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爱用屎橛子这个词。他的集子《沉默的大多数》里,起码有七、八处。大约是九八年,我亲自数过。我不喜欢这个词,一次也不想用,可是这已是第二次用了,真是没办法。第一次是赵紫阳去世,北京盖棺论定时,坚持说他六四犯了错误,我说北京这是咬住屎橛子打提溜。我真希望用其他词,来个李代桃僵,可它确实是咬住屎橛子不是木橛子打提溜,所以与别的词无干啊。
这次我也同样不想用这词,我真不愿这么比方江泽民同志毛笔字的笔划。可是它确实像屎橛子,与别的意象无干,我不能制造冤案。比如我无法说老江的题字铁画银钩,因为它确实不像铁画,也不像银钩。我要一定说它铁画银钩,岂不是指鹿为马、张冠李戴、制造冤假错案吗?你看他题的那些字,什么"中国农业大学"啦,什么"国家图书馆"啦,什么"中华世纪坛",什么"北京西站",还有昨天,12月13号,刚挂牌的"国家大剧院",那笔划你琢磨琢磨,咋琢磨咋像屎橛子,越琢磨越像屎橛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屎橛子,是《西游记》孙悟空常用的那个词,夯货,的屎橛子,又粗又胚,一点筋道没有。那位说了:"怎么难道精货与夯货连屎橛子都有分捡吗?"那当然了。八戒的屎橛子与悟空的屎橛子肯定不同,林彪的屎橛子与毛泽东的屎橛子造型各异。
有人说只有中国字可以写成书法,拼音文字不适合写书法。此乃夜郎之言。有些西方人用拉丁字母签的名字,那个艺术,那个龙飞凤舞,中国字根本没法比。我见过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的手稿复印件,密密麻麻,有女性的娟秀。昨天从BBC电视节目里看到英国戴安娜王妃写给公爹菲利普亲王的信,笔划全是圆的,没有直划,可是圆得像钢丝,又媚又乖又有弹性又有力,真是字如其人。法国《费加罗报》驻北京记者米伟文先生的采访记录,自右自左写下来,洋洋洒洒,文不加点,不涂不改,一气呵成,整洁匀称,是最上乘的硬笔书法,庞中华不可比。阿拉伯文也是表音文字,可阿文书法也是世上一绝。你没去过穆斯林世界,不知道阿拉伯字可以写书法,你总见过回民贴的春联吧?
可是,无论是西方还是穆斯林世界,都没有咱中国这个国家领导人给建筑物题名的孬传统。我没去过沙特阿拉伯,不知道麦加清真寺有没有某哈里发的题字。我去过伊斯坦布尔,那里清真寺尖顶如林,可是没有一座挂题名匾额的。再看西方那些重大建筑、国家级建筑,从来没有国王、总统的题字。欧美、日本各首都火车站,从没有以国家元首个人名义手写的站名。反观中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字;率土之滨,莫非王题。北京站毛泽东题,北京西站江泽民题,中国航空邓小平题。也不管那字是美是丑,也不问问人民喜不喜欢,总之凡公共区间,他们非要占满不行。他们政治上强奸中国人民,还要奸污中国人民的眼睛。
说起领导人题字,想起李鹏先生的一个故事。李鹏与三峡的关系,今生是剪不断的了。他题写"三峡大桥"四字,留下一段全国流传的佳话。大字写得像火字,繁体的桥字写得像锅字,于是"三峡大桥"成了"三峡火锅"。我没有光临过"三峡火锅",但亲见过北京南城李鹏题写的"电力医院"。那字又丑又滑稽,几不照号,跟开玩笑似的。
毛泽东的书法,应当说自称一家。北京大学西门是北大的门面,上面又有毛题的门匾,应当说绝配了吧?可我偏看着不舒服,从不在那里照相,除非有学生或外地朋友相邀。中国的国际航班,机身上有邓小平题写的"中国国际航空"字样。就因为邓的字,停机坪上我看见国航的班机就起反映。北京中华世纪坛,本想进去看看,一见江的题字,兴味全没了。北京到处是这些人的痕迹,叫人简直连北京都不想进了。以后回国,索性回焦庄,不回北京了,焦庄没有毛邓江的题字。我反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不是由于对他们的功过评价,也与字体的美丑无关,完全是出于人格尊严。他们凭什么要让我处处看到他们的手迹?他们凭什么如此强占公共视阈,污染公共环境?他们霸占中南海,在海里作威作福就足够了,干么还在人民眼皮子上拉屎橛子?邓的题字,笔划又细又长,难道不像猫屎橛吗?
