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上海大公报新生宣言"的发表,说明了一个时代民间报纸的终结。
90年代以来,以已故父子二人为代表——王芸生,王芝琛——煽起所谓"大公报阴魂不散"之说辞,引起许多读者和学人之关注。其主旨在于讨论,国家是否允许自由报纸之生存之发展,抑或做出完全相反的举措。
关于大公报,文革以来给他定下许多罪名,如,国民党政学系报纸;对于国民党"小骂大帮忙";鼓吹自由主义;抗战时期鼓吹"国家中心论",反对西安兵变;。。。。。。为此,昭雪,正反者,则对于以上指责一一推倒。他们的观点是——国民党政学系本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存在,这个子虚乌有的存在,说明了跟在子虚乌有之后的大公报政学系色彩,亦属子虚乌有(见李纯情先生刊登于香港大公报的文章)。
大公报是自由主义报纸,对于国,共两党都有批判,甚至因此遭到双方的反击,一度被蒋介石封门三天,中央日报一度撰文,三查大公报总编辑王芸生。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可是,报纸乃社会共器,超然于,或者完全应该超然于党系,政权之外。大公报出于公心,对以上二党之批评,就是本着这个国际公认的办报原则,本来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民国建政以来,民间报纸面世不下千家,连慈禧,袁世凯也未封门——当然不排除政客黑帮的无耻暗杀行动带来的白色恐怖。但是,起码到了民国中期,大公报作为蒋介石专制独裁中有限的民间空间得以保存,说明了那个时期舆论一律的并不完全施行。这个传统标明,中国报纸言论自由的一度存在,一度发展。其证明是,大公报因为抗战有功,得到美国颁布的密苏里新闻奖。
虽然大公报和当时自由主义的学人们,对于自由主义并非理解得当,得出过实行美国政治民主,同时实行苏联计划经济之说法(见萧乾,张东荪等人的文字),但是,鼓吹自由主义之基本法度,是其一贯之宗旨。
至于以张季鸾为首的大公报人,对于蒋介石抗日之缓战和国家中心说,现在看来,也是言之成理的。国民党毕竟担负着正面战场直面日军的大规模抗战,其死伤损失也是全国瞩目,有案在录的。毛泽东抗战以后出席重庆谈判,高呼"委员长万岁!"是为证。
至于上海等地大公报新生,只是这个报纸优良传统的受挫。原来,王芸生对于北上参加新政协犹豫不决。是毛亲自发出邀请,且允诺大公报民间报纸性质不变,办报方针不变等四不方针,使得王先生信而前往——这也是大公报新生之条件——毕竟,那时候的共党政策还不是社会主义,是新民主主义和稍后的"共同纲领"之制定。共同纲领,是允许资本主义发展和土地私有的,也许包括允许民间报纸的生存——但是,其实大公报里的共产党人在新生以后,就把这个民间报纸转变为喉舌了。究竟是大公报变化了,还是党的政策变化了,共同纲领变化了,历史已经做出证明。
更不要说,王芸生后来看见大公报彻头彻尾的"思想改造"和党文化化以后,说,是他埋葬了大公报。这个埋葬,包括了他以后被迫撰写的自诋文章;而文革红卫兵则最后取缔,消灭了大公报。
7月
一老人给胡适之先生写信,说,共产党来了,不是没有自由,而是有了自由;胡适说没有自
由是不对的。他的观点无非是说,你看,学生不是还在念书,教授不是还在教书吗?
其间,此老者阅读了毛的许多书,如关于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等等。这个老者的看法是不是对的,历史已经做出证明。关于联合政府问题,我们看到,这个政治架构取消了政党政治和政党轮替课题。胡适之之所以反驳不力,或者没有证明国民党何以不采用联合政府,是因为他遵守孙文的训政阶段论。但是,胡适之看到的政治真理是自由主义,但是,这个自由主义并未解决中国当时的政治实践,政治课题,遂胡适无法回答此老者问题,让他跑到毛选那里去了。
这个问题其实是当时决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选择。
以后的发展说明,台湾确实实行了胡适的理想,而大陆文革却导致相反的结果。以后,民主进程在两岸如何演变,读者诸君自当关注!
