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哭北川
一个鲜活的生命突然走了,如此悲惨地走了,而且走得如此偶然。走的前一天,她还在她成都的二哥家,同哥哥、嫂子、侄儿欢叙有加。若不是突然接到北川亲友传来的噩耗,丈夫的姐姐病故了,她还会留在成都的;如果在12日上午出殡后,她立即返回江油母亲身旁,或者不在北川睡午觉,或者只打一个盹,就不会在梦中遭遇可怕的14:28分——花般生命被定格的14:28分了。不,在山崩地裂的轰塌中,她的生命并没有被立即定挌在那个恐怖的瞬间,据收发室幸存的老人讲,她一直在呼喊着,在倾盆大雨中,尤其在黑夜中,喊着 “救命”。这来自地獄的呼救声曾久久地在废墟上空飘浮着,生命元气也在急剧地耗损着。她身边的邻居都死了。她太恐惧了,她太痛苦了,她太孤独了,她太绝望了。但却始终没有人去救救她,即使有,也搬不动她身上断裂的水泥预制板,何况小城已被夷为平地了,而党政机关的幸存者,除了只有组织敢死队奔赴绵阳报信之外,也只能率领不多的生者,先到老城,用双手和泪水刨着一处处“希望工程”……
恰是北川被置于死地,但还可望赢得时间,拯救不少生灵的时候,第一批乃至第二批精华力量都被“震中汶川”捆绑了!当绵阳和成都得知北川敢死队传出的信息时,在第一时间(14时)赶至北川的部队也只是一群“娃娃兵”,他(她)们都是刚穿军装不久的一群高中毕业生,地道的“90后”,乍一听,牌子到还响,叫“武警指挥学院”,但他(她)们的实际营救能力却远远不能同合格的武装警察同日而语,何况他(她)们的主要工具也只有撬棍和铁剷,对大型构件根本奈何不得。在北川中学的“豆腐渣”上,他(她)们也是尽心尽力的。每当上十双手掌翻开了一張预制版,救出一条生命时,他(她)们都会雀跃欢呼的,但见到一堆堆死尸时,男孩子就会傻眼了,女孩子就会惊叫了,谁都不敢碰,谁都不愿碰……他(她)毕竟也是一群孩子啊,其中还有不少“小皇帝”。换言之,如果精华力量不被汶川捆绑,情况又会如何呢?可断言绝对不会死得这样多,这样惨,无论老城和新城,无论老人和孩子。
朋友,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北川抢救场面都是各地消防官兵陆续赶到后,才使少数生命获救的。最精华的“二炮”(火箭部队)工程兵虽然也赶到了,还用了最新式的机具火速抢修进场公路,但为时已晚了。72小时的黄金时间所剩不多了。时间就是生命的法则,对于这座不太出名的但却具有独特魅力的小城——宛如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素面佳丽,就显得过份无情了。
咏梅早已停止呼救了。她的二哥和曾经的“二炮”战友没有刨出她的遗体,只刨出了一件衣服,和衣篼里的一迭照片,从摇篮到中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始终漾着可人的微笑。
