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有两种计算生日的方式,公历和农历,也就是阳历和阴历,城市人通常使用公历,农村人仍惯于采用农历。于是,对于进城生活的农村人来说,每年的生日按阳历还是阴历来过,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好在阳历、阴历的生日,总有机会一起过,据说这样的机会每十九年一次,十九年一个循环。也就是说,如果你为采用阳历或阴历的方式过生日而苦恼的话,十九年中,总有一年你可以将“两个生日”放到一起来庆祝。
2008年5月,意识到再次迎来这样一个“双重生日”的时候,不由感叹:六四,已过去十九年了。
十九年前,一个无忧无虑的春天,郊游踏青,或夹一本书静坐于图书馆前的樱花丛中,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与憧憬。进入五月,偶然从日历本上获得一个“重大发现”:“两个生日”竟会在同一天到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于是决心好好庆祝一番,来点啤酒,多买几个肉菜,喊几个哥们······
可是,生日未到,“大革命”的洪流先来了。进入5月中旬之后,一种紧张、激动的气氛弥漫了校园,经过几天的酝酿和努力,16日下午,迟迟未动的校园沸腾了,短短两个小时之内,我便由懵懂无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学生领袖”,夜幕降临时,来自不同院系、不同年级的学生代表拥挤在我的宿舍里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另一些积极的同学则主动承担起了交通员的职责,进进出出地传递着瞬息万变的“最新动态”,就在我们讨论如何发动第二天的游行事宜的时候,有人砰一声闯进门来,大声说你们不要开会了,新校的同学已经游行到半路。
于是急急结束了会议,分头行动。白色的床单被扯起来做成横幅,另一些人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木棍。
校领导和政工干部没能再次阻挡新旧两校区的同学汇合,校门被打开了,新建的体育场则成了最理想的誓师场所。我被推上主席台,领喊一阵口号后,代表自治筹委会宣布明天上午8点开始游行。可是,几个小时前还温顺如绵羊的数千学子已经按捺不住:“下台”、“游行”、“现在就走”······
眼看情形不对,便顾不得集体讨论的游行计划,手臂一挥:“出发”。
经闵子骞路,解放路、山大路,到达山东师范大学。山师的大门紧闭,外面的山大学生高喊“出来”,里面的山师学生高喊“开门”,终于,坚固的校门被打开,欢呼过后,人流朝山体、山医涌去,其它院校的学生也有人闻讯赶来,大汇合后分兵两路,朝省委、省府两个方向而去。
我记得那一夜突然下了一阵雨,疲惫不堪的我在雨中突然流出鼻血,染红了西装的前襟,从此落下一个爱流鼻血的毛病,但“轻伤”不下火线,拿小纸团一堵,继续高喊着口号前行。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我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但“革命热潮”是如此高涨,什么生日不生日的,早就忘在脑后去了。
省府门前喊了几个小时,有一个低级别的官员出来露了一面,记不得说了些什么。有同学要往省府衙门里冲,被武警和冷静的学生拦住。拂晓时分,仍无困意,几个学生领袖一碰头,决定一部分人回校园开会,组织发动更大规模的游行。
于是来到新校,开会、找人、书写标语、四处联络,不久,大小字报就布满了整个校园。中午回了宿舍一趟,被外系送捐款的同学扯住,一一书写收据,脱身不得,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回到新校,选举筹委会常委的会议已经开始。有两个老校的学生领袖争着要做常委,分别发表演讲,一时难有胜负,于是我被推举到主席台上代表老校同学讲话,为避免纷争,我宣布不参加竞选,而是推举一个88级的同学担任,这一提议最终被接受,常委会很快形成。但由于惯性使然,老校的事大家还是找我。
开完会回到宿舍。有热心同学帮着打了饭来,虽然一天没吃东西,此时却不怎么觉得饿,加上前来送捐款、纸张、笔墨、电池、电喇叭的市民络绎不绝,需要一一接待,忙得不亦乐乎,一碗饭吃不到一半就丢在桌上了。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已是晚间十一点钟,同宿舍哥们说明天有大游行,你快点睡吧,其它的事我们来做。这时候还真是撑不住了,爬上床去,倒头便睡,却又被匆匆赶来的学生会主席喊起。此前几天,他总对我侧目而视,颇有敌意,这时却换了一幅面孔;“老杨,系领导要我告诉你,对你表示无条件的支持,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明天的游行请带上系里准备的红旗。”真是一个可爱的学生小官僚,不用说,64后他又是另一幅面孔,还好,工作多年以后,已经事业有成的他找到我,告诉我他已成为一个民主主义者,从此与我成为莫逆之交。
