务” )。

县“水电公司”经理凑近我的耳朵说:“我们这塌塌有一种草药,每年开的花不同,有兰花花,白花花,黄花花,只有青川才有,老百姓叫福寿草,泡水喝,我会给您老人家准备的。更莫说虫草、天麻啦,都可充分满足您!”

青川的情意太美了,让人一时难以消受,但我决定让古稀之年在此画个句号了,用我不多的夕阳时光去拥抱美丽的青竹江。

集团公司也当即宣告:“陆处长是本公司特聘的总工,在技术上由他全面负责。既然县领导信得过他,就该信得过我们。如果你们年底收得回开发权,我们过了元旦就进场,由陆处长带队!”

李县长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决定尽快签约。

然而我深知,这家名为“国有”实为官商的集团公司是把我当作牌在打的,他们口头的上“特聘”是写在瓜瓢上的,并未与我签约,就连应该付的咨询费也未付一分,每次只是招待吃一顿。我早就烦了华灯下的一两桌海鲜,和这类人士与“三陪”的打情骂俏。此行,我明白县上又会尽地主之谊了,这两三天又会请去吃“三星级”了,每天又有好几桌了,每餐又要报销好几千乃至上万元了,还会剩得满桌子都是了,而且还会举杯疯劝,丑态百出,撒得茅台或五粮液一桌子都是!而公司不会自掏一分钱,因为他们打出的牌子很迷人,其中还有我这块,此时权重值又最大,所以,我就提前利用了我的这个权重优势,作了慎重申明:

“对不起,很抱歉,我一日三餐都吃惯了家常便饭,吃好了受不了。至于你们想咋个吃,就咋个吃吧,但不要管我,行吗?”

心底里,我是想向远非小康的贫苦百姓表表心意,我极度憎恶各处潲缸里的鸡魚鸭肉( “贫困县”的潲缸也常常如此)!心中实在受不了。我以为,这些盛满高级食物的潲缸不仅仅是公款吃喝的罪证,而且也是制度弊端的日常显露。不是自视清高,我只是不愿投入这类极端可耻的吃喝罪孽而已。

在我这个“土老坎”的强势影响下,我们那两三天都是去的城郊《青山农家乐》。你知道在山泉环抱中的“农家乐”有多美吗?简直妙不可言,叫你只会想雪萊咏赞自然的诗句。质朴中的清新委实令人惬意极了。席间,我情有独钟的菜品不是跑山鸡、嬉水鸭和老腊肉,而是泉水豆花,其次是林中野菜,还有略带麦麸的面疙瘩。价廉物美,也可吃得不生愧疚。但是,我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叮咚的泉水声,还有野画眉和鹧鸪躲在林中的歌声,以及人们对青竹江开发的祝福声,和开心的笑语声,竟然成了青川古城留给我的绝唱……

元旦后,我们并没有按计划进场。那家公司也没有聘我,只是零成本地利用了我。对此,我也没有主动问句原因——这是出于心底不可放弃的高傲兼有对奸商唯利缺德的蔑视。

李县长也好久没有来过电话了。我猜想仍是被那家不愿带“专家”来见我的“半拉子”堵塞了,至于这家“集团公司”,它的胃口也太大了,只想廉价吃掉对方。关于他们之间的狗咬狗,大魚吃小魚的争斗情景,乃是不难想象的,有时还不如动物世界的残酷来得率真,很丑。估计青竹江水电开发又将搁浅了,搁浅在极不正常的机制中。于是,我对巍巍青山中的青川小城也渐渐淡忘了。

 

到了川西大坝子也在剧烈颤抖的那个瞬间,没料到,“5.12”竟向我推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流血流泪的青川县城,而且还有一座裂缝的山体高悬在她破碎的头顶上,山下的《青山农家乐》也被它先行崩塌的坡积物质掩埋了,叮咚的泉水和林中的精灵已经停止歌唱了。美丽的青竹江也被撕裂了,堵塞了,频于毁灭了!

我昼夜守着电视机,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熟面孔,一直找了三、四天!但最终还是不无失望地,乃至绝望地联想到已成废墟的政府大楼,和三楼会议室,意识流中涌起不少个如果,和如果的如果,觉得冥冥真神奇,生死仿佛是由运气注定的。如果,那两家一大一小的开发商不是在开发权益问题上绞成了死结,我一定会住在曲河镇敦促并指导梅花山水库的汛前勘测工作的,而“5.12”对曲河镇的毁灭乃是绝对无情的,坍塌的山体把小镇彻底掩埋了……

我已经认不出曲河镇一带的地貌了,只有土地公公显灵似的留下了一节红布条,使我还可大致判断小镇和“龙头水库”坝段的方位,它们都分别变成了两座狰狞无比的大坟墓,其中本来该有我,埋我的机率也最大,因为我不在室内就会在现场。奸商们的逐利死结让我逃脱了。其实,该死的是奸商,他们的纸醉金迷乃是老天和人间的大不公。他们一定在庆幸他们的免受损失或少受损失,不会再来爭夺青竹江了。

啊,可怜的青竹江,不幸的青竹江,去年秋末,我才在数码像机中留下了你的美丽,同你如今面向世人的面貌相比,就实在过份悲惨了,有不少镜头,尤其是这个镜头:倒下的山体把一座小学彻底掩埋了,只剩下了旗杆尖上的一面国旗,离水面约有两公尺,在国殇中无奈地飘扬着……把我的心都撕碎了。

