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我不会死亡。我的灵魂在珍贵的诗歌当中,将比我的骨灰活得更漫长。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冷海,夜鬼,空村,死影,孤坟,醉月,梦生,哑人,无声,野地,沉石,黑火,红魔,蓝歌,白光,雪孩……这些是他曾经为自己取的笔名。他时不时用这些名字观想自己。他有一本令他很珍爱的笔记本。以前很厚,后来逐渐被撕扯下,就薄了许多。剩下的页面上,有些是他认为与自己内心声音相近的他人的文字,被黑色线条胡乱涂抹过的那些,是他怎么改都不太满意的诗行。文字无法穷尽一个人的内心,文字与某种光亮的距离,远不是文字能形容的,也不是想象力能抵达的。他以前每写下一首诗,经常会伴随着这样一种想法,它如同一股悲凉的风蘸满疲惫,持续孤傲地拂过每一颗敏感的烛火。他已很长时间没写出东西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普希金与鲁迅的这两句诗上。“不,我不会死亡……只有我被黑暗沉没……”一遍又一遍,那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慢慢变小。他的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泪水。
“下一站,红旗木工厂,下车的乘客请做好下车准备。67路车,开往……”刺耳的喇叭声叫个不停,公交车里的普通话录音照例传进二楼窗户。
窗外的一切在他思绪中长久冻结之后再次吵嚷起来。哦,朝阳路经常堵车,前不久还压死过几个背兜。这是他租廉价民房两天后,从一楼的牛羊肉粉馆听到的基本情况。此地属城郊,路烂人杂,垃圾大堆小堆,时常停水停电。
二
“呜——呜——呜——”
天还未亮。王者着实被惊醒,还来不及简单回顾一下刚做的梦,就赶紧掀开被子,拉上裤子。他不知他接着要做什么,只好于黑暗中站着。
门外的脚步移动着,警报声就在窗外。片刻,王者光着脚,轻轻大跨步到门后。
“哎哟!”
啪——
王者的腿碰到了木凳,凳子上的玻璃水杯掉地碎了。
“啊——”
“谁?!”
“我,我老癞头啊!吓我一跳。”
王者拉亮灯,打开了门。
“老癞师傅啊,这么早就起了。”
“等等,我接个电话。”
警报停了,原来是老癞头的手机铃声。王者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喂喂,啥子事情?啊,我就是癞头嘛……红芳,在家还是要多吃点肉,注意营养……讲嘛讲嘛……啥子鸟事情半天讲不出口……是不是家里有事需要钱,我……不是是什么?”
老癞头只穿着条败色的裤衩,裸露着瘦小的身躯,背已有些驼。他一手拎个红色的塑料尿桶,一手握着他最近便宜买的二手音乐手机。
“老癞师傅,没什么事我就睡了啊。”
老癞头没回头,没出声,不知电话是否已断线,他还是同一个动作。
王者打了个寒战,搓了搓手,他没有进屋。他要等老癞头回应一声,他觉得这是对人应有的尊重,也有利益因素吧,除了出门在外给人好感少被人欺负的常识外,对房东和气一些,说不定囊中羞涩的时候可以缓下房租,这样的情况对于自己是随时会发生的。
老癞头至少呆站了五分钟,除深深吸了一口气外,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随后,他一甩手,尿桶顿时飞下走廊,咣啦一声。再一甩手,手机也落到楼下。老癞头想扭头回屋,却又马上跑下楼去,捡回手机。
王者不解,但没问,见老癞头拾回手机推门进隔壁的房屋后,王者也离开门口,关了灯,倒回床上。再次被老癞头如女人般的哭叫声吵醒的时候,有雨的天空下,已拥挤了很多人头。
三
他睁着眼睛,空中依旧是一片灰色调的油画,一个一个的身影,包括自己在内,喘着粗气,赤身裸体,臃肿的死肉,散发着腥臭,黄褐色的牙齿,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动作迟钝,表情怪异,握着的漆黑刀把上,滴着鲜红的血……每到天明,那激烈抖动的心好象有规律似的,衰竭下来,整个白天到结束都不曾留下什么重要的记忆。他这两年来经常失眠,只有天亮前的一小段时间能短暂安睡。这段时间以前,他虽闭着眼睛,满脑却是喧嚣的幻象及一些沉闷的情绪。他看到自己的整个身体被它们重重压紧,满满占据。安宁是很可贵的东西,他此刻甚至相信,为了获得安宁他可以放弃写作。他还相信,自己随时会被某种力量带走,带到一处尚不确定的地方,不再回来,当然,也不再失去。快了,在即将来临的某个晚上。真的快了,到那时,可能自己都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就像流星划破天的肚肠,一束血花,转瞬即逝。
汽车喇叭声发动机声越来越响。