所以我特别理解台湾的去蒋化运动。至今台湾所到之处,到处是老蒋的头像,钱币上更多如蝗虫,真让人恶心透了。到今天才去蒋化,在我看来民进党政府够不立事的了,台湾人够窝囊的了。近日台湾收拾"中正纪念馆",国民党人说是非法,马英九说他若当选将予恢复。也只是说说而已,是啄木鸟掉井里,毛都湿了,嘴还硬哩。那真让人恶心,不是假的。不是咱胃浅,是那玩意儿确实反胃。幸亏邓小平上台之初清理了大批毛像,否则中国大陆举目所见皆毛像,令人窒息、窒视,更让人活不下去了。
今年诺贝尔奖颁奖期间,我正在瑞典进行学术访问。在文学奖得主演讲那天,巧遇一位中国记者。我只邂逅那次演讲,他却坚持到整个颁奖活动结束才回国。事后谈及中国特有的领导人题字问题,这位记者兄弟联想起他亲历的诺贝尔奖颁活动,说:"中国始终没有摆脱过皇帝意识——俺君临天下/一方,对这里的一切就都能插手插嘴。当道者不知自己照镜子,制度又造成下面有那么多献媚求字的腻奴。这次在斯德哥尔摩音乐厅观看诺贝尔颁奖,国王和王室成员就一言不发,首相和市长也都没有上台说话,这才是王权和政治不得干预学术的正理。"这事要搁中国,老江跳上去当主持人都不过瘾。
回头再说说江题字的笔划。其实早就有屎橛子的感觉,今见国家大剧院挂牌的消息,遂触动了写作的扳机。明儿回北京,若去国家剧院看演出,举首望见屎橛子横空列阵,多不雅呀,实在杀风景倒胃口。领导人为公共建筑题字,不是小事,事关国家文明程度。即便你的字超王羲之,迈柳公权,你也不能题。就这么简单。为什么?因为令人民恶心!
最后再说说这篇文章。我知道这篇文章格调不高,满篇的屎橛子,可能比王小坡一本书的还多。可是格调更低下而且眼花耳聋的江主席,你不用屎橛子当头棒喝他是听不见的。再说,领导人题字这个文化肿瘤根子那么深,不用屎橛子挖也是挖不出来的。这就是污言秽语的魔力。一些乡土社会流行一种惩罚恶人的办法,即偷偷往那恃强凌弱者大门上抹屎。这种做法会产生"悚惧恐惶"之效,对恶人有不可小看的约束作用。污言秽语也有门上抹屎之效。有些东西,你文绉绉的,对他根本无效。你来污言秽语,效果倒还不错,就像章太炎说的"天雄大黄之猛剂"。这个世界,雅不是万能的。大家都想做雅人,我就来做粗人。这个世界,有时需要孬。大家都想做好人,我就来做孬人。
虽然文章格调不高,可我对它寄的希望倒是蛮大的,那就是我要用屎橛子为中国划时代。之前中国是什么时代,前面说过了。之后的时代,老江再不题字,"国家大剧院"算最后封笔,老胡迄今还没轮到题字,以后轮到了再也不题。也许老胡是大智大贤,根本不题。胡主席字不错,网上流传的"高瞻远瞩",确实有高、远之感。特别是高字的那一点,若"振衣千仞岗",而远字的那个袁字,有束身自爱、光荣孤立之势。即便如此,我劝胡主席也不要再为任何公共建筑题字。让此恶习绝后,就像让到机场接送领导人出国的恶习从你这里结束一样。这对我们双方都好,你做了贤人,又显得我写文章有效。
已题的字怎么办?觉悟高的单位自己搞去毛化,去邓化,去江化,去李鹏化,把那牌子换喽,别等民进党来搞。比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站、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老毛的题字,统统换喽。中国国航邓的字,雇民工用砂轮砂布磨喽。北京西站、中华世纪坛、国家图书馆、国家大剧院等处江的题字,用钢钎撬喽。如果这些单位不自觉,那就招募自愿者。我不是说过"谁去陕西把黄帝陵刨了"吗?至今没谁去刨。别刨了,你们就去把北京大学西门那块毛匾偷偷摘下扛走藏起来就行了。记住,别把它私自劈了当柴烧,要留着当文物。"中国农业大学"太高了,不好够。"北京大学"很低,夜里趁门岗休息,一把人字梯一架,爬上去摘下来就完了。这要比刨黄帝陵容易,而且一样要"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2007年12月14日 柏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