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虽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搞不下去，所里以“学术研讨”为名的思想清理最终只得草草收场，但整个社会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日益压抑，当局对意识形态领域的钳制也越来越严厉。《青年论坛》、《当代文艺思潮》等刊物已经相继被勒令停刊，前些年的较为宽松的舆论环境已经不复存在，因此，我的标新立异、坚持思想解放和独立见解的文章也已无处可发表了。我不愿违心地去写歌功颂德的或应景的文章，尽管那对晋升职称有利，那么，除了自己看看书以外，我现在唯一可做的，看来就只能是逗小猫玩了。
要说，我的好几项业余爱好和特长还真都是在类似这种压抑的环境和气氛中培养出来的呢。
因为父亲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加上又被怀疑为“美国经济特务”，我的姐夫又是57年的“右派分子”，因此，我从上中学开始一直同出身于所谓“黑五类”的学生一起被打入另类：不但入团没我的份，什么“三好学生”、“先进”、“模范”、“表彰”、“奖励”等等任何好事都同我不沾边；也因为学校的大部分领导和教师为免嫌疑和受牵连，对我即使不刻意歧视，也敬而远之，所以即使我表现再好也难以获得什么表扬，而且还要对出身“红五类”家庭的学生时时陪着小心，尽量避免得罪别人，万一惹恼人家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倒霉挨整的肯定是我。加上我天生不会溜须拍马、奉承钻营，我也就干脆不去费力费时写什么入团申请、思想汇报，也不去主动找组织交什么心，而每次班级神神秘秘的“积极分子会议”则毫无例外地将我排除在外。我也就乐得清净和轻松，在正常功课之外，利用其他同学“争取进步”的时间，阅读了古今中外大量的文学作品，自学了音乐、美术，还练出了一手精湛的烹调手艺，成为了一个知识较全面丰富，爱好特长很广泛的学生。
从上大学开始，我就是系里和班级里的白专道路典型，每次一有什么思想批判运动，自我检查和自我批判就总免不了有我的份。入党和当官之类政治前途与我是彻底无缘的了，我也不屑于为此而去卑躬屈膝。平时，我就钻进图书馆一门心思去看书。正是在大学的前两三年，我读了古今中外大量的文学艺术和思想理论书籍，为我今天从事文学研究打下了扎实的理论基础，而且，使我的思想意识经受了现代自由民主精神的陶冶，得到了升华。可惜大学的最后两年，学生们都被安排下乡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也就再也无法看书了。
文化大革命期间，学校图书馆关门了，家里的书都被抄家抄光了，连片纸片也没留下，我也无书可读了。当社会上武斗正激烈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偷偷躲在一边练起了围棋。那时不知道从哪里好不容易找来了一本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吴清源的《黑布局》，便如获至宝地看得津津有味。它就成了我的围棋启蒙教师。
70年代我从北大荒回到省城，在一个民办中学当教员。什么“清理阶级队伍”、“清查516”等等，我都是清查对象。甚至连搞“清经济”运动的时候，明明经济和我风马牛不相及，但因政治原因，也要把我划归清理对象之中。尤其是在“清查516”运动时，我因文革中曾经写大字报说周恩来是两面派 ，而成为了区清查重点。区联合工作组进驻学校清查了我一、两个月。清查了一六十三招虽然也没清查出来我有什么严重罪行，但从运动过后我就更靠边站了，原来负责学校的文艺演出队的工作也被解除了。这反到使我空出了时间，于是我开始钻研养花。几年下来，我居然成了盆栽花卉的行家。我的盆栽月季在S市首届月季大赛中获得了三等奖。
现在看来，我这回又要不由自主地成为一个宠物爱好者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百无聊赖中逝去。眼看着三只小猫一天天长大：现在已经断了奶，能够自己吃饭了，由起初不会走路到现在能够到处乱跑。我每天要准备四只猫的喂食。反正现在也无处可发表文章，我只得暂且自己给自己放了休假，在看书以外，便到处上副食商店给猫咪找小鱼小虾。猫咪吃饭的时候，我总是静静地在一边看。可能因为伙食既丰盛、又对它们的胃口，四只猫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饭，猫咪总是仔细地用前爪洗脸。梳洗打扮好了，花花就带着小猫一会儿家里、一会儿外面地跑来跑去、上窜下跳。
