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述法兰西文学特别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不能不谈到夏多布里昂。夏多布里昂是一个复杂的作家。在中国正统的对欧洲文学的评价里，夏多布里昂是以一个“反动的浪漫主义作家”的面貌出现的。这种评价是根源于马克思的“这个写起东西来通篇漂亮话家伙，用最反常的方式把十八世纪贵族阶级的怀疑主义和伏尔泰主义同十九世纪贵州阶级的感伤主义和浪漫主义结合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公允的评价。
马克思对文学作品和作家评价中的观念主导和“低级趣味”，使他从来不能真正客观分析一个作家和他的作品。作为近代法国浪漫主义的宗师，夏多布里昂的作品直接开启了后来的浪漫主义文学的的思想风格和艺术风格。特别是体现在他作品中的对历史和社会的强烈的反思性，使其作品在经历了将近两个世纪后，仍呈现出深厚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这不是一般的作家哪怕是被誉为优秀的作家所能具备的。
夏多布里昂一生经历了波旁王朝末期、法国大革命、第一共和国、拿破仑第一帝国、波旁王朝复辟等历史时期，社会不断“转折动乱，除旧布新”：革命和“反革命”，民主和独裁，自由和暴政，复辟和反复辟，共和和帝国，理想和失望——他目睹并经历，他是这个不断反复和不断交替发展的历史见证人和参加者。作为见证人，他以自己的作品叙述和表达了这些不同历史时期的景象，并有所思考；作为参加者，他不是从政治家的角度而更多的从思想者的角度，部分的从历史家的角度，给我们呈现了一个这些历史阶段的剪影（而不是全部）。
作为一个文学大师，夏多布里昂以抒情性的优美语言而著称并开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先河，不过这只是它作品的外部形式。夏多布里昂作品的真正意义，不管是《基督教的真谛》、《论革命》，还是《墓中回忆录》这样的经典作品，都包含着宗教的、社会的、历史的深刻含义，而值得我们玩味：
贵族出身且生于王朝末期的夏多布里昂的童年幻想被法国大革命的枪声打破了，平静的生活已不复存在，幻想让位于残酷的现实。大革命所开启的激烈的“阶级斗争”新局面断然与宁静无关，而社会的正常秩序显然也不可能即时建立，“无套裤汉”们的激愤诚然可以理解，而夏多布里昂的反感也便是出于本能，他们都没有错，错在王朝和专制，当独裁者漠视民权的时候，革命总有爆发的理由。
革命摧毁了他孔堡的童年，没有了孔堡的日子应该怎样？时代在激变中充满了未知。他既是一个思想上的自由主义者，又是一个政治上的改良主义者；性格中既有对社会热望的一面，也有灰颓的一面。热望可以使他投笔从戎，然而对历史和人生的无奈和消积，又使他总是冷静旁观，在他所经历的这些不同的历史阶段中，他的身分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过客。然而他的作品仍以虚无为主导，政治上和社会上他都没有给出明确的解答。他不是一个社会和历史的解答者，但是一个真诚的思考者。
与其说夏多布里昂政治上反抗大革命，不如说他自身也是大革命这场暴力运动的“被运动者”之一：波旁王朝长期积累的政治的、经济的问题已经透支，到了路易十六时期，这样的“透支”再也不能维持了，民不聊生的人民要求“到期支付”，现在到了国王和贵族“买单”的时候了，人民只有照单全收。
欧洲领主制经济的历史上一直使王权和“诸侯”在政治和经济上产生某种分离，波旁王朝的专制并不一定完全能代表外省所有的贵族都是反动的。出身无法改变，现实却必须面对，血腥就在眼前，夏多布里昂必须选择。三色旗下不尽是慷慨正义之士，百合花旗下也不全是庸碌贪腐之徒。特别是在革命形势明显有利于农民、贫民和小资产阶级的时候，在一边倒的“洪水滔天”的“革命”的形势下，逆流而上，以身抗命，夏多布里昂表现了他的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