其实,咏梅长大后,我只见过她两三次。在心中,印象深刻的还是少女时代的她。那时在临邛,我曾天天见到她的笑脸,听见她和姑娘们的嬉笑声,而她的笑声总是最爽朗的,涵养着天生的感染力,宛如花蕾上闪动的露珠,清新无邪,善良得发傻。对于我这个天天还在扫厕所的“右派分子”,只有她才敢于朗声叫声叔叔,绽放着美丽的笑靥,而且不分场合。当淑芬抱着婴儿来队探亲时,她几乎天天都要率领姑娘们来逗孩子,带孩子。她抱起孩子亲吻时的笑脸,乃是保存在我心中的最难忘的“照片”之一;之二的一張是在江油,她热烈地搂着我的儿子——此时孩子已经快念高中了,她也刚刚结婚了,出落得十分丰满,堪称健美,一双杏仁眼仍是水灵灵的,但笑得更加爽朗了。她是一位智慧型兼交际型的女能人,生性不甘寂寞。在后来的婚姻变故中,和商海沉浮中,她脸上的微笑始终未曾消失,笑声依旧爽朗。当命运的方舟才刚刚驶抵彼岸不久,终于有了一个令她十分惬意的新家时,谁知可恶的14时28分的空前大难却轰然降临了!你叫她怎能不哭不叫呢?你叫她在阴阳相隔的废墟中,向着一线天光的绝望中,怎能不想起八旬老母,想起丈夫和两个可爱的儿女,想起兄弟姐妹,想起漂亮贤惠的嫂子和学业拔尖的侄儿呢?啊,苦命的小三妹,可怜的小咏梅……我是很难止住我的老泪了。
这家子的伯伯(他们的继父)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支部书记张广义这个不杇的名字,乃是刻在我的和不少受难者方舟上的徽章。我的这家子与他们早就成了一家人(对此,我已在《佝偻》下部中作了饱含血泪的记述)。
你就去吧,咏梅,带着你永恒的微笑,还有你临终的苦难。你的父亲——惨死于“大跃进”中“反右倾”的父亲,会搂抱你的;你的伯伯—— 一位崇高的精神之父,也会抚慰你的。你在地府里拥有两个好父亲了,咏梅。而我呢,我会在阳间哭你的,因为我总会想起我在打扫厕所和院坝时,你常常在我身后发出来的热情呼唤,那一声声叔叔的称呼,乃是对我灵魂的救赎,仿佛见到了晨曦中的花蕾,觉得人间还有善,还有美。你稚嫩的心灵就是证明。你不像有的孩子,对我直呼姓名,或者翘起下巴叫声“喂!~”。你在大人们的“阶级斗争”中绽放的笑脸,当是留给中华民族的最美丽的花朵。
死者为大。咏梅,叔叔跪祭你了。叔叔会永久记住你的,你是一朵不败的白梅。
当我儿子在第一时间得知他咏梅三姐的噩耗时,很是悲伤的。小夫妻俩天天都向着荧屏哭肿了眼睛。19日14时28分举国公祭死难同胞前,儿子从波特兰打来电话约定:让我们同时默哀三分钟吧,为死难的三姐,为成千上万的死难同胞,为饱经忧患的祖国。当撕心裂肺的警报声响彻华夏上空时,我耳畔也同时听见了儿子、媳妇的啜泣声。海内外中华儿女的热血都在悲痛中沸腾着,也在思考着——包括大灾大难中暴露的人祸因素,尤其是一处处化为死亡工程的“希望工程”时——不过,面对幕幕触目惊心的死难场景,我们纵然悲愤难抑,脑中还在旋转着一个个大问号,但还是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儿子哀毕即向我动情表示:
“爸爸,回国后,我要首先投入建设新北川!”
他为何对北川如此情有独钟呢?是不是只因他的咏梅三姐埋葬在北川呢?是不是因为北川的灾情过分惨重,他必须首先向死者和生者表白海外学子的心迹呢?当然是,但又不完全是。他说,他虽然到过国内外不少地方,时间也过去了十多年,但,四川盆北山区各个城镇留给他的少年记忆乃是不可磨灭的,尤其是山青水秀的北川。尽管玲珑剔透的北川小城(后称老城),算不上盆北美中之冠,也比不上诡异险奇的彭州银厂沟,但给留给他的印象却是十分独特的,格外深刻,小城亁亁净净,井井有条,美食甚多,美女更多,“几乎个个女娃子长得都好看,皮膚特别好。爸爸,你还记得那个拉面西施吗?还有抄手西施!”
