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杨雨 引出话题:周钰樵
杨雨:最近,海外有识之士提出了“苦难文学”这个课题。我与书友讨论时,大家有一些说不出的苦涩、愤懑。为什么呢?大家先看看身边的现实:有没有苦难?或者说,近六十年的苦难是不是还在继续?然而,反映现实,反映生活,反映心灵的文学作品,有多少在描述,在展示,在引起我们的深思?
提到“苦难文学”这个话题,大家都感到有开专题讨论的必要。周老师有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内地有苦难而无文学,或少文学的原因,是文学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苦难!
今天,有些书友首次来,其中有八十四岁的刘老先生——听说他是英语,俄语的双语翻译。我们热诚欢迎。(鼓掌)
先请周老师引出话题,然后大家敞开谈。
周钰樵:杨雨建议我们讨论一下“苦难文学”,我认为他的这个建议很好。四十年前我开始文学创作的时候,是自觉的“带着枷锁跳舞”,全然不知中国当代文学从一开始就走上一条靠谎言、欺骗粉饰现实的邪路。今天我的引出话题全当是引玉之砖,以提问为主,论述为辅,希望各位共同讨论,帮助大家展开思路。暂时把思索时间局限在1949年到今天。
什么叫“苦难文学,先定义一下。
我提一个简单的界定:凡是展示、揭示个体、群体、民族、国家苦难的文学作品或文学现象,都可以称之为“苦难文学”。它的外延有内在的、外在的、社会的等等。是否准确,大家可以再议。
我们先从文学现象谈起,或者说从文学归纳说起,从1949年到今天,各位听到过歌颂文学,反右文学,大跃进文学,反思文学,文革文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听到过“苦难文学”没有?
(有人答:没有听到过。)
确实,在大陆,居然没有“苦难文学”这个命题,实在奇怪!
请大家思考一下,有“苦难”没有?
(有人答:当然有。有人答:苦难深重。)
既然苦难深重,深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为什么大陆少有甚至没有苦难文学作品出现呢?
(有人答:媒体被垄断了。)
说到这里,我重申过去谈过的一个事实:1949年以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四大阵地——教育界、出版界、新闻界和文学界,经过无数次的洗闹诛心,早就被“党化”了。
当今社会现象中,在私下谈话时,清醒者众;公开表态时,油滑者群。作家群体中,有几个敢于直面血淋淋、惨凄凄的现实?刘宾雁、王若望、苏晓康、郑义、袁红冰、何清涟、高行健等作家,不是只好把直面中国现实的作品拿到海外去发表吗?南京大学教授高华的《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高文谦的《晚年周恩来》,甚至老左邓力群的书,都只能在海外出版,个中是什么原因,谁都清楚。我的问题是,有苦难而无文学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有人答:“制度”。有人答:“缺少普世价值”。有人答:“文学被‘党化’了”。)
我的结论是中国文学遇到了亘古未有的“苦难”。文学苦难是社会苦难的集中体现之一脉,也是“苦难文学”无法在中国大陆产生的原因。
我引出的话题暂时打住,请各位发言。
王建:那天我与杨雨谈到苦难文学。他说“苦难文学”在大陆难产是因为“文学苦难”。我延伸一下,毛泽东的斗争哲学是万恶之源,斗地主、斗资本家、斗反革命、斗一贯道、斗右派,最后斗到“内伙子”(杨雨注:“内伙子”为成都方言,指内部兄弟伙)刘少奇、彭德怀等人士头上。运动不断,斗争不断,社会遭灾,人类遭灾。文学不苦不难才怪呢。我们看到太多苦难,就算我们用文学形态表现出来,谁会发表呢?
周老师的朋友周永严,是相当有才气的作家,在日记里记下中国普通人的苦难,被人告密,“劳教三年”,竟在劳教单位呆了十几年,五十几岁就因病去世了。这是多可怕的“文学苦难”啊。
韦舟:听了周老师的引出话题,我有以下看法,中国文学的苦难意识没有在思想和艺术表现两方面同步推进,以至于经过漫长的历史变故之后,关于苦难文学的叙写并未开始它的历程。但却由此给当代文学提示出一种相当有深度和力度的创作方向,即在当下社会中去寻觅真正的苦难,并且思索如何铲除苦难,我认为,有了这样的创作基点,也就抓住了当代文学最有活力动向。
余成明:我的理解是,一党专政首先剥夺全国人民的思想自由,再不断制造恐惧事件,把一切纳入共产党的轨道,你稍有反抗,立刻镇压,比如杀害林昭,就是文学苦难的典型事件。文学苦难的反复出现,造成没有作家敢再写“苦难文学”了, 要写“苦难文学”,必须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准备,中国大陆的作家,从郭沫若、巴金到各级作家,多数害了软骨病。有大批犬儒,“苦难文学”怎么能出来。
郭先生:(新到)今天我是慕名来的。我想问个问题,小说刘文学是被杀害的,还有一些诗、报告文学是写中国人民苦难的,怎么说没有“苦难文学”呢?