“包子馒头五角钱一个,豆浆五角……”干涩且尖锐的吆喝声又不断从那老妇人的口中喊出。
四
第二次与王者的父母亲见面的时候,他们沉默了许多,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跟我说任何话。但我不能就因此残忍断定,他们以后不说什么了,完全哑了。
到云南的路途中,我很多时间都不自觉地往车窗外看。有一次王者与我同车,我送他去贵阳,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很多时间都傻傻地凝望着窗外。几天后他将再次踏上去南京的列车,与他的另一位师长相见。在火车轮子与铁轨的撞击声响和窗外风景的疯狂流逝中,我想起王者二十岁那年来贵州与我见面时的样子。当时他大学还没毕业,就毅然离家出走。他的打扮与一般的农村学生没啥区别,走近乍一看去,更像是一个新疆人。他是汉族,但给人的感觉是少数民族,他也跟我谈过,他更愿把自己看成少数民族,在他的随笔中,他谈到自己的内心十分仰慕藏族,还有蒙古族,他自我认同为这两个民族的儿女。王者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一米七左右,身子偏瘦,由于长期生活在高原农村,他的脸黝黑,有些光泽,略粗糙,鼻梁很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我不会忘记眼镜下面他那双充满忧郁与幻想,也充满绝望与不屈的眼睛。这让我想起卢梭,又马上想起帕思捷而纳克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我知道是这双眼睛把他引入了文学的路途,也使得他在他的诗句中写进了太多的痛苦与屈辱,太多的愤恨与忧伤。
五
我实在不忍心看到王者的父母亲不说话,我们同为父母,我能感受到失去孩子以后,那切入骨髓的疼痛。我曾经的孩子在读大学的时候死去,一起死去的还有很多位他的同学。他们血肉模糊的脸曾把我击垮,又把远逝的呐喊深刻进了我这颗早已柔弱的心。
两位双亲虽然不说话,我却没感到他们的态度对客人来说是冷漠。在我要离开小山村前往乡镇上车时,他们已托人帮我买好了从乡镇到县城的票,还为我准备了一包当地的土特产,一半是核桃,一半是板栗。我没拒绝,也没做出礼节性的推让模样。这半天的一切都是默默的,语言在此确实显得很多余。
第一次我们见面是在火葬场,那时我们简单说了一些话。王者的父亲红着眼,蹲在火葬场门口一股劲地抽烟,王者的母亲披头散发,哭声不断,鼻涕眼泪沾了一脸。就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再次离开自己一般,我悲恸无言,也黯然垂泪。后来是我帮他们装好王者的骨灰盒,送他们到火车站,买了回云南的火车票。
这一次,他们没有流泪。在小镇的马路上等车时,他们做了双掌合十的动作,并向我鞠了一个躬,我也赶紧合起掌,向他们回鞠一个躬。王者的母亲在我上车后,转身跑远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根木棍递给我。我是需要一根拐杖,他们已看出我这次来看望的双腿已不好使。
车上,我从怀里摸出记事薄,上面有我刚刚抄录的王者写在一张信笺纸上的话。那张稍有皱折的信笺纸,被王者的母亲小心找出,再小心折好,放回到一个木柜里。曾听王者说自己的母亲不识字,当时我却见她看了又看,才把它递给我。
我闻到一屡淡淡的清香,从久经孤独的时间里逃窜出。它是你我心里埋得很深很深的记忆,这记忆带着对野花与流水的简单虚构,如故园的炊烟缓缓流浪,穿越轮回的多少挣扎沧桑啊,现在到了我的纸上。纸上的点点滴滴,是你的血,我的泪。是蓦然回首,一团燃烧的微笑,在清净的土地上含苞欲放……
读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读下去。颠簸的车厢外,一茬茬的稻草斜插在泥田里,再往后望,是车子掀起的大串尘埃。
这是王者的文字中较有温情的那一类,但这类文字很少。这篇东西下面没有落日期,不知是何时的心迹。
六
那半天时光,我沿着房后的小路一直往山上走,不时有几只画眉跳下树枝,又跳回刺丛。还有久别重逢的牛粪的气息,夹杂着不知是什么草木发酵出的淡淡的酱香,我再往前吃力迈出一步,却闻不到了,换成了略浓的松香味。我喘了一下气,坐下来,看着眼前一朵很白很白的野花,随着山风轻微摇晃。我学着年少时的样子,慢慢往后躺下。那朵小花变换了颜色与样子——对的,成了一朵格桑花。它更加清晰地开在我的眼前,开在那无尽的虚空中,刚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决定以后提笔写一写这个孩子,也算尽到忘年之交的些许本分。说是以后写,可我多年的心脏病已让我够受,眼睛又几近失明,看来确实是活得够长了,得乘思维相对清晰的时候,回顾一下我们相处中的一些真实情境,以及从他的朋友处了解的一些小故事。