此处正是我初拟的“龙头”水库之下的第二级规划电站,眼下已形成了堰塞湖,直接威胁着青川的工业重镇新竹区。令人不忍目睹的还有一个陪衬画面,在旗杆旁,还剩下了两条鲜活的生命,一条是大黑狗(很像我曾经的救命恩人“一点雪”),不知牠怎么竟被套在露出的屋顶上了,把绳子繃成了一根弦,拼命地扬起前脚,向着摄像机这边汪汪汪地大叫着,这叫声含有刺耳的悲咽,是我从未听过的,还有牠的目光,除了绝望就是求救,除了求救就是绝望,可怜极了!救救牠吧,牠也想活,牠也是命,也许,这条黑色的精灵正是还被埋在地下的孩子们的好朋友呢……另一条生命则是一隻雄纠纠的大公鸡,牠毫不理会身边的苦难和险情,也不屑计较身世的孤单,只顾自由自在地觅食着,照旧向天高歌!这令我心中不禁一怔,立刻化作了含悲的感动——雄鸡与旗帜,兴许正是苍天的暗示:中华民族可望在大劫大难的废墟上重塑!因为,任何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都是以巨大的社会进步为补偿的。我相信哲人的这条阐释。它当是对我们民族心灵的一种抚慰——如果这个机会不被丢失的话。

别哭了,我的同胞,还有受苦的孩子们,你们未来的担子还很重很重……

正在哭泣间,一个熟悉的面庞突然进入了画面,他正是李县长!在回答记者的采访时,他憨厚的大脸堂还透出了几分刚毅,话语也很铿锵,其中几句我听得很清楚:

“等把堰塞湖打整完毕后,我们还会请专家来考察的,我们还会重新开发青竹江的,因为青川未来的发展离不开青竹江!”

好样的,李县长,你是一条汉子,你们都是硬汉子,我庆幸你们没有全被废墟掩埋。等你忙过之后,我会同你联系的。我打算邀请我的一些老朋友,只要大伙身体还行,就适时组成一支“老专家志愿队”,先到破碎不堪的青竹江来看一看。

朋友,这可是一支精华群体啊,尽管处在夕阳中,但对于挂在世面上的“甲级”牌子而言,其底蕴与水平乃主要是留存在咱们这帮子退休月薪仅有2000元左右的“老杇”身上的。不倒的紫坪铺可为我们曾经的岁月作证。在这个“我们”中,更要包括已经长眠地下的不幸者,尤其是那位“直立的木乃伊”。温总理虽然不知个中悲情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我在《佝偻》中已作记述),但他站在大坝上的由衷笑容却是对我们这代生者与死者的巨大抚慰,可认为是一个超过金奖的奖杯。“我感到十分高兴”。此语不是他随便讲讲的,其内涵可谓十分深刻,非同小可,因为,紫坪铺乃直接关系到广厦千万间的成都市和1100万人的生死存亡。然而,置身国难之中也足可使今日中国“感到十分高兴”的人们又是些什么人呢?你猜得到吗?尤其是还在盲崇毛泽东的年轻的朋友们,你们猜得到吗?他们可都是昔日的“臭老九”啊!当年,在拔尖的技术骨干中,除了“极右”、“右派”、“中右”和各类“内控分子”之外,皆是莫非“运动健将”的人,亦即鹰犬型的“左派”草包暗中统称的“牛鬼蛇神”。

不错,历史在暴君脚下总是颠倒的。

纵然,我们曾经都戴着大大小小的政治枷锁,但是,我们仍在水科学中苦苦地求索着并舞蹈着,活像不知被铁链套牢的塔曼果;纵然,我们都背负着罕见的耻辱,但是,我们却为中国赢得了罕有的光荣,不仅仅是一座紫坪铺。站在夕阳中,我们都可无愧地说,我们是李冰的嫡传子孙,我们没有玷污他的光荣。在星罗棋布的水利工程中,大震后出现的危重工程与我们曾经的工作基本无涉。我们没有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处病险工程,只留下了不少的金奖、银奖、铜奖和优秀奖,此外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根本拭不去的泪水……

如今,我们虽然过着清贫的日子,但忧国优民之心还是有的,甚至于还是一团火,燃烧在生命的终端。我想,既然我曾经可以捂住伤口,为频临崩溃的祖国进行悲怆的奉献,那么,在改革开放30年的今天,在“大跃进”和大死亡过去了50年的今天,在面临国难当头的今天,我又为何不可继续捂住伤口,怀着悲情,让余生去修复那一个被砸碎了的句号呢?啊,青竹江,我要重新在你的身上画个句号,否则,我会死不暝目的。

我会来的,青川;我会来的,青竹江。为了死去的和幸存的孩子们,我会来的。想到雄鸡与旗帜,我会来的。即使身体实在不允许,我也会把我绞尽脑汁的思考献给您,青川。我深知青竹江这个“龙头产业”对于贫电县的重要性。毗邻的剑阁县也在眼巴巴地望着您。

我在准备着,等候您的召唤。

假如我的余生余热对您没有一点用处,祖国,您也可以从我身上踏过去的,只要您能从此踏上一个崭新的台阶,不被冠以党国,而是在多难兴邦中托起一轮新鲜的旭日,我就知足了。

倘如此,我流了一生的泪水就亁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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