对法国大革命的反省当然不仅是夏多布里昂一个人，但无疑他的这种“抵触”和“反省”与他的身世有关而使人觉得确切如在眼前。实在而言，要了解法国大革命，尤其是要多角度的了解这场革命，以及它所提供的思想和历史价值，我以为不能不读夏多布里昂。这是个亲历者的感受，这样的反思出于自然。
断头台上的罗兰夫人的“自由呵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这不是自由的错，而是自由的代价，她是这场残酷的暴力的“政治赎买”中的牺牲品的一部分；把丹东推上断头台的罗伯斯庇尔，最后也成为断头台上的刀下之鬼。“革命”的全貌不尽是由理想构成的，它也充满了欲望、仇恨和内讧。
阶级的界线是如此泾渭分明，而思想和政见也表现出它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没有真正的权威和裁判者的时候，社会和民众的激情不断的寻求着它的牺牲品，这是丹东的死因；当罗伯斯庇尔发烧的政治激情使这场“革命”开始变成独裁，而激情让位于实力的时候，敌人们却能够团结起来娴熟的把握了政治机会，年轻的大革命的幼稚的革命家就这样被结果了。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使夏多布里昂厌倦。他不喜欢充满了强烈火药味的大革命，同样，那些颟顸的贵族也不是他的知己。相对而言，拿破仑是一个他可以接受并有所推崇的人。夏多布里昂虽然有高贵骁勇的激情或雄心，然而却又被动旁观多于主动参与，政治上他不是一个适合的人。他流亡并周游世界。
《希腊之旅》便是这样的回肠荡气，斯巴达、雅典这些既往的辉煌和现在的颓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心中的过去的城堡也在溃败，一如自己的祖国法兰西。于是在斯巴达卫城的山丘上，忧伤和欣喜并存：
“欧洛托斯河孤独地从残留的巴比克斯桥下流过；四周都是废墟，但却见不到一个人！我一动不动地凝眸望着这些景色，为它所陶醉痴迷。”“在这片再也听不到人类声音的地方，我至少想要听到回声，我竭力大喊起来：列奥尼达！但没有一处废墟重复这个伟大的名字，看来连斯巴达都已经将他遗忘了。”只有“坟墓一忽儿灌满海水，一忽儿又空空如也。”
夏多布里昂生逢乱世，然而古希腊文明和自由的火炬却仍在他心中燃烧，对古希腊英雄的崇敬仍一样的使他热血沸腾。所谓人在盾在，人亡了也要躺在盾牌上回来，他活在荷马的史诗中，自然而悲壮：“但愿我的生命能结束与特洛伊人向我投掷的标枪，而我仍护卫着阿喀琉斯的那一天”。
而现实中希腊残存的专制与奴役也同样使人不能忽视，正如夏多布里昂对自己的警醒那样，且试着“从斯巴达与雅典昔日的繁华中找出招致今日灾难的原因，从它如今的境遇中看出其未来命运的雏形。”他心中的希腊应该是萦绕怀际的法兰西，对祖国的惦念使他最终无法旁观，但在这种时候却又只能表达为缱绻情怀，于是它们成就了他作为浪漫主义大师的那些伟大作品，持续影响着法兰西文学。
这个曾在北美流亡追寻时认识了华盛顿、后来又和拿破仑共事的人，之后“还有什么可看的呢？”他只是仍在追寻那过去幻想的美丽，还有想象中的自由，国家的、民族的和文学的，而只有后者他才可以把握。他为逝去的既往伤怀，“我本属于那个时代和那些人，我何以苟活于其后呢？”他还活着，但已经告别了世界（《墓中回忆录》）。
法兰西文学在夏多布里昂这里表现得如此纷纭迷乱，一如他所生活过的那些不同的时代。他的作品是如此的沧桑，如此的优美——人类的文明和发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呵，才能最后更生并到达自由的彼岸。夏多布里昂没有看到这一天的到来。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同拿破仑类似，他最后也被安葬在一个临海岛屿上，“只有大海永远在重新开始。”
“一位大作家希望在这里安息，只听海声和风声。请路人尊重他最后的心愿。”听着他这最后的嘱托，我们只有愿他的灵魂永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