王者和我有多年的电子邮件交往,见面是后来的事情。他的几位重要笔友和我也比较熟悉,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我们皆是通过网络认识,交流,后成同道的。我们这些年长于他的朋友,他很亲切地称我们为“老师”。我们对这“学生”寄有厚望,也从他的身上获得了一些安慰,重要的安慰。
那张信笺纸的另一面,王者用几种字体抄录了一些句子。用颜体楷书写的是: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还有: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用王体行书写的是:
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浪漫底克的幻想的苦难;唯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唯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这是我十五年前初次读到本书时所得的教训。
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这是我十五年来与日俱增的信念。而这开始都由于贝多芬的启示。
七
王者死前一个月,他有十多天的时间住在一家小吃店的二楼。这段时间以前,他一直和老天住在一个搞雕塑的工地上。
王者在一个酒鬼的介绍下认识了老天。王者在读到《彩虹的翅膀》后,就被这名土家族诗人的真诚情怀与那名少女的纯美心灵打动了。这是老天年轻时写的,差不多是王者这个年龄,他把它献给一位农村少女。老天也比较欣赏王者的个性,认为他根扎得好,意思是说站稳了立场。二者一见如故,成为兄弟。
老天三十五岁,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孩被他的妻子带到了广州,具体地方不清楚。一个男孩叫冉祖,与他生活在一起。后来老天跟王者说,我和她正式离婚了,我受够了她的各种要求,以前不停撕我的诗稿就罢了,还对我冷嘲热讽……离婚的事情是她早就提出的,我已不想再坚持。我打我的工,冉祖我会让他过好的。
“离,离也好……”
“离就离……”
“即便咱们什么都失去,至少每块殷红的血渍里还留存不灭的诗性。”
“为这诗性付出的代价真他妈的太多了。”
哈哈哈哈哈,他们大笑起来。
两人又讲了一些情色笑话,工地上的哥们都大笑出声,有人甩出一句:色狼,够骚!
“操,大家都半斤八两。”
刚发言的老天学印度舞的样子,摆动了几下屁股。
“以后我想娶个藏族姑娘,并为她写下最圣洁的诗行。”王者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眼前的圆雕。
“想得倒美滋滋的,那时我担心你只顾着做下流的动作,哈哈。”老天边打磨边撇嘴。
“不要怀疑我们饱受侵蚀的内心里还留存一份神圣的情感。它不需要诉说或被证明,可它会给我们在铁屋中呼吸下去的勇气,并感受到真实的温暖。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有着这份情感,要么一辈子不曾发现自己也曾拥有,要么刚露头就随着现实的刀刃点点失去……不管怎样,总还有一点的。”王者歪着头,缓慢说道。
“呵呵,哥们,我没怀疑过啊,以我这等粗人看去,加上你压抑已久的精——神,我想你当时的动作对于你理想中的女孩是有点下流哦。”老天开玩笑地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王者听出老天用重音强调的“精”字,也笑着回应说,那不是下流,是野性的泛滥,水乳的交融,英雄的粗犷。
王者一想,确实是压抑。自己逃离学校后,两年多的游走寻业时光,没遇上一位令他神往的女子。
八
我昨天在新华书店碰巧遇见老天,我们快一年没见面了。他憔悴了许多,肩膀靠在柜子上,眼睛直楞楞地盯着那一排排的书。我跟他打了招呼,他看到是我,称呼一声“张老师”后,苦笑着举起手中的书。
“厄运……呵呵,思想,陷阱,困境……诗人,王者,苦命的兄弟。”老天对我感叹道。
“可王者没有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他的厄运属于他自己,不过,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我说。
“他好象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老天把书放回书柜,冷笑一声。
“再看看这边的这样诗选那样诗选吧!”