8月
"曾为反动派在电台广播宣传本市滑稽演员筱快乐,本市解放后企图投佯作进步,被群众向军管会检举,逮捕"。一则报纸新闻如是说。
以后,该演员写出悔过书,保释出狱,声明要"为人民服务"云云。这里,我们只是提出问题,以示读者。
滑稽演员演出之内容应该不会有政治问题,据说,问题在于他帮助过国民党的宣传,由此,忏悔的内容适成政治忏悔。政治忏悔,是那时的特产。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西方的忏悔文化和此种忏悔文化,完全不同。西方文化里的人性之恶,是造就他们发明契约,法度,国法,从而约束人性,社团和政客的原因。政治忏悔的指向则异,因为这类忏悔确立了政治胜利者或者说战争胜利者的正确性;敌对方人士,或者说,有染于兹者,都是政治不正确者,所以要忏悔——这和人人要在上帝面前忏悔之平等文化,不同。
那么,谁来监督政治正确方永远正确呢?比如说文革,反右等等运动中,这类政治忏悔录比比皆是。但是,却无人敢于让发起此类忏悔者,做最大的,最正确的,最有必要的忏悔。因为,正是这个迟到的忏悔造成了千百万人的死亡。对于此类死亡,谁来忏悔!
摒弃忏悔文化的的始作俑者,恰恰是号召老百姓读来忏悔者。这个号召式微以来,忏悔的念头,反省的念头,甚至总结和借鉴历史的念头,都在被积极或者消极的遗忘,淡薄和向前看取代了——一类无知者无畏之人因运而生。他们无视历史,虚无价值和罔顾道德的反忏悔文化,和西方类似上帝已死说一样,又走到另外一种极端。正是所谓"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政治忏悔形成的忏悔文化之反播,形成了另类痞子文化,离开宗教救赎式的反省思维更远。1949年的忏悔文化究竟保持住没有!他保持住会怎样,不保持,又会怎样!
我们这个民族究竟要如何演化和转变这类忏悔文化呢?读者诸君想必自有设想。
9月
『北平新民报』发表社评检讨他们幻想第三条道路的始末,言之凿凿,情之切切。他们的推论逻辑和大公报新生宣言等如出一辙,似有同一双手为之。这个现象说明,在党,人民,革命,社会主义,反帝国主义等等词汇后面,有着一个简单的,武断的甚至粗暴的意志,这个意志其实只是自我演示,自我言道——他演变成为人民,革命和许多其他先进事务。这个人民、党、领袖的思维定势,蒙蔽了当时报人们的耳目。他们其实不知道,那些台面上的新词、大词、真词,不是等于公意,等于真理和等于正确,他们只是服膺了另外一种意识形态——而这个意识形态的内核,其实只是一个人,一个领袖,或者这个领袖的一是一非,一时一地之主张,顶多,是几个人的主张——抑或是一些主义,教条的演变。所谓"人民","革命","社会主义"等等,也只是一种假大空的空头真理和空头支票;其兑现的专制和武断,在今后的历史时期层层表现,退下了他们的"七层薄纱"。这层画皮如一揭穿,整个皇帝的新衣就暴露无遗了。
可惜,1949年的报人,识得此端者,毕竟不多。
10月
上海大公报发表关于土改问题文章。首先论及旗人土地问题,称其为土改对象之一。其主要论点是,旗人掠地(圈地)属于非法,抢掠;后,旗人变卖土地,也是不公交易,因为其来源非法。这个逻辑好像不错。
土地问题,当然不是本按可以轻易说清的大课题。中共土改,理论上是实行资产阶级革命之一个部分。这个部分,按照新民主主义,是要分天分地真忙的。但是,不断革命论,就改变了这个节奏,社会主义革命中土地是无法私有化的——像是苏联的土地不私有化——遂使得土地产权模糊化,模糊了半个多世纪,迄今。因为,其间,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以后的三自一包,土地租赁。。。。。。等等,和1948年前后的所谓分田分地相比,这些土地问题的形式加内容,不是更加清楚,而是更加不清楚。土地产权变得日益模糊化——其间,我们究竟要实行社会主义的土地公有化还是资本主义之私有化,在这个本来就不社,不资的社会形态中就难以启齿。
那么,究竟是不是要实行土地私有化?其间争议亦大。一说,土地私有化,应该是在绝对法制和政治改革以后的产物,否则,私有化不受监督控制,势必形成土地的新一轮兼并。
这些论者大量引用俄国斯托雷平贵族改革时期,发生的土地私有化及其悲惨结局,以示国人,以示农民!
