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鼻子发酸的五个问题
向易中天教授提出商榷的几个文化问题:
1、关于文化的定义
大英百科全书中对于文化给出这样的解释:
人类知识、信仰与行为的统合形态,包括语文、意识形态、信仰、习俗、禁忌、法规、制度、工具、技术、艺术品、礼仪、仪式及符号,其发展依人类学习知识及向后代传授之能力而定。文化在人类进化中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它让人类可以依据自己的目的去适应环境,而不单只是依靠自然选择来完成其适应性。每一个人类社会,都有其特别的文化或社会文化体系。各文化间的差别与下列因素有关:生存环境及其资源;诸如语言、礼仪和社会组织所固有的可行性范围;以及与其他文化间的联系的发展等历史现象。个人的态度、价值、理想与信仰等,受其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文化影响很大。各文化间的差异与生存环境及资源,语言、礼仪和风俗习惯等活动领域所固有的可行性范围,工具的制造和使用,以及社会发展程度等,都有很大的关系。文化常会因生态、社会经济、政治、宗教或其他足以影响一个社会的重大变革而发生变迁。
按我的理解,其中人类知性是文化的核心内涵。人类知识可以包含有人类的认识方式和知识成果;信仰是人类认知的极限,是人类对永恒生命和永恒意义的冀望;而行为是指人类对待事物的态度和行为方式。这三者形成认知——相信——行事这样人类面对自我,面对世界和面对存在的知性活动的三种方式。照此看来,人类文化的应该视为人类知性的成果,是已经达成和实现了的知性。这是其一。
其二,人类的价值观是文化的核心意义。无论人类的认知、信仰和行为,无不是价值的体现形式,都是人类价值判断的表现形式。毫无价值意义的认知,那是无知;毫无价值意义的信仰,那是迷信;毫无价值意义的行为,那是野蛮行径。人类的文化,其核心价值就是在生存中不断提升生命品质,充分发展人类的知性和不断创造人类文明。其实就是一句话,让所有人获得精神自由和生命幸福。
或许关于文化的定义不止这一种,还有许许多多与之不同的说法,但是核心问题我想肯定离不了知性内涵和价值意义。
在以苏格拉底的哲学思想为视角来审视易中天教授的文化观之前,向易中天教授提出商榷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文化内涵和意义问题。
易中天教授从各种文化定义中引述出这样的文化定义,他说:“只要对古今中外的种种文化,稍加比较、分析和归纳,便不难看出,所谓‘文化’,就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中国;掀起你的盖头来——中国文化现象解密》,第1页)教授的这一对文化意义的论定显然离开人类知性和价值核心很遥远了,他把文化看作跟生产和生活相关形式,是其生存和发展的体现,将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视为文化的根本含义。
依教授的观念,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界定了文化,文化是附生的生存和发展的过程中,是过程中的形式和表现。这么说来,文化成了人类生存与发展的过程中的现象。文化无本质,文化无独立的核心价值,文化无知性文明。
我觉得这是离义的文化观,叛离了文化的核心价值和意义。因而,易教授不可以论及文化的核心本质,他所谈的只能是文化形式和各种文化形态,是只有文化外衣,而没有文化实质的皮质性的文化。
2、 关于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必须是指汉民族特有的知性成果,体现汉民族文化的道德价值观和其认知形式,是汉民族对于自我、世界和存在的价值认知,包括汉民族的知性活动、宗教和行为方式。以此看待中国文化,可以对中国文化产生深刻和本质的认识,把握其知性的价值意义。
如此界定中国文化,既抓住文化的本质意义,又把握住了中国文化的外延。
第二个跟易中天教授商榷的问题就是什么才是中国文化?像中国人的饮食、服饰、面子、人情、单位、家庭、婚恋、友谊、闲话等这些是否中国文化的重要部分?如果不是,往这些内容上面戴上一顶中国文化的大帽子,肯定是不合适的。