“是啊,这么多的书供着,有多少价值呢,而人们总是在纷纷出书,傲慢地谈这谈那。有谁愿意审视自己的心灵,他人的创伤?”
“王者曾经也为此事与我交谈过,他说,宁可一辈子不出书,也不出卖自己的思想与尊严。”
“我也早已没有灵魂了,惨白的生命不堪入目……过一天算一天,把没有半点价值的事情重复进坟墓。”
“能思考虚无的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微笑着说,“我在师大教了半辈子书,以前有一些学生愿意与我谈一些类似的话题,现在呢,一个都没有了,那些学生们越来越会消耗虚无,玩弄虚无。”
“把虚无刺出血来,染红自由的云霞……王者写过这样的句子。”老天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过的A4纸,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是他在我们那乱糟糟的工地上写的诗稿。他离开工地的前一天,我们醉酒到半夜,他流着泪对我说,在花溪的日子是他出门流浪以来最快乐的日子……那段时间,我确实看到他脸上那沉重的忧郁消散了些,有时也哈哈大笑,带着冉祖去河边朗诵古诗,下河里游泳,教冉祖打坐,念六字大明咒。”老天把手中的稿纸打开,递给我。
“还有他的小说处女作,上大学时写的,被他撕了只剩其中两章。被它撕掉的文字,很大一部分是写他的外婆外公,与两位老人家在一起的童年与少年,那苍翠的山林,清澈的小河,随风波动的豆苗……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爬树摘梨子,上山找牛肝菌……每天吃饭的时间,外婆都会站在院子边,向着四周的山梁,大声地叫他们两弟兄的小名。外公经常不听外婆的话,把自己灌醉,然后让他和弟弟骑水牛……他写了好多遍,老是不妥,他说他是永远不能用笔墨重现那段时光了,就让外婆外公,还有小山村,与他的生命在一个美丽的家园里独享芬芳吧。”老天说完,与我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出书店,消失在门口。
九
文静没有向学校请假。他坐上中巴车,来到了离学校和包围学校的城市100多公里的小镇。上车以前,他没有看车子所跑的路线。
背上一个黑色布包,大跨步走出宿舍房门。他听到风把门狠狠关闭的响声。顺着学校的樱花道,走向校门,走出校门。那个只会整天坐着听“都市调频”的门卫,依然细心地调弄着他的小型收音机。人行道上,文静迈着零碎的步子,有时也小跑一段路。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为了减轻周围的吵闹,特别是年轻的妇女故意把高跟皮鞋跺得如马蹄子般的躁响。到了开发区的车站,刚好有一个驾驶员在吆喝旅客,重复说着“车子就要开啦就要开啦”,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踏上这趟车。
此时,耳朵里的《悲怆》刚好到了第二乐章。他强迫自己去听这样的曲子,尽管有时受不了那种氛围,有时也会有恐惧的感觉。
星期六星期天出校门还要请假,这真他爷爷的什么鬼学校!文静心里愤慨着,可他还是当心保卫科晚上去查宿舍,若是发现一名同学夜不归宿,他们又要向系里通报。他不是畏惧他们的通报,而是厌烦系主任找他谈话时的口气,班主任也跟着说一大通毕业证规章制度之类的话。有时同学之间开玩笑,文静跟他们说,是那些老处男老处女们嫉妒树丛里的小鸳鸯们的呻吟与吵闹,否则,门卫们怎么老是不得休息,只会点着手电筒在漆黑的校园里乱照。经常外出开房的帅哥们,在他的话之后还要加上一句:这是什么时代了,这是什么狗屁大学,老子就是要晚上泡妞白天听课。