反对者则以为,农民在得到土地以后,才可能产生生产积极性,并对土地进行有效的保护。
他们主张及时进行土地产权改革。
而眼下大量的,几乎是有恃无恐的新圈地运动,已经受到国家上层的注意。但是,发生的,已经发生。圈地现象遍及中国——这和公产转私的企业改革其实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谁来考量新产权人的合法性,是问题关键——问题的同一性是,谁有资格考量这个合法性;
换言之,考量者不可以自己考量自己;而这正是现在人们拭目以待,极为悲观的原因。
司法和实业文明的试金石究竟何在!
故此,回到满清和民国时期土地问题之课题上来,做一个温故知新,实在很有必要。
11,12月
1949年末,解放形势遍及国中。这个解放伴随着社会的极大改造。坊间舆论多涉及妓女从良,右派坦白,人民检举之事,一时间,解放文化——后来发展成为社会主义或者文革文化,蔚然成风。这种文化的几个关键词,就是告发,检举,检讨,坦白,悔过,批判,。。。。。。这种文化的来源何在,笔者也不甚了了。说他是革命文化,也可,因为革命就是告发和批判,批判和杀戮;说他是社会主义文化,也可,因为此主义对峙于彼主义,也是要检讨,反省,或者悔过的,因为新事物一来,旧事物一去,人处两端,岂有不瞻前顾后者;说他是准宗教文化,也可,因为这种类似新托马斯主义之主义,注重内心的改造和心智的本体之建设工作,此主义在解释圣经学的时候屡屡涉及,只是他们的教主是耶稣,我们的教主是党。异同何在?就是我们的教条是人为,时为,党为之,不同于那种不知究竟耶稣是人,还是神的原来教旨。应有之义也完全改变了;他们的应有之义,在革命者看来,多少就有些虚伪了:人人在上帝面前平等;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你不可以杀人;不要偷盗,抢劫;要爱你的敌人。。。。。。
凡是本来属于违反常识之事,只要加上革命和新社会之冠,就可以大行其道,不必担心是否违反了道德。比如说,父子揭发,夫妻反目,亲友相残,只要是为了革命,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指责和可反省的——反倒是,你如果在此革命关头保持缄默,倒是要好好反省一番,看看是不是不符合革命新文化,是不是站稳了革命立场。
文革后,这个始自1949年的悔过文化,改造文化,就已经发展到了极致——人们开始以吃掉对方之肉身来衡量革命与否,且成为此时代,此社会之几乎是唯一标准——广西一带的吃人革命潮汹涌澎湃,磨牙霍霍,惨不忍睹,惨不忍记忆之;但是,这种人人相残,人人反对人人的疯人院文化,滥觞于那种为革命是从之教育,之宣传,之强迫,则是没有疑问的。
记得上述大公报原来的老社长王芸生先生,曾一度拍案而起——他针对毛的,"要(知识分子)夹起尾巴做人"之教导,大声吼叫——"这是把我们当畜生啊!"