当时我有点蔑视他,“什么都不需要,你快走吧,我只需要睡觉。”
脑袋一沾上枕头便入睡了,睡梦中,一个本该隆重庆祝的生日就这样悄悄流走了。
那是我19岁的生日。计划中要好好庆祝一番的双重生日,却成了有生以来最为忙碌的生日。当时已不可能有时间和心思庆生,更不会想到20天后的一场大屠杀从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六四改变了一切。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说,学潮的壮阔场面和六四屠杀带来的震惊是如此强烈,足以改变此前十九年形成的人生观。六四之后,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也就很少有为自己过生日的兴趣,现在很难记得从20岁起每年的生日在哪里、又是如何度过的,却会清楚到记得每年的另一个日子——六四——到来时置身何处。也许,从思想意义上说,六四才是我生命的开始。
2008年5月17日,第二个“双重生日”到来的时候,38岁,早已步入中年。很少喝酒的我一气喝下几瓶啤酒,醉意朦胧中仿佛又回到1989年的那个生日,将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梳理一遍,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前一个十九年走得顺利,读书、考高分、上大学,甚至差点入了党,后一个十九年走得艰难,处分、失学、流浪、监禁、恐惧、愤怒、绝望、坚持······这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以1989年6月4日为界。
有遗憾,也有庆幸。每当回顾后十九年走过的路,疲惫感就会占据整个身心,而且,经常会看到一些因参与八九而被逐出正常社会的朋友,一“失足”沦落终生挣扎于生计的社会底层,忍受贫困、冷眼、离婚、疾病的折磨,便不由地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让我们可以做另外一种选择;庆幸的是自十九年起不必再戴着假面具生活,每每想起十九年前的我仍是一个共产主义信徒,就会象听到邢质斌、水均益的声音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人生仅仅是金钱、地位的获取过程,必须承认,我们失败了,1989年6月4日以后的中国,我们与一般社会成员处在不同的起跑线上,失去了工作、教育上的平等机会,甚至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但人生如果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如果生命的存在还在于显示一种物质之外的东西,我仍会为有那么多不肯放弃尊严和坚持的朋友而骄傲。
无论如何,六四屠杀造成了一个异议群体的形成,他们身遭磨难,却始终有人选择继续坚持。有时候,连我也会怀疑这种坚持的价值——社会在高速运转,迅速分化,坚持几乎意味着面对时间之墙的自杀。但我们却又能看到这样的坚持于个人生活之外的意义,由于一个个胡石根、刘贤斌、秦永敏、杨天水、许万平······付出的个人牺牲,专制势力遭遇了强大的阻力,十九年后,政治迫害稍有减弱迹象,民主、人权、法治等“资产阶级思想”则成了谁都无法否认的社会理念。
十九年来,爱自由的人没有忘记六四,并始终坚持中国社会应重新评价六四,平反六四是解开当今中国诸多社会矛盾的重要关节,也是和谐中国必须走出的一步。由于经常接触一些当年的“六四分子”,我深深知道他们在这十九年中承受了怎样的磨难和痛苦,所以,我不会唱任何高调,但随着中国民间社会的发育和民众公民意识的提高,作为一个八九年人,我感觉在这个社会中有了越来越多的民主同道,回顾八九自然会使人愤怒、悲伤、失望乃至于产生强烈的挫败感,但在过去的十九年中,中国的经济市场化和社会自由化已有相当提升,中国社会形成了新的潜在民主力量,这时候重新回顾1989,带给我们的不应只是忧伤和失望,还应该有青春焕发的一种自信,人在变老,社会却永远孕育着新的生机。对我个人来说,19岁是向少年时代的道别,是告别单纯、幻想的年纪,此后的十九年遭遇了诸多难以想象的艰难,但我仍愿用19岁的心态面对38岁以后的生活。只要中国的民主、自由事业不会变老,我们就不会变老。
十九年前,许多人与自由、民主的信念定下了誓约,那是青春期理想的寄托,只是没想到实现这一理想是如此艰难。但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前行,正如一位朋友的文章所说:一件事,一辈子。对我个人而言,生命中的第三个十九年开始了,无论走在一条狭窄或宽阔的道路上,重要的是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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