四只猫和我很亲，只要我在家，总是围着我转，轮番在我腿上蹭来蹭去，耍娇争宠，叫声也格外地嗲声嗲气。如果我有时外出了，回来看见它们不在家，我只要站在窗前往外一喊：“花花——”用不了一两分钟，三只小猫就会在花花带领下，好象从地里钻出来一样，一只一只地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又一只一只地从气窗里钻进室内，飞快地向我跑来。这时候，四只猫一齐喵喵地叫着，仰着头围着我转，象走马灯一样；四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我——因为它们知道，我每次都不会空手回来，准保会给它们带回来它们最爱吃的烤鱼片。于是，我坐在地上，把烤鱼片撕成小块，或放在手心里，让猫咪到我手上来吃；或轻轻丢向上方，让它们跳起来叼，如同表演马戏一样；或将一把碎鱼片突然撒在地上，给它们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然后我饶有兴味地看猫咪们争先恐后地扑上去，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这时，屋子里充满了猫咪们兴奋满意的喵呜声和一片咀嚼、吞咽声。而我，也在这种声音中感到一种悠然自得和放松。
有时，我也加入它们，和它们一起玩耍。无论是皮球、绒毛动物还是绳子，它们都会玩得兴高采烈、如痴如醉。我经常将皮球或绒毛动物丢给它们，让它们去扑、去追；也有时，我提着绳子上下左右晃动，让它们跳起来扑咬绳头。也有的时候，我拿来镜子对着小猫，小猫见到镜子里面自己的映像不知道是自己，还以为是哪个别的猫咪，边友好地叫着打招呼，边伸出前爪去够，可就是怎么也够不着，急得来回转圈，甚至跑到镜子后面去找。这时，我就会被小猫们的傻气逗得忍俊不禁。
听有些养过猫的邻居说，猫咪大小便是要训练的，有时需要训斥甚至吓唬它，或当它们便错了地点就需要假装打它，它才能记住大小便的正确地点。可是这几只猫根本没用我训练，从一开始就没让我操一点心，它们只要在家的时候，都自动到厕所去大小便，或许是因为有花花这个好妈妈教和带的关系吧。虽然厕所地面是坚硬的水泥，猫咪们便后仍然还是习惯性地用前爪使劲地抓挠地面，仿佛要用土把大便掩盖起来。我怕把它们的前爪磨坏了，就经常在厕所地上铺些旧报纸或沙子、木屑之类。
三只小猫里，秀秀和淘淘是母猫，小黑是公猫。小黑个头最小，也最老实，甚至有点胆小，性格有点不象公猫。它很少叫，一天到晚不声不响地，总是默默地跟在两个姐姐后面，秀秀和淘淘怎么玩，它就怎么玩，或者在一边静静地看秀秀和淘淘玩。秀秀长得最漂亮，不但毛皮由白、灰、黑、褐四色构成，特别好看，而且五官也最清秀，性格尤其文静，叫起来也是柔声柔气的，就象一个大家闺秀，俨然一个懂事的大姐姐。淘淘的性格就象它的名字，是三只小猫里最活泼、也最淘气的一个。它长得没有秀秀漂亮，毛皮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五官似乎有些不合比例，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显得比秀秀和小黑大，鼓鼓囊腮的，嘴巴里还长着两颗大大的虎牙，但自有一种虎头虎脑的可爱。每天它上窜下跳跑得最欢，叫的声音最响，在我腿上蹭得也最多。四只猫里数它最会耍娇，也最会耍赖。尤其是当我带什么好吃的东西回家的时候，你听吧，一片喵喵声里，最响的，准保是淘淘的叫声；跟我跟得最紧、转圈转得最起劲的，肯定也是淘淘。尤其是如果有什么好吃的，最后一块给了别的猫，没给它，它会在我两腿间转来转去、蹭来蹭去，没完没了地叫个没完，叫的那个声音简直是在那里抻着嗓门嚎，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直到你再重新喂给它一块才算拉倒 。虽然它是只母猫，但简直就是个假小子一样的疯丫头、一个被宠坏惯坏了的淘气包。