1950年
1,2月
此间报端刊登社会诸多消息改造之余,多刊登反对美帝,否定美国体制之教授们,作家们的文章。比如刊登了老舍先生和华罗庚先生的文章。他们的言论,一言蔽之,就是新中国好,美国不好。何以如此,主要从新中国优点和美国缺点着手论道。他们的许多看法是事实,不是臆造。他们主张人们回到新中国来,有没有错?也不错。但是,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新中国的出路和美国的出路,究竟如何演变,发展,甚至结局。美国反共思潮到了麦卡西时代登峰造极。但是,反共要义何在,是为了反对共产党占领美国,取消美国自由的底线——如,美国哲学家胡克等人,是这样论说的。中国的做法,其实就是在给美国做出社会主义示范,虽然,美国人民没有运用他们的宪政权力和选票,支持一个社会主义政府之诞生;可是毕竟,这边的新中国,诞生了。
于是,我们要问,究竟中国和美国,在1949年以后的历史进程中,都发生了哪些正面和负面的走向呢?
麦卡西主义的叫嚣很快平息了。黑人人权领袖马丁。路德。金带领他的父兄逼和美国宪法,承认了黑人的社会地位;在汹涌的反战运动中,朝鲜和越南战争被迫终止;经济上,美国劳工逐步建立了他们庞大的工会组织,使得劳资双向的利益媾和,变得可能;舆论,在揭发了水门事件以后,又迫使丑闻缠身的尼克松下台;克林顿做出道歉。。。。。。
而在中国,那些痛骂美帝者,十几年,甚至不到十几年,就在新中国万好,千好的标语口号下被打成右派,许多从美而归者,被打成特务;到了文革,批判美帝者老舍,自杀身亡。
于是,在改革浪潮出现以后,1949年的反美风为之一变,变为崇美,次之,是崇欧,崇日。
青年一代人纷纷留学美国,转变国籍,婚嫁洋人。他们的行为,和华罗庚,老舍号召人们从美而归,形成黑白两执,天地之别。这,究竟是不是历史在开玩笑呢?其中密宗何在,读者诸君也许一笑解之。
3月
先辑录几则新闻报道。也许它们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是细想之,还是多少有些联系的。这也是管中窥豹,以点见面。说明1950年代初期的社会状态和思想概貌。一说法警坦白贪污问题。
——"根据三十五人的总结材料,在一九四九年内,曾贪污者二十七人,前后共贪污二一二次,钱十一万七千一百六十六元,纸烟三盒半,接受当事人贿赂(打官司的)月饼五斤,苹果二十个,牛尾舌一套(约七八斤),下馆子吃饭四次,冰激凌一个,并由当事人花钱雇三轮车二二O次,坐电车三十余次,贪污时间绝大部分是在五月以前,小部分在六月到八月,极个别的是在八月以后。这是随着一年来的学习进步而逐渐减少的。"(『天津进步日报』)
这种贪污受贿在那时当属普遍,触目乎?惊心乎?
时隔半个多世纪,请看看现在的贪官贪污钱财数字:"蓝甫:原厦门副市长,与赖昌星案有涉,索取收受贿赂500多万。案发后携妻仓皇出逃澳大利亚。董明玉:原河南省服装进出口公司总经理,现住美国新泽西州。蒋基芳:原河南省烟草专卖局局长、原烟草公司经理、原党组书记,2002年携百万巨款出逃美国。
程三昌:原河南豫港公司董事长,曾任漯河市市委书记,逃到新西兰。
杨秀珠:原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曾任温州市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2003年4月携家人逃往美国。
陈传柏:原昆明卷烟厂厂长,贪污1600多万元后逃匿海外。
罗庆昌:原云南省旅游集团公司董事长,涉嫌挪用和贪污巨额公款,1999年8月潜逃出境。
周长青:原国有控股的西安市机电设备有限公司总经理兼汽车部经理,归案后被依法执行枪决…… "(见『正义网』)
这也是国共两党执政之区别乎?他们这种划时代的贪污,又说明了什么文化在作祟,怂恿之呢!
这是什么文化,什么政治在起作用呢?