杨雨:有两种描写或展示“中国人民苦难”的方法(就文学而言),一种是真实地反映生活,表达受害者的心声;一种是制造子虚乌有的所谓“苦难”来为政治服务,比如“白毛女”,“刘文学”,“半夜鸡叫”,这应该叫什么呢?
周钰樵:可以暂命名为“伪苦难文学”。
朱云:中国是一个制假贩假已成习惯的国家,假医,假药,假名牌,假食品……现在居然出现假的“苦难文学”,中国还有救吗?
杨雨:中国也有林昭,还有不少有识之士,虽然是少数,可即使只有几颗星,也能照亮夜空啊。这也是我们不能气馁的原因。现在,就有打工诗人群体的出现,他们的描摹就是展现中国真实苦难的例子,比如:
《老鼠家史》
(卢卫平)
因血统低下 出身卑微
我们这个家虽繁殖能力不错
男女均衡 人口众多
但从古到今都是贱民
只能在各种可能的乡下角落
偷偷摸摸活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
几个不肖子孙经不起诱惑
跑到城市
一年后回到家乡风光一阵
于是就一群一群来到城市
这时的情况开始糟起来
除了地下 没什么好落脚的地方
因为证件问题 我们
从没有在大街上放心大胆地溜达过
不小心断胳膊断腿
被人抓住尾巴 受了迫害
不敢呻吟 也不敢哭泣
高兴时磨磨牙 用方言打个电话
读一封有一半错别字的信
还得东张西望……
此类作品,反映的是什么问题,我想,任何有中国底层生存经验的人都相当明白。
吴琴南:周先生,杜甫的《三吏三别》算不算苦难文学?
周钰樵:我认为是。我这里要强调的是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是否苦难不断而且日益深重,而“文学”反映几近缺失,这是什么原因?文学作者或创作者,抑或爱好者应该怎么办?
李晓鸿:请问周老师,你原来的小说、诗歌、杂文、报告文学之类,可以划进“苦难文学”的范畴吗?
周钰樵:不能。我年轻时名利思想重,为了发表,好用“曲笔”——比如,结尾时含蓄讴歌,既能发出,又可以用“这是文学手法”的托辞来掩盖自己潜于深层意识的怯懦。所以我现在不好意思提及早年的迎合类或间接迎合性作品。
杨雨:在四川独立作家群中,也有描摹社会苦难的文学作品,如《边缘人访谈录》。但是,有些作家的人品却不敢让人恭维,我们对于这类现象,应该如何看待?
陆大春:我曾经给廖亦武提供过一些材料,但后来写出来的文字,有些就和事实有一定的出入。
周钰樵:人品和文品,我们不能分开对待。一旦有些人的人品出现了问题,必然会影响到文品中去。
李德润:这个问题,我认为不能“一刀切”。如果是处于同一时代的作家或人物,我们可以用相同的价值标杆来要求,比如当下我们的价值标杆就是人本主义,人道主义。但是,如果是太过久远的人物,我们就应该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比如,文天祥,平日里他最喜欢骄奢淫逸,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能表现出一种民族气节。所以,对于人品和文品的看法,我是持以上主张。
韦舟:请问杨雨,你才三十岁出头,你如何体会“苦难”与“文学”?
杨雨:苦难文学涵盖面很广,刚才周老师的观点我同意,它包括个体、群体、民族、国家的苦难,也包括内心的、精神的苦难。对我而言,追求自由、民主、人权而不得,面对大量苦难现实而无能为力,广义讲,这也是苦难的烛照,“文学”是指具体反映方式,我们有能力、有信心、有冲动,为什么不去做呢?
周健:(女)我是一个上市公司的职工,因为反对单位的领导,被他们送到广元的精神病院。后来我父亲和家属不断地反映,并且要我写了检查以后,他们才把我放出来……今天我是第一次来到读书会(泣不成声……)
(就周健的叙述展开了热烈讨论……)
何剑秋:现在有些所谓主流作家不仅不反映现实的苦难,而且还要迎合当局的意识形态,掩盖现实。比如,有四川某出版社就出了一本关于知青的文学书籍,居然叫《青春无悔》!我就是知青受害者之一,他们“无悔”,那回城干什么?!但是,我们这些民间的不同声音也只能在民间刊物中发出微弱的呼号。
谭作人:由于周健事件的打断,好象今天的讨论成了只有“苦难”而无“文学”了。我个人认为,面对当下如此严峻的社会现实,就算有了苦难文学的表达,但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如何铲除苦难,建立民主宪政的社会制度。在文化层面,如何深入底层,进行启蒙,唯此,人本主义的普世价值观,才能深入神州大地的人心。
周钰樵:没有苦难,也就没有苦难文学,我们今天关注苦难文学,正是为了未来不再有苦难。
杨雨:时间已经过了,我们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今天的讨论,使我受益匪浅。我希望,在以后读、思、行的过程中,我们的关注点应该更加深入这个问题严重的土地,仅仅停留在书斋中的思想是无法全面了解这个社会的。所以,我们应该关注身边看似微小的事件。在充斥着伟光正虚妄的“崛起”声中,我们还能不能描摹、思索这个苦难深重的真实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