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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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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必圣:只有谎言可以忘恩负义,而思想是始终是忠诚的【苏格拉底反对易中天(四)】

(首发稿)

文章摘要: 无论苏格拉底还是赫拉克利特,他们的思想中都不曾以生存和发展的观念来看待人的最高价值,人类的最高价值是不会变灭的,是终极的,也是心灵的。那些随着时间变化而改移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人类的最高价值,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要是离开了最高价值,不仅是无益的,而且是低劣,也是可耻的,大有人沦为牛的危险。

作者 : 朱必圣,


發表時間:5/26/2008

 

其实,文化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所为的问题,也就是说并非是生存与发展的问题;而是所是的问题,是存在的本质问题,存在体不体现本质,才是文化核心问题。也就是说,在社会文明、经济发展、科学技术进步过程中,人类是否能够始终如一地持有健康、自由、理想的人性,这才是文化的核心意义。换句话说,中国文化的核心问题并不是中国人的生存与发展问题,而是在生存与发展中,我们是否真正体现和发扬了人性的光辉。这才是文化的性质问题,是所是而非所为的问题。一个问题,假如在所是上认识是含糊不清的,在其所为上,也不可能有清晰的见解。易中天教授所认为的“所谓‘文化’,就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这一想法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从此文开篇时提到的关于文化的160多个定义中抽取出来的一个,这种文化的生存和发展论可能也并非易教授发明,他只是加以应用并且落实在中国文化的身上罢了。如果他这是取药方的话,我敢肯定,他取错了。

生存与发展是文化的表现,并非文化的本质。就拿生存来说吧,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也生存,被人骑在下面受苦受难,受尽屈辱、丧尽尊严也是生存;不仁不义生存,又仁又义也是生存。对这两者的生存,不加辨析,不论它们间的价值和意义,不仅是糊涂,更是思想上的不负责任。谈文化怎么能撇开文化的价值和意义,光谈文化现象呢?而且还把文化的价值和意义抹得痕迹不清,将文化当成一种没有价值和意义差别,只有形式差异的文化形式,不免让人觉得易教授是在耍弄浑水摸鱼的诡计。假设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谁都没能找到门出去,这时易教授突然声称他找到了,其实他找到的不过是老鼠洞而已,只是因为黑暗,谁也弄不清他所说的到底是门还是老鼠洞。他论起中国人与西方人在见面时的不同表现是这么说的:“中国人见面鞠躬作揖,是因为中国人性格‘内向’;西方人见面握手拥抱,是因为西方人性格‘外向’,‘内向’,所以自己握自己的手;‘外向’,所以伸出去握别人的手。这正如中国人吃饭用筷子,是向内用力;西方人吃饭用叉子,是向外用力,一向外,一向内,故西方文化象征是‘十字架’------张牙舞爪‘搞侵略’,中国文化象征是‘太极图’------阴阳二极‘窝里斗’。”就一个鞠躬作揖和握手拥抱的礼貌方式问题,他都可以拿来砸在 “十字架”和“太极图”的脸上,足见他在以小见大上有着多么大胆的想象和肆意的夸张。要是跟他一同不幸地被困在同一间黑屋子里,凭他的思想作为,他完全有可能把老鼠洞当成敞开的天门来吹。

其实老鼠洞不过是老鼠洞,思想者首先得是忠诚和老实,这两种品格是不可缺少的,忠诚又在老实之先,是老实的基石,有了对思想的忠诚,人才会老实下来,这其实只要看看苏格拉底就知道了。苏格拉底对待思想的态度是老实的,他没有说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他只说自己是一个知道自己无知的智者,换过来说,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样的人是老实的,也是明智的。他之所以老实,之所以明智都不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而是因为他忠诚。忠诚就不能放肆,就不能到处夸海口,因为他的心是受了约束,他只能照自己受了约束的内心说话,他所说的话不能超越他那存敬畏的内心。心灵是他思想的堤岸,牢牢守住他的激情和欲望,不让它们蛊惑起私心杂念,让自己的话语成为泛滥的洪水,来冲塌这心灵的堤岸。他对雅典的公民说:“公民们!我尊敬你们,爱你们,但是我宁愿听从神,而不听从你们;只要一息尚存,我永不停止哲学的实践,要继续教导、劝勉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仍旧像惯常那样对他说:‘朋友,你是伟大、强盛、以智慧著称的城邦雅典的公民,像你这样只图名利,不关心智慧和真理,不求改善自己的灵魂,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读苏格拉底的这一段话,就知道他这不是随便说说的,很有可能因为这话里的尖锐度,而被他的听众送上法庭。住在雅典里的公民,要是没有苏格拉底的这些话,他们的良心就不会受到揭露,他们的伪虚行为也不会受到如此尖锐的挑战,他们可以相安无事,一边图名图利,享受物质欲望和伪善带来的虚荣,一边可以道貌岸然地装智慧。可是,出了一个宁愿听从神,而不愿听从自己周围民众的苏格拉底,雅典公民那种图名图利,不关心智慧和真理,不求改善自己灵魂的生活方式受到空前的挑战,这种生活方式原本在全雅典人的心目中被认为是合乎情理,合乎法则,是相当正常而无可指责的,可是经苏格拉底这么一揭示,他们私底下的贪婪和自私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外,不仅如此,苏格拉底还说他们只顾图名图利的生活是可耻的。他们听了苏格拉底的话,能不恼火吗?