尽管我们跟世界其他国家有着不同的饮食、服饰习惯,有不同的家庭、婚恋、友谊观,不同的人际关系,但这些基本上还都是属于生活经验上的问题,并非是汉民族重要的知性成果。如果只是谈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经验,我完全同意易中天教授的对这几个方面的圈定。问题是易教授的只是往这几个方面抛了一个大网,把它们网住之后,再拖到文化领域的问题中来,把日常生活经验总结为文化中的知性成果,这就必须产生泛文化的结果。文化丧失了核心,或者说文化无中心,文化无本质。泛文化其实是把文化泛化为一般的生活经验,泛化为价值意义不明的日常感受和为人做事的人生经验谈。
3、 关于群体意识与个体意识问题
与易中天教授商榷的第三个问题,就是群体意识与个体意识的关系。
我认为,无论群体意识还是个体意识,说到底都是人的自我意识,是人类自我存在中的地位和作用的自我认知。既是自我认知,也就是主观和主体意识,都是从个体认知的角度去把握个体存在在群体和社会中的地位与作用。不存在一个完全由个体意识相加而成的群体意识,也不存在任何完全脱离个体意识的所谓群体意识。群体意识是个意义含糊,界线不清的词。从本质上来说,首先是个体意识,没有个体意识,也就不可能有群体意识,群体意识只是个体意识对群体和社会的一种认知和经验。没有完全脱离个体意识的群体意识,也不存在完全独立于个体意识的所谓群体意识。将个体意识与群体意识完全对立起来,我认为是错误的。
在《中国:掀起你的盖头来》一书中,易中天教授时常将群体意识与个体意识对立起来,认为中国文化的核心是群体意识,而西方文化的核心是个体意识。群体意识和个体意识之间有着分明的界线,非此即彼。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从饮食、服饰、人际交往等方面,中国人有着比较突出的从众心理,但不能因此就认为这就是群体意识,认为中国人有比外国人更强的集体观念,“要走大家一起走,要停大家一起停”,这只能说明个体在群体和社会中的微弱地位。在我国历史上,有很长时间都是个体意识主导群体意识,个人意志,主导和左右群体甚至社会意志。封建社会中的皇权统治,就是皇帝个人意志决定群体和社会意志,皇帝的一个决定就是不可抗拒的圣旨,谁反抗圣旨,谁就得人头落地。由于这样的皇权统治,个人在社会和国家中的地位和作用变得微弱,个人由此被皇权工具化,成为皇帝役使的奴隶。这是在皇权面前,群体软弱化的表现。暂时把皇权拿开,这个已经软弱化的群体中的个体,原来听惯了皇权号令,跟惯了人们屁股的个人就都停下来,看看四周哪个最大群体行动了,他才敢动。
因此,个体意识与群体意识问题,核心不在于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是群体主导个体,个体服从群体,还是个体主导群体,群体服从个体,而是个体丧失了自主和自由的意识与意志,这才是个体意识与群体意识的核心问题。
4、 关于生存与生活
我觉得生活不等于生存,生存只是活着,从人类的角度,生存只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日子过,还没有到心脏停止跳动,还没有躺进黑暗的墓穴里,被封锁在黑土地里。生存所包括的最明晰的边界,一是有衣有食,二是有身体(还不一定就是健康和健全的身体,只是有而已)。而生活不同,生活的意义不仅只是活着,不仅只是生存,它最重要的意义是在于自由和幸福。自由不仅是身体上,更重要的还在于精神上。奴隶,他也活着,但不一定就是照着自己的自由意志来生活,他是受支配的和役使的。幸福是生活的理想,生活离不开理想,没有理想,生活就失去品质,活着就只是生存而已。要有理想,生活才能获得理想的照耀,也才能享受生活中的快乐。丝毫没有快乐的生活,也不像生活,而更像是受刑。
在此,我要向易中天教授提出的第四个问题是:生存不等于生活,生活不等于人际关系。“生命既与身体同一,则灵魂也与肉体混同。”(易中天语)易教授文中,将身体视同生命,将肉体视同灵魂。其实就是有身体,无生命;有肉体无灵魂。
我之所以会这么提问题,是因为易教授在书中谈饮食、服饰,谈面子、人情,谈单位、家庭等等的时候,只关注生存问题,无疑之间,给人教授只重生存,而忽略生活的印象。如果不讲求生存的品质,那生存就永远只停留在活着上,不能上升为生活。人被种种生存问题围困着,总也摆脱不了种种困难,在生存中不能体会生命的丝毫自由和幸福,这样的生存跟其他动物间的生存有什么两样呢?如果只是肉体活着,而精神死亡了,这样的生存怎能体现人性的尊严和生命的价值呢?
