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法兰西文学通往自由之路的文学旅程中,我们已经谈了巴尔扎克和雨果,现在我们应该谈谈乔治•桑这个“典型”的“自由主义”的女性作家。作为与雨果同时代的“浪漫主义”的优秀作家,乔治•桑可说是“巾帼不让须眉”,她不仅以其文学作品奠定了其在近代法兰西文学的地位,更以其惊世骇俗的个人生活风格为时人所诟病、惊叹乃至最后臣服。
基本而言,浪漫主义作家是“本质”的作家,文如其人,早期的个人生活似乎就是未来作品中的“预演”,他(她)们自己便生活在自己的作品中。如果说“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写作中一般会与作品和作品人物保持一定的距离(正是这种“间离效果”使他们显得较客观)话,那么“浪漫主义”作家在写作中却会“情不自禁”的主动参与其中,我们从浪漫主义作家中总可以看到他(她)们自己的影子,雨果如此,乔治•桑也是这样。
乔治•桑的早年经历如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只是这“出走”了的娜拉在文学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没有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乔治•桑的“问题”是她自己解决的,这个“问题”就是通过写作而进入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浪漫主义作家通过寻找自己的人生之路和自由之路,找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答案;作家和一般人在解决这个问题时的区别是,走出家庭或者丈夫只是第一步,走出这第一步之后他(她)们没有畏缩不前,没有后退,乔治• 桑勇敢地往前走了下去。《印第安娜》是她人生之路的勇敢的第一步之后的第一个结果。妇女的解放之路是如此的坎坷,比男性需要更多的忍受、屈从和泪水,才能达到最后的觉醒。
世界性的真正的女性解放或者说“女权”运动,必然以人性和个性的解放为前提。没有“人的解放”,没有自由思想肇始在前,则亦不会有后来的女性解放的大流;在经历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后,受惠的人们应当记取前贤们筚路蓝缕的开掘之功。乔治•桑树的抒情小说的基调显然是人性解放(这里是女性解放)的“主旋律”,尽管这些作品中都可以看见她自己的影子:
渴求解放的妇女对美好的爱情婚姻的幻想和呐喊,揭露以某个邪恶的男人为化身的歧视和压迫妇女的社会势力等内容。她的小说并不只是超越理性的白热化的男女激情,在这种激情或抒情之外,它更以其悲剧色彩凸现出其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和警示意义,乔治•桑的作品是当时“文学的世风”的杰出代表。它不仅只是文学时尚的代表,也是当时社会思想的代表。
法兰西文学是人类文化艺术的前哨或前沿。它是如此的璀灿动人,繁星满天,使人潸然。绝少有女性作家能象乔治•桑那样对文学和社会的投入如此忘我,如此甘愿为之献身,而又才情激发,超越同畴。在乔治•桑之后,只有波伏娃可以与其媲美;巴黎生活使乔治•桑激动,巴黎的各种思潮更使人兴奋莫名,走出了“玩偶之家”的乔治•桑在巴黎得到了彻底的解放。它给她以新的洗礼。作家和艺术家都不断需要思想的沐浴和洗礼,才能得以新生。
如果说乔治•桑的早期小说还只是一种符合她个人身世、经历和气质的“本色小说”的话,那么她后来的一系列社会小说则是她走向成熟的创作阶段的标志:《周游法国的伴旅》、《竖琴的七根弦》、《康素爱萝》、《安吉堡的磨工》和《安东尼先生的原罪》等,这些作品是她日渐成熟的生活和思想的体现。作为浪漫主义作家的乔治• 桑在写作内容和风格上都走出了自己的狭窄而使人需要重新对她加以认识了。
同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有某种类似之处,乔治•桑从浪漫主义走向了以大社会为创作背景的“现实主义”这个时期的产物,而这个“现实”虽仍是以它的浪漫主义思想情绪为基调,在对社会的剖析和故事叙述的“宏大”上也比巴尔扎克略逊一筹。但难能可贵的是这种不同风格和内容的尝试,就作品来说却是成功的。
近代法兰西文学是法国启蒙时期文学的直接产物,我们从乔治•桑的田园小说中便可看出卢梭的影响:人是生来是平等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同卢梭一样,乔治•桑的作品也都带有前者的崇尚自我,推崇和回归自然的感情色彩,在打破了个人的枷锁后,乔治•桑通过自己的作品呼唤着新的没有羁绊的生活,她的早期的女性解放因而也更多的带上了个性解放的色彩,带上了“自由主义”的色彩,而更多的回到文学最本真的意义上,回到社会思想最本真的意义上。卢梭使她受惠良多,她的田园小说如《小法岱特》、《弃儿弗朗沙》、《风笛演奏师》以及为人们所称道的《魔沼》等无不带有卢梭式的特征(如《新爱洛绮斯》、《爱弥儿》等)。
就象很多伟大的作家生前都不被时人所理解一样,乔治•桑和她后来的另一位法兰西女作家柯莱特在生前也同样饱受了俗众的诽议。社会就是这样,伟大的东西或者伟大的思想都只是在“多年之后”才被“发现”,能不能承受孤独确实对作家是一个考验。幸运的是,乔治• 桑以她自己的个人风格和魅力在生前便赢得了法兰西文坛的尊重和理解。
乔治•桑作为作家的成绩会使很多男性作家都为之汗颜。她终其一生给未来的人们留下了卷帙浩繁的作品,这已不能简单的用著作等身来概括了。尽管她小说中最成功也最受读者欢迎的是她田园小说中那种抒缓、古扑和平静诱人的田园生活风味,这种回归自然又超越自然的抒情魅力,在一个世纪后仍能攫取法国乃至世界各国读者的心。正如雨果的评价:“广袤的大自然整个儿反映在您(乔治•桑)的一行句子里,就像天空反映在一滴露珠里一样,您看见了宇宙、生命、人类、牲畜、灵魂,真是伟大。”
百多年过去了。乔治•桑及其作品在世界的意义,在中国的意义,都还是那样可以“嗟尔新生”,都还可以赋予新的意义,个性解放(包括女性解放)在中国都还是一个问题。然而更大的问题却是,今天的中国连乔治• 桑时期法兰西时的那种相对自由的言论环境都不复存在。这也是今天中国已有了乔治•桑时期的社会环境,却没有能够产生“乔治•桑”及类似作品的原因。今天中国的文学既没有了真正的“浪漫主义”,也尚未见真正的“现实主义”。
“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键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摩罗诗力说》)中国文学已荒废多年了!鲁迅的对旧时代的感叹在今天对于我们却还是如在眼前,如犹在耳。善美刚键已不可求,然而能有象乔治•桑那样的“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仍似乎亦未见。中国文学在期待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