4月
关于文化。五十年代的人们谈论文化,开头总要分清楚是资产阶级文化,还是无产阶级文化。比如,一则这样的报道就说,"进大学,我选读了外文系。在大学进一步受了资产阶级的文学教育,十九世纪英国文学受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影响,文学家认为现实物质世界时时在变,在消灭。现实是虚空的,恍惚的,只有文学是永恒不朽的,崇高的。"(上海大公报/『从都市小姐变成革命战士——一位女青年的坦白清算』)
这样看来,人们要了解什么是资产阶级文化了。其实,这个资产阶级文化要和无产阶级文化比较而言,方可存在。一个简单的假设是,每一个时代,如果摒弃某一个阶级的文化,那么,这个时代还剩下什么文化呢?莎士比亚,但丁,歌德,是什么阶级文化呢?又说,资产阶级产生了巨大的生产力和无产阶级;故而无产阶级文化因运而生。那么,究竟什么是无产阶级文化呢?其代表人物是谁?是马克思吗?不。列宁说,马克思是作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创造了他的主义(文化),其ID如此(见『列宁全集』);那么,谁又是无产阶级文化之代表呢?鲁迅吗?可是毛说,(解放后)如果他活着,两种结局,一种,默不作声;一种,关在监狱里(见黄宗英文章『文汇读书周报』)。可见,老人家是把鲁迅排除在他的文化之外的。于是,无产阶级文化问题就显得极为费解。到了文革时期,都是样板戏,是无产阶级文化吗?可是,邓否定了文革。
退一步讲,人们开始议论所谓社会主义文化。此文化和无产阶级文化之关系究竟如何?我们现在不好展开讨论。但是,有一点很明确,社会主义文化内涵现在所剩无几,变成承认私有制和资本家入党了——这是马克思原教旨主义社会主义文化吗?马克思要批判私有制,要让无产阶级领导一切,可是,现在,是工人阶级领导社会主义及其文化吗?
什么是社,什么是资,据说不争论;那么,1950年代何以要人人遵守之,道理何在!
最后,五十年代普遍时兴的改造寺院,僧众,教规,让他们服膺社会主义文化,自食其力,
是对于宗教文化社会主义改造的一种尝试。结果,究竟是僧众服从社会主义文化,还是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统辖社会主义文化呢?
这个社会主义文化和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呢?党文化领导之,还是他们自己领导之?成为模糊哲学。
5,6月
此月,『天津进步日报』刊载冯友兰教授关于他思想改造文章,说,他思想原来不通,现在通了,因为想到过去只是反帝,不反封建,云云;更重要的是,他说,他拥护当时『共同纲领』的制定及其内容。可惜的是,时隔半个世纪,冯老在其哲学史第七卷里,重新评价了共党和这个纲领的关系,回顾了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重大政策更改和方针指向。一句话,党,没有履行"共同纲领贯要贯彻实行五十年",这样一个允诺——这个五十年的说法,来自刘少奇。
依次推断,是不是如果执行这个纲领五十年,党的事情就好办一点呢?看来,是这样。现在承认私有制,搞经济多元化,本来就含有上述纲领的内涵,只是,现在的经济改革,比那个纲领走得远得多,中国经济,成长为一种和计划经济,市场经济都不相同的特色经济。主张改革者,都要求重新审视这个半吊子改革,就是权力和经济结合的半市场经济和非民主体制,这都要改,应改。
这当然是一种向前看的努力。但是,做出这个结论,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毛的社会主义水至清无鱼的政策,"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做法,耗费国人半个世纪的时间,金钱和人力(人的尊严和意志也被消耗到崩溃的边缘)。纯而又纯的反资本主义之主义,从来占有当时的主导地位,致使几千万人死于饥荒的人民公社,大跃进,三面红旗——直到文革的斗私批修,等等,都与过早违背其共同纲领不无关系。人们应该考证的是,毛为何要过早放弃这个纲领,向社会主义改造迈出颟顸和急躁的步子,在根本上,改观了五十年代共同纲领规定的所谓新民主主义经济和政治局面。
现在,党,多少退了回来,但是,也面临很多,即便贯彻现行的政治经济政策,还是无法改观的难题,如,生态破坏,能源短缺,贫富不均,南北差距,贪污腐败。。。。。。这,也许既不是毛可以改善的,也不是共同纲领可以避免的。更为艰巨的改革,不但要走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桎梏,走出共同纲领的局限,甚至,要探索未来经济,政治改革合一的道路。
当然,我们共同温习这段开始于是否执行共同纲领的历史,有助于我们澄清半个世纪以前,人们走入盲区的坎坷与波折。
7月
七月份某报刊载林昭的一篇文章,谈论她的思想改造问题。几年以后,林昭在反右斗争里被
打成右派学生,辗转监狱之中,直至被杀。
现在,林昭其名已经冠以圣徒,圣女,烈士,英雄等等称号,受到正义崇拜者的仰视。
林昭在监狱中刚正不阿,凄惨绝伦,坚贞如圣。凯塞林,不屈如冉。达克!圣女之说,名实相符,毫不夸示。但是,少有人对于林昭刊载于此之党文化,洗脑筋之败笔有所分析。笔者也不忍把这个好端端的清白之身,污以此种政治污秽,但是,事实毕竟如此,白纸黑字,是为历史真实。于是,人们要问,林昭觉醒之日是何时开始的?