文静也经常不去听讲座和公开课。不想听课的同学有的是办法,比如请别人在老师点名的时候代答应一声,或者去班里的重要领导面前事先打声招呼,过后发支“红梅”,“红河”或“红塔山”。本星期文静被《中国古代文学》点名三次,听同学下来透露情况,他被除名了。重要的是这位任课老师的一句话:“你们班这个文静真是无法无天了,接连三次不来!你们回去转告他,中国古代文学他不需要学了,他写那些破诗有屁用。”这名新评上的优秀团干部跟文静说话时,故意强调“无法无天”与“屁用”。
文静仿佛看到,周围很多双闪耀着血光的眼睛,那地上奔跑的繁杂的影子,正以监控的姿态在他的身上小心巡视,把无数充满魔幻色彩的路人们牢牢吸引住。每个人都能认出他——一个失落的没有求生能力的穷孩子,一个弱小的失却求知欲望的大学生。
100元塞在鞋垫下面,5元放在裤兜后,文静把目光与心思转到了这个陌生的小镇。小镇离中巴车抵达的城市不远。在通往小镇的路上,文静看见一个很大的养鱼塘,路边的铁皮牌子上,用红油漆歪歪斜斜的写着四个大字:欢迎垂钓。作为经常训练基本功的师范生,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垂”的最后一笔比上面那笔长很多。牌子边停有一张灰色的桑塔纳,里面的小姑娘已经熟睡。不远处的水溏边,有一男一女。女人站立着,裸露出大块脊背,红裙子在风中飘动,像面旗帜。男人手抬鱼竿,一动不动。
文静深吸了一口气,有水的地方,空气稍微清爽。若有块画板,有支画笔,就可以模仿大师的笔触,把水的波纹画成细碎有力的条形,勾画出疲软的时间下,那狂乱骚动的情绪。他用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他在一家小食馆坐了下来。上午吃了一个包子,就在车上挨到现在。他饿了。
“老板,请问有开水吗?”
“有,等一下。”
“茶叶在哪儿啊?”
“茶叶没有啦。”
文静想起,在老家的小镇上,也有一个人,在蜂窝煤炉旁边,煮着米线和面条给小镇上如他这样的过路人吃。对,已经六年了。六年都在重复相同的动作,六年都在一间小屋里忙出忙进。
他似乎看到,他的母亲在没人的时候,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路面,一双眼睛在盼望着路人回头,走进自己的店。她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十
7月1日
“你那根被狗吃了就好!给老娘干了生疼。”这女人边说边用手推开了我,往枕边揪下一把卫生纸,不断地揉搓那个部位。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她见我坐在床边,眼睛直盯着她的那些习惯性动作,就撇着嘴懒洋洋地问我。
她是怕擦不干净怀孕,还是怕得性病?我想到了共厕里大街上到处贴着的性病广告,有很多症状,比如菜花肉芽,小便刺痛,流脓流白之类的四字词语。我正想着,她却把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那逐渐冷却的阳具。
“半天还这么大,不会是发骚已久的小处男吧?哈哈哈——”她把擦过的纸丢在了地板上,然后笑着对我说。用赭石色浓勾过的唇线此时弯成半月形,往里面看,是两排并不整齐的牙齿,有一点黄。齿缝里留有很细小的一片红色辣椒皮,一颗虎牙往外翘着。
我顿时反感起她的笑声,那笑声中有她的老练与戏弄。一位久经杀场的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仰着头视而不见马屁股后的新兵。“小处男”这三个字,我听起来很不舒服,虽然我已经不是了。