在和猫咪们相处、玩耍中我发现，它们不喜欢听吹口哨的声音。于是有时候我故意逗它们玩，专门在它们耳边吹口哨，看它们有什么反应。四只猫的反应还真是不一样：小黑听见口哨声一声不吭，很快跑开躲起来；秀秀听见口哨声会低下头、别转脸，轻轻地喵一声，表示不高兴和无奈，然后慢慢退后走开；花花则是眯缝着眼睛、皱着眉，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也会喵呜两声，但坚持不走，大概是给我面子；而淘淘的反应最好玩，开始它会瞪圆了两眼、弓起后背、看着我的嘴，就好象面对着猎物或敌人一样，等到我继续吹个不停而它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它会突然举起前爪给我嘴巴一下子，然后飞快地跑掉。这时候，我往往会被逗得开怀大笑。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是我给猫咪们洗澡的时间。我特意为三只猫买了洗发香波，而不用肥皂、香皂给它们洗澡，以免有损于它们的毛皮。我把一只一只猫抱到热水器下面，先用温水将全身淋湿，然后打上洗发香波，揉搓、抓挠一会以后用水冲净，再抱到房间里用浴巾擦干，最后用风筒把毛吹干。这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每晚洗澡的时候，四只猫的表现也各不相同——花花总是一声不吭，不但任我搓、挠、冲，而且眯缝着眼睛，似乎很惬意、很享受的样子，也似乎是不愿辜负了我的好意；秀秀、小黑不大愿意洗，但我要给它们洗，它俩也没办法；小黑总是先躲起来，我总要去从它藏身的旮旯把它找出来，它见了水和风筒似乎有些害怕，团起身体直往后缩，但并不叫唤，洗好吹干以后，它就会钻进浴巾下面又一次藏起来，不等其它三只猫全都洗好，洗澡结束，它绝不会出来，好象怕我再次抱它去洗澡似的，不等淘淘、秀秀洗过澡先满屋子跑起来，它绝对不会先带头跑动；秀秀虽说有些不情愿，但很听话，一点也不挣扎，只不过会用不愿意但又无可奈何、显得有点委屈的眼光看着我，偶尔会轻声叫两声；惟独淘淘最调皮，洗澡和给它擦拭的时候使劲地嚎，而且总想逃跑，我不得不一边紧紧地抓住它，一边连哄带训，而每次刚一洗完，第一个活蹦乱跳、满屋子跑来跑去的也肯定是它。
花花真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好妈妈。当三只小猫还吃奶的时候，它很少离开家外出，每天总是安安静静地一边给小猫喂奶，一边仔细地一只一只地为它们从头到脚地舔个不停。当小猫断了奶，而且能够满地跑动时，花花便每天带领它们外出到院子里游玩。小猫自己爬不上气窗，花花就一只一只将它们用嘴叼出去，玩够了再一只一只将它们叼回来。吃东西时几只小猫争抢得很厉害，花花从不和小猫争抢，尤其是当有什么特别的好吃东西的时候。虽然我给每只猫的食盆里分配了各自一份，但淘淘总是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一份又去抢别人的。碰到被抢的是秀秀或小黑，就难免发生争斗，而碰到被抢的是花花，尽管看得出来它也很爱吃，但它总是默默走开，让给淘淘吃。现在，三只小猫已经生龙活虎地满地乱跑了，外出时再也不用花花叼了，花花便开始训练和传授给它们扑跳腾挪的十八般武艺。于是，四只猫便忽而家里，忽而外面地跑跳翻滚扑咬打斗，演出起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武行来。玩得兴起，猫咪们伸出两只前爪不管三七二十一起劲地挠。几天时间，家里的沙发面被它们挠了个稀巴烂。
邻居家的老大娘告诉我说，猫和狗不一样：狗是忠臣，无论你生活环境如何，你对它怎样，它都不会背叛你；而猫是奸臣，只认吃，你必须好吃好喂才能留得住它，一旦有别人给它更好吃的，它很容易就背叛你。但是我想，既然我喜欢这些猫咪，我干吗不好好喂养它们？再说，我喂养它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出自于对它们的爱，绝没有任何其它的功利目的。如果我的喜爱中搀杂有必须忠实于我、不得背叛我的种种诸如此类其它因素或先决条件，那么，这种爱就不是纯粹的，更不是高尚的；或者说，这并不是爱，而只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占有欲。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