其转折经历如何的阵痛或者斗争?
何以她在那样一个背景中,产生了类似圣徒的超越?
她的政治与宗教情怀,究竟如何?
按以为,林昭之反省和转折是一种类型。反对极权专制之英雄人物,在1949年以后采取行动者,早年,莫不是又一个林昭。他们之中像遇罗克等人,也至少是服膺马克思主义的,且从那些文本中寻找出路——这个经验产生的一般结果是,他们发现马克思主义和毛之间存在很大差别,遂形成对于此主义的二元化处理。林昭对于马克思主义早有反思(见她和谭天荣的谈话),但是,关键之处是,她离开马克思主义以后,归属何方——她,直接找到基督教的原始正义。这就是一般所谓林昭思想脱离党文化,甚至脱离马克思主义"正统",归入基督教应有之义的难能可贵之所在。
这个超越,对于现在的人们,尤其是轻年人想来,不是很正常,很简单的一种选择吗?不是的!青年读者们不知道,1950年代政治社会环境究竟怎样。那时,不要说信仰基督教,会触犯中国之政治原罪,即便你对照马克思和毛做一分析,发现他们二位之间的区别,也同样是偷拾思想禁果,无疑会触犯他们制定的"原罪"——这当然不是亚当夏娃触犯禁果之罪,而是触犯毛和党文化之罪——明确而言,罪与原罪,完全是两个概念;但是,那时的所谓罪过,是将二者加以混淆和一概而论之,而处之的。
即便是那些生有反骨的独立思考人士,如,后来的张志新,王申酉等,也都是皈依正统马克思主义者。所以,林昭现象引起人们的思索,就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深刻,因为,她识别马克思之错误,在当时几乎是天才之举。她比我们尘世中人要推早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而是大可,是大肯定,大价值!中国人,中共知识分子跟在林昭后面,虽为龟兔之别,今天,还是赶了上来。他们开始思考基督教和宪政民主关系等等课题。
这就是我们从林昭身上看到的一种希望。
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那些来自自由社会,学堂和教区者,都可以概莫能外地,自然而然地传承一种普世价值,一种耶稣精神。不是的!那些身处禁锢之中的人们,只要胆识俱在,也可以充当独立思考者。正是所谓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产生在陈寅恪之中国!此精神向东传承,其间遭遇了民主科学地偏离,但是,毕竟正在返回或者新觅其综。我们纪念林昭,正是想证明中国,也可以产生这种普世价值,学习之,尝试之。
广而言之,中国社会产生过林昭这样的先驱人物,其他专制社会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早年崇尚过列宁和斯大林的人们,如,东欧女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辛博斯卡,早年就讴歌过斯大林,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后来睿智博学,转向对于这个制度的反思,产生举世皆知的成果。
反之,一些生活在自由主义国度和治学环境中人,也许,反倒热衷于吹捧东方专制主义及其领袖。他们继承的,是西方凯撒和横跨欧亚的亚历山大帝皇的皇权主义传统,而多少摒弃了源自古希腊,罗马的民主价值学说和基督教精神传统,转向类似僭主专政和凯撒独裁的倡导或者潜在肯定。于是,在专制社会里产生自由,在自由社会里产生专制,这样的可能性,不是不会存在,而是极有存在可能。