我觉得苏格拉底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并非鲁莽,只要听他对雅典公民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了,在说他们只顾图名图利,不求改善自己灵魂的生活是可耻的之先,他先夸奖他的听众一通,说他受他们,尊敬他们。但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他不是为讨好他爱的、尊敬的雅典公民而活的一个思想家,而是一个听从神,听从真理的思想家。即使他万般不愿意惹恼这些雅典公民,但为了忠诚于他所听从的神,为了忠诚于他所听从的真理,他只好去惹恼他面前这些他爱的和尊敬的、并且可能将他送上审判台的雅典公民们。许多人说他这是勇气可佳,我宁可说他这是因为忠诚。要是没有对真理的忠诚,光是勇气就显得鲁莽,因为出于对真理的忠诚,他的勇气就不是无根之由,而是顺从真理的一种态度和忠诚的流露。对于对此将他送上审判台,致他于死地的雅典公民,他没有丝毫的恼恨,而是充满关怀。他说:

 

公民们!我现在并不是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要为自己辩护,而是为了你们,不让你们由于定我的罪而对神犯罪,错误地对待神赐给你们的恩典。你们如果杀了我,是不容易找到另外一个人继承我的事业的。我这个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说,是一只牛虻,是神赐给这个国家的;这个国家好比一匹硕大的骏马,可是由于太大,行动迂缓不灵,需要一只牛虻叮叮它,使它精神焕发起来。我就是神赐给这个国家的牛虻,随时随地紧跟着你们,鼓励你们,说服你们,责备你们。朋友们,我这样的人是不容易找到的,我劝你们听我的话,让我活着。很可能你们很恼火,就像一个人正在打盹,被人叫醒了一样,宁愿听安虞铎(Anytos 苏格拉底案件的原告)的话,把这只牛虻踩死。这样,你们以 后就可以放心大睡了,除非是神关怀你们,再给你们派来另外一只牛虻。我说我是神赐给这个国家的,决非虚语,你们可以想想:我这些年来不营私业,不顾久惯饥寒,却为你们的幸福终日奔波,一个一个地访问你们,如你如兄地敦促你们关心美德------这难道是出于人的私意吗?如果我这样做是为了获利,如果我的劝勉得到了报酬,我的所作所为就是别有用心的。可是现在你们可以看得出,连我的控告者们,尽管厚颜无耻,也不敢说我勒索过钱财,收受过报酬。那是毫无证据的。而我倒有充分的证据说明我的话句句真实,那是我的贫寒。(《西方哲学原著选读》,第69-70页,商务印书馆,1981年6月。)

从这里,我们可以大致地看出苏格拉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图名图利,追求享乐的人们来说,他是一个十足的傻子。他既不营点私业,也从不收取任何报酬,还要不顾饥寒,冒着被人讨厌,被人恨恶,甚至被人诬陷的危险,一个一个地去访问当时的雅典人,敦促他们关心美德,鼓励他们改善自己的灵魂。知道的,谁都会公道地为他说一句:这是何苦呢?也会有人说他这是自找苦吃,放着私业不去经营,放着报酬不去支取,却专门上别人的门去讨麻烦,这肯定只有傻子才会这样。但苏格拉底绝不是位傻子,他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只是他的选择跟别人不同,其他人选择财富和虚名,他选择顺从,因为他是赐给雅典的一只牛虻,在人们睡觉的时候及时把这些人唤醒,所以他才不能经营自己的私业,不能收取报酬。一只牛虻一旦有自己的私业,从人们中间收取报酬,这只牛虻就很快会变质,他的嘴立即就会变得甜蜜起来,再不会叮咬牛的身子,不会吵醒那些沉睡中的人的睡梦了。

苏格拉底说,他只要一息尚存,就是要不停地教导、劝勉遇到的每一个人,劝他们改善自己的灵魂,关心智慧和真理。要是苏格拉底遇见易中天教授的话,他肯定会起来反对易教授把文化看作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在人类历史上,为了生存和发展,不择手段,害民祸国的事太多了;生存和发展这四个字,在人类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干净过,所有的阴谋和狠毒的诡计几乎都看上它虚假的光明面貌,拿它作为幌子,作黑旗。只是易中天教授忽略了这一点。

其实不止苏格拉底,古希腊另一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在苏格拉底之前,就反对物质享乐的观念,而关注灵魂的快乐。他说:“最优秀的人宁愿怪取一件东西而不要其他的一切,这就是:宁取永恒的光荣而不要变灭的事物。可是多数人却在那里像牲畜一样狼吞虎咽。”他还说:“如果幸福在于肉体快乐,那应当说,牛找到草吃时是幸福的了。”由此可见,无论苏格拉底还是赫拉克利特,他们的思想中都不曾以生存和发展的观念来看待人的最高价值,人类的最高价值是不会变灭的,是终极的,也是心灵的。那些随着时间变化而改移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人类的最高价值,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要是离开了最高价值,不仅是无益的,而且是低劣,也是可耻的,大有人沦为牛的危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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