“呵呵,你还没碰着如我这么厉害的吧,你还舍不得我走?”我也力图模仿她的口吻,想让她听了我这句话后产生一些屈服感。但她却停止了抚摩,双手一撑下床,拖上拖鞋向墙角走了去。这时我发现,她白亮的屁股两边,留下了两块红色,我回想起刚才抱着她的情景。那是我的手指印。
“开玩笑,在你之前的有一个打工的汉子,起码折腾了我半小时。你呢,嘻,小伙子都比较大一点,却五分钟不到就完事。”她蹲下身子,用脸盆里事先准备好的水清洗她的下身。
“不洗难道会有什么事?”我若有所思地问。
“有屁事!要有事只是你有事。你有病!”她说着话,走过来拿起床尾的牛仔裤,动作麻利地套上。她没有穿内裤。
“如果我有病,你就不怕我的病传染给你?”我接着问,我的心越发不安。其实我是担心她有病,想通过她的回答推测她是否有病,还想知道她凭什么不拒绝与她做爱的人不带套子。
“是你等不及,你说你不带的。把你用过的纸丢进那个垃圾箩一下。”她说完话,从裤包里掏出块小镜子照自己的脸。
“喔唷,还讲卫生的嘛!”我故意笑着逗她。
“不是我的屋子,租的。一会儿还要退房,地上若有垃圾老板会骂人的。”她向我走了过来,我见她认真地把凌乱的床单抹整齐,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她弯腰的片刻,我再次看到了宽松的内衣里那双晃动着的丰满乳房。
“你有病,我不是完蛋啦?”我竭力在她面前不表现出我现在的窘迫,也联想到若真因此得了梅毒,我将面临不好意思去看病,隐瞒周围的人,被人知道,花大笔钱,还有疼痛等等痛苦。
“我有爱滋病!得了吧。你这人真罗嗦。”说完话,她端起盆就走出了房间。随着拖鞋声的远去,我听到了泼水声。“爱滋病”,这三个字现在对于我是那么具有威慑力,我仿佛看到两只大手把我的心死死绷紧,还有一只手扛着铁锤,硬要把我不谙世事的心打击,从里面逼迫出满身子满大脑的恐慌与教训一般。我的眼睛围绕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周,墙壁上的石灰部分发黄,好多处的石灰已经脱落,露出些土块及土块覆盖不住的砖头。油漆变了色的木桌上,摆着一台旧式熊猫牌彩电,里面播放着据琼瑶小说改编的《还珠格格》,那被受小白脸男人们小脂粉女人们推崇的小燕子,正强装天真,作出一脸对爱情憧憬的样子。床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有种长时间不洗的感觉,上面印有我刚弄的几滴精斑。被子整齐落寞地躺着,音响店里宋祖英的“走进新时代”从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缝隙,狠狠挤了进来。一把水壶和一个蓝色塑料垃圾筐如我一样孤零零站着,似也在等待什么东西把它们移走。
我听到了门外一个外省女人用粗哑的口音问道:“你怎么样,他还卖力吧?”对,是四川口音。我们村里就有好几个四川人。他们修鞋子,收酒瓶,盖房子,拣纸板,很能吃苦。
“他的脸从进门起就红了,进门以前在门口转了好几趟。我叫他进来以后,呵呵,看着我半天不说话。一眼就知道是新手。他啊,还是个年轻的小帅哥,没有进入就能感到他的呼吸加促,脸烫呼呼的。”刚才与我做爱的女人把我的表现当成了与她的姐妹们谈天的笑料。
“哈哈,我却刚好相反,是个老头,穿着一身中山装。他跟我说啊,他以前在部队当了很大的官,还打过日本鬼子呢!他的大腿内侧的确有个窟窿状的疤痕。他说:‘我只有10块钱了,给我摸几分钟就可以了。我的老伴啊,被我那不孝顺的儿子用药毒死了。我没钱打官司,我,我也不想活了。’”
“你真让他摸了?”