所以食物不是生活是主要问题,虽然中国谚语有说:“民以食为天”,但我还是要说,那也是错误的生活观念。
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边,他说:“卑劣地、愚蠢地、放纵地、邪恶地活着,与其说是活得不好,不如说是慢性死亡。”可见,从古希腊时代,思想就已经开始瞧不起那种把精神一脚踢开,好让肉体毫无节制地享受物质欲望的生活。“以食为天”这句话应当仅限于在餐桌上发表,不能离开餐桌来讲,更不能爬到讲坛上,甚至电视节目中,那样的话,无形之中就辱没了自己的人格了。
《圣经》也说:“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或作使身量多加一寸呢)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忧虑,说,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马太福音》第6章25-31节)所以食物是不值得挂怀的,《圣经》拿天上的鸟,地上的百合花作比喻,鸟既不种也不收,它还能自由地生活;百合花既没有劳苦也不用纺线,还开放得如此美丽动人,难道人类的生命不比它们更珍贵吗?他们都不担心吃与喝,难道比它们珍贵的人类还得时刻为吃喝而担忧吗?
这些话的意思当然不会被误读为人不要吃饭、穿衣。人肯定得吃得穿,这毫无疑问,但得在不伤害人灵魂,得在拥有生命快乐的身体上讲吃讲穿,而且都是只在餐桌上和厨房里跟老婆讲或许听老婆讲。
5、 关于现实与理想问题
在文化的认知——相信——行事这三者中,相信是核心,认知和行事都只是人类有限范围内的活动,只有相信才能超越有限性,相信可以拓展人类的心灵,使之去亲近永恒的事物,去亲近未来。若不是通过相信,人类的认知活动的行为根本无法超越限定的界线,而向限定边界之外眺望。
易中天的《中国:掀起你的盖头来》从饮食开始谈起,谈的全都是中国人的行事问题,是生活中的待人接物问题。这些都是有限的事物。教授在言说之中,并没有站到一个超越的位置,而是与这些有限的事物取一个平视的视角,也就是说言说者与言说对象之间处于同一个平面的位置上。平面化的视角,容易产生这样一些错误:首先是容易将眼前的事物放大,夸大地看待现实和现象问题,无法认清它在整个人类文化与文明中的地位和作用。比如,易教授讲到饮食的时候,就容易将饮食问题放大,甚至到了饮食至上的地步,认同“以食为天”这样的谚语,将饮食问题泛化成“泛食主义”。可以说,泛化式的言说,全书中不仅只有几处,而是处处如此。其次,在平视的视角之下,只有现实和面前的现象,看不到事物的未来。他笔下的中国人变成只是注重吃,注重穿,注重面子虚荣,注重人际关系,依赖群体,懒于思想,懒于积极主动行事的自我意识麻木,个性形象模糊的一群人。越看越觉得其中没有一个是自由和积极的,没有一个是快乐和幸福的,没有一个是有希望的。越看越令人郁闷。
我们很需要从现象与现实中跳脱开,获得一个超越的视角,一个未来的眼光。这就需要从现象到理想,从平视到相信。有一句话叫相信未来,也有一句话叫相信奇迹。
对未来的相信和对奇迹的相信,会给现实增添色彩,增添激动和感动。会激发现实中人人们的希望。如果现实中全都是荒原,而理想中可以使之开满鲜花;如果现象中充满了不幸,对于奇迹的相信可以使不幸中的人们充满了希望的喜悦。
喜悦和希望难道不比任何摆在餐桌上的所有山珍海味重要百倍吗?
赫拉克利特说:“最优秀的人宁愿取一件东西而不要其他的一切,这就是:宁取永恒的光荣而不要变灭的事物。可是多数人却在那里像牲畜一样狼吞虎咽。”不要把赫拉克利特的这句话当成骂人的,而要把它当成是鞭策,要把人们都从现实的层面策赶到理想层面,从现象中超脱出来,相信奇迹,相信荒原可以开满鲜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