我们现在所说之普世价值,就是在排除西方的凯撒精神和东方的专制主义传统;做此伟大精神诉求的榜样是谁?这个榜样,就是林昭。
8月
检讨和检讨文化,也是1950年以后出现的一种文体。这种检讨文字的出现,几乎遍及社会各界人士,从小贩,小地主到大知识分子,大官小吏,只要他想要进入新中国,就概莫能外地要检讨一番。检讨文体,是一种新八股,转承起合,万般归一,没有活力,没有新意,倒是毛说过的婆娘裹脚布,读来生厌,无论作者违心写就,还是读者考证读之,都是惨不忍睹之物。我们看到,这种愚蠢的逻辑,大概是——
一,作者,要首先设置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社会存在——所谓存在决定意识,是也。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些要求他们撰此检讨者,如今高高在上,他们的屁股,究竟置于何方,是些什么样子的屁股,这类屁股就可以不决定脑袋了吗?这不符合他们的唯物主义原则。
二,检讨者要否定检讨者自身的社会地位,几乎涵盖所有社会职业,商贩,僧众,舞女,官吏,司警。。。。。。于是,他们取消此谓旧社会职业的检讨,无形中,就很严重地取消了所有这些职业的合法性;这样一来,整个社会无形中也被取消。人们说,新社会就不做买卖吗!是的,新社会,就是不做买卖。
于此类似,新社会,也不要基督,佛陀,真主。。。。。。不要僧众,住持,圣经。。。。。。新社会,只要毛一个人的书——事实是这样证实的——或者说,这个趋势,正在日益逼近,到了文革,就变得事实如此了。
三,所有检讨否定个人,个性,个体职业生涯,个体思维状态。。。。。。一言蔽之,就是个体,要转化为集体。其实,何为"集体",人们也不甚了了。集体,是不是集体,其实不是,是另一种个体,就是毛;就是各级党委,各级书记之个体。你不服从这些个体,就变成你自身之个体,就完全违法。但是,其实,这是一种从这个个体,转向另一个个体的过程。
人们把这个过程,叫做检讨。
四,这,其实也违反了清末西学东渐时期,严复翻译之穆勒名学中的说法,就是"群己权界"。这个说法,把自由主义西方之个性至上的原意,改宗为儒学之效忠国家,服从等级,人欲天责。。。。。。那种中国特色之"自由"。这个自由,在检讨文化里,被强行驱赶至
"己己权界","群群权界",就是个人服从集体——前此说过,其实,集体,就是那几人,他们,只是冠以集体大高帽的个人。顺此推衍,天下,社稷,国家,其实也就是那几个人。你说对不对!
五,一切精神平等诉求完蛋了。因为,你首先要定下你有罪,他没有罪;有罪者向无罪者(且,可能是功臣)叙说忏悔之词。这个过程有点像西方的教徒,钻进忏悔室,喁喁其秽,不敢昭日。但是,其实不像。因为,西方聆听忏悔者之忏悔的人,圣经并未规定他无罪——在上帝面前人人有罪——但是,新文化不这样说。党委书记一拨人,是可以不忏悔的,他们,无罪,且,有功。你们要忏悔,就像他忏悔。上帝在他们那里——这叫什么玩意!
六,如上所言,一切社会职能部门,现在,都惶惶不可终日,他们除去忏悔,还是忏悔。
"今天有几袈降落伞?"那个大官问道!(降落伞——指上海自杀者跳楼而死——因为跳海,会疑为出逃,就只好就地坠楼。)
七,检讨文化贯彻有半个世纪。现在,人们回顾之,尚不寒而栗。作家中,有将此集书出版的。可以供人们阅读,回顾,反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