儿子的记忆唤起了我的记忆。他的记忆准确可靠。所以,他在心底里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山中佳丽之都的从此消失——尽管身在大洋彼岸的玫瑰之城。他愿与这片土地共患难,同欢乐,“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因为只有华夏大地才是我们自已的,哪怕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龙门山,无情的龙门山,但,无情之后,你还是会变得温情的,因为你不仅孕育了岷江、涪江……和“天府之国”,而且还孕育了诗仙李白,和一代代风流才子,英雄豪杰!更有遍野的山花,和花中的美人。
啊,朋友,你无妨留意一下北川一中吧,还有各所小学和幼儿园的孩子们,即使刚刚从“豆腐渣”中救出来,厚厚的渣灰也是掩盖不住他(她)们面部的俊俏轮廓。还是躺在病床上,孩子们明亮的大眼珠子就透露出白草河、通口河的灵气了,几乎没有一个塌鼻梁,你说不是吗?你不觉得他(她)们都像一朵朵格外鲜美的花蕾吗?
如果你曾经去过北川,我相信你会与我们有此同感的。我渐渐想起儿子还记得清楚的两位“西施” 了,她们仿佛从逆光中活脫而出,颇有立体感。时间大概是1993年盛夏,我出差带着他,还有刚刚毕业于四川大学的小陈,在北川歇了两夜。我忙于分析苦竹坝水库、电站的运行资料,晚饭后就任由这两个小子到街上去瞎逛,第一夜乐得深夜才归,而且都闹肚子受不了。追问时,他们都笑着不答,儿子最后才悄悄告诉我:
“爸,小陈哥哥看上一个美女啦,还取了个名字,叫拉面西施。他叫我保密。他说明天还要去照顾她的生意。我肚子本来是饱的,是他拉我去吃的,吃了两碗,还叫我慢慢吃,愈慢愈好,我晓他是找话说,同那个女娃子依呜呀呜的。嘿,爸,小陈是个骚棒咧!——”
“胡说!你就给小陈哥哥讲,明天三餐都吃拉面。”
由于早餐时间赶不上需要,我们是中午才去吃的“西施”拉面。孩子们真的没有看走眼,这姑娘委实漂亮极了,身著浅绿色连衣裙,简直就是活脱而出的林玉芳,又像章芸秀,但又不尽雷同,最大的区别是这姑娘的蛾眉十分舒展,笑容可掏,就像闪烁着朝晖的露珠,清纯极了,却又落落大方,十分可人,她在临街的大案板上,一面招呼客人,一面甩动着柔软的生面,靶哒靶哒,靶哒靶哒,匀称的三度曲线在动态中尽情地表现着这位花季少女的生命活力,还有难以言喻的魅力……我也被深深感动了,难怪小陈动心,青年男儿谁个不善钟情?
离开北川的那天清晨,我们是去吃的鸡汤抄手。这家小店是由一对小夫妻经营的,女店主也同样漂亮极了,抄手也同样好吃极了,但味道不同,人的风韵也不同,一个像含羞的花蕾,一个像绽放的花朵,但都素淨,同样未施脂粉。
不错,未作打扮的北川乃是北川独特的美丽。北川与汶川都是以羌族为主,而北川还是全国独一无二的“羌族自治县”。这个从不張扬的族群历来与高山杜鹃相伴,姹紫嫣红,美丽而坚韧。我为肥硕多姿的高山杜鹃由衷礼赞并祈祷。既然严酷的冰川时期也未曾灭绝高山杜鹃,那么,酷烈的大地震也是不可能把它连根拔掉的。
千年古城北川纵然死去了,但温家宝总理已作了庄严承诺:另选新址,再建一个新北川。海内外的炎黄子孙们,就让我们向死去的北川,向即将作为“5.12大地震博物馆”的北川跪祭吧。我们真该大哭一场了。
此刻,面对刚刚死去的北川,面对被废墟掩埋的咏梅,还有不知多少“拉面西施”和“抄手西施”,尤其是以千为计的朵朵花蕾和朵朵鲜花,我们父子俩都在隔海哭泣着并诅咒着——我们承认天灾的残酷,但绝对不能接受其中的人祸!这是贪官与奸商赖不掉的滔天罪行——整个世界都看见了“豆腐渣”,具有中国特色的“豆腐渣” !
我哭北川,是我要为北川代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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