“要是这老东西挺得起让他搞也行。”
“他这种年纪的老头子,上星期我也碰到一个,看样子是老干部吧。他多给了我40元钱,嘱咐我千万不要跟谁说他来过这儿。神经病,谁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丐帮帮主?你说怎么着,我把他掉在地上的身份证捡还了他,就多赚了两个人。”
“刚才那老头要走了还流着泪对我说:‘姑娘啊,一封匿名信啊,一封匿名信,让我狗……狗都不如。我的兄弟,我那短命的兄弟啊……就画像的一小个角,确实不小心啊……对伟大领袖,哪有人敢……敬礼!一颗生锈的钉子,一个红色的脑壳……’还说了很多,这死老头好象今天就要上吊或跳楼似的,怕把肚子里的话带到阴曹地府。哈哈——你听好,更搞笑的是他像个疯子,擦着眼泪,哼着‘东方红’走啦,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东方红,太阳升……”
我听到这女人唱了起来,真像个说唱歌手。
“来嘛,打炮!帅哥——”四川女人换了一种音调说道。
她们的谈话停止了。她推开房门,见我还站在房间里没走,有点吃惊,“怎么你还没走啊?”
“我,我,舍不得你啊。”她的吃惊让我更加不自在。
“我还要做生意的,先生。怎么敢来就不敢走?”她故意把“先生”中“生”的读音说成“僧”。她朝我走来,又捏一下。“看你也硬不起来了,不过我帮你捏捏,想再来一次就掏钱。”
“免费还差不多,美女同志。”她大概已有30多岁。除了胸部比较凸而外,从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仍可见点点雀斑,点点雀斑又在脸上组合成好几团。勾画过的黑绿色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显得那么无力。黑红相间的头发披到肩膀,发尖已经干枯发叉。再往下看,脖子上的粉只涂了上半部分,且涂得不均匀。一道白色的伤疤在腮巴处,有5厘米左右,像是刀片或指甲划破留下来的。我叫她“美女”,带有调侃的味道。我在班上也这么称呼那些漂亮和不漂亮的女生。不同的是,那些女生的表现不以为然,而她的脸上,却有一道冷冷的表情一闪而过。
“去,找你女朋友去,白天晚上都免费。”说着就用手把我推到了门口。
“我还没有洗那里的。”
“啊呀,回去找你女朋友洗去!”
“我跟我女朋友半年前就分手了。”
“好了好了,下次来我帮你洗。”
“快点,有人来了!”她斜靠在门口,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一只手掌比了一个要我走的手势。
“你,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你还要我啊?你以后做老板了我帮你当秘书。快走啊!”
“人民饭馆有张招聘启事,你可以看看啊。”
我沿着走道看去,另一个楼梯口果然有几个人朝我们走来。我加快步子,一个转身下了这边的楼梯口。
十一
张老师离开此岸已半年多了,他写王者的文字没有继续。
那次我们在书店见面后,他在电话中与我说的那些话,今夜又历历在目:
“无常的小微粒们,在黄昏后的背景中飘浮着……世事难料,他真的就这么在我单薄而沉重的内心中走了。而对于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环境,这样的死一点也不新奇,几十上百人死亡的矿难也挤不上报纸的花边,那些无休无止的大小会议与各种肥皂演员垃圾歌手的屁事,却比那永远新鲜激动的死魂灵还死皮赖脸,照旧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地霸占了所有传媒。
“王者死了,一个农村的孩子死了,一个热爱诗歌的孩子死了。
“老天,你想想看,他接连的自残所导致的苦痛是多么……有时一想到就……感到世界进入的午夜远比我们以为的可怕。就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人,用硫酸浇灌自己的脸,然后一双眼睛也跟着被腐蚀了……再把硫酸分别倒进自己的耳朵,鼻孔,嘴巴……两只手后来也干脆浸泡在里面。已发疯掉的老癞头跟我说:‘哇——哇——那叫声就像地狱的厉鬼,好,好吓人,过了好半天,越来越嘶哑的声音才没有啦,肯定是黑白无常来牵他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与他纠缠,经过。他已不想去哪儿了,他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严实一个植物人。
“没有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没有了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不能走动……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王者,你那时在想什么呢?你还想说什么,你触到了什么,尝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剩下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潜行,一颗年轻的心在身体的宇宙中跳动着吗?可就这样一段时间后,老天啊,直到屋里有了点酸臭味,‘有个年轻人死在一家旅社里’的消息才被逐渐传开……
“听人说,那个老癞头在王者断气前的几分钟,曾把一个馒头撕成非常碎的块儿,放进一个有水的茶杯里,抱起王者的头,很小心地喂他吃。”
——以上几段摘自老天《雪域旅行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