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夜幽阴而清冷。心绪不佳邀数友小聚。酒酣耳热之时尽吐心中块垒。自然而然集中话题为痛斥恶政与独裁……激愤到顶点,蓦然出现静默无语。突一友说:从改革开始他们就变坏了,现在越来越坏。此话立即引起争论。一友是女性,因她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是十天半月难听到她一句话,我们戏称她“哑女”。她突然尖声说:“他们从来就是恶魔……我想讲个真实的事给你们听……”大家像小学生听到上课铃声一样安静下来,默默的望着她。她以平缓的语调开始了下面的讲述——
一九七七年的除夕,我的爸爸死了,他是清晨被车撞死的,实际上是他自己撞车死的。
我盯住相片上的爸爸呆呆的出神、流泪。而爸爸也会清晰的站在我的眼前,微微俯下她那瘦高的身子,白皙的脸上,近视眼镜后面闪动温和的光;还是那样,头上没有一丝乱发,全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爸爸从不骂我,更不打我。我从懂事起就知道对人要和蔼、诚实、有礼貌。“你的爸爸真好!”同学们都羡慕的说。是啊,我爱我的爸爸。
记得我读小学那几年,爸爸每天送我上学,接我回家;教我读书、写字、还画画。一天,一个姓赵的来到我们家,他拿着印着黄字的红袖套,我高兴的 叫了一声,正想跑过去,爸爸拉住我,把我抱在怀里。那神情至今在我脑子里也还很鲜明:紧张、惊恐、就像谁马上会把我抢去了似的,爸爸瞥了一眼那红得刺目的袖套摇摇头不说一句话。妈妈从厨房冲出来,从姓赵的手上抢过红袖套扬手扔出门外,高声说:“要他造反可以,先得与我离婚,免得今后我们母女跟着他受罪!”那姓赵的涨红了脸扭头离去。我对妈妈很不满,为什么如果爸爸去革命就不要爸爸了呢?
虽然那几年到处闹得很凶,我们还是平安的度过了那些可怕的日子,跟只求生活像湖水样平静的每个家庭一样,生活得还算顺畅快乐。
我轻轻的笑了,爸爸也笑了,但再也不是教人心甜、信赖的笑,而是可怕的苦笑;他的嘴唇蠕动起来,但再也不是有趣的故事,而是要对我叮嘱什么。我的眼前模糊了,一团阴影升起笼罩着爸爸,又飘散开来,占据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这几天爸爸不说不笑,老低垂着头,我纠缠着他给我讲作业,没讲上几句他就会冒出含糊不清的话,带着茫然的神情,不安的目光久久的凝视住对面的墙角。妈妈也越来越烦躁,问爸爸出了什么事,爸爸摇摇头,露出勉强的笑。我从爸爸的脸上似乎看到了隐藏的悔恨和痛苦,感到惊慌。
妈妈瞪大眼冲到爸爸身前厉声追问:“说,出了什么事,说话呀!”
爸爸后退几步,竭力避开妈妈的眼光,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一句话:“我,没事……”
妈妈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我抓住爸爸的手臂来回摇晃:“爸爸,你生病了吗?”爸爸用手在我头上轻轻的抚摸,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我感觉到爸爸的手抖动得厉害。“哦,爸爸在打摆子。”我想。
晚上,我被喊叫声从熟睡中惊醒。里屋床板被拍着砰砰响的声音,爸爸变了调的喊叫:“赵新贵,狗东西!冤枉啊!……”
“醒醒!曾平,醒醒!”妈妈的声音。
爸爸像是从梦中醒来了,带着哭声像是在说着什么。立即,妈妈惊叫起来:“哦,原来是这样!该死的,安心害死我们啊!”
啪的一下,听得出这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接着又是妈妈压低了的哭声,但听不到爸爸的一句话。我正在疑惑,突然妈妈的哭声变得尖锐了,还夹杂着其他的声响,我忍不住赤脚溜下床,走到里屋门边偷望 ,我吓呆了:妈妈哭骂着扑在爸爸身上又打又咬;爸爸像死去了一样不动也不说话。我站在冰凉的泥地上,禁不住颤抖起来,为爸爸着急,伤心。从妈妈的哭骂声中,我断断续续听到这样几句,“张大为……你害了我们……蓉蓉算被你毁了……”这时,爸爸像挨了一刀似的发出一声惨叫,过后是低沉急促的呻吟。
猛地,我打了个冷颤,感觉到事情不是这样简单了。张大为不就是我二舅吗?我脑子里浮起佝偻着腰、像哑巴样从不说话、脸上总是流露着对任何事都表示冷漠的舅舅来。舅舅是右派,没有舅妈,听说舅妈早就离开了他。二十多岁的表哥有时帮别人拉车、有时捡破烂、有时几天几夜躺在家里不吃不喝。不少人暗中都说:多可惜,这样聪明能干的小伙子,被他爸爸害苦了!表姐下乡快8年了,从未回过家。
难道爸爸也成了右派?那我们一家……啊!真不敢想象。我睁大眼望住屋顶,在一种不敢深想下去的思虑的折磨中挣扎着。
夜,多静谧。偶尔几只老鼠从碗柜、床头窜过,叫人心烦。不时传来的妈妈的饮泣像小锤敲打着我的心。猛然间,我意识到我们这个平静、快乐的家将被一种巨大的灾难摧毁,我浑身冷汗直冒。无法驱赶的恐惧和忧愁伴随我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我很少看到爸爸,他好象有意在避开我,早出晚归,像影子一样走过我的床前,一声不响的进到里屋倒头睡去。妈妈变了。我真怕看到她。她成天阴沉着脸,皱起额头。只要爸爸回到家,无论再晚,妈妈都要用劲把凳子桌子碰的直响。常为一点小事在我身上留下乌青的纪念,但过后又紧紧抱着我失声痛哭。每当妈妈走出家门,跟过去一样自然、平静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头也比往日昂得高些。
我多次忍不住想问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又一直未能开口。这与其说是不敢开口,不如说是不愿开口,因为我精神上不可能也没有胆量接受爸爸是坏人的概念。反而,我更爱爸爸了。我多想看看他,哪怕对他笑笑,他心里也许会好受点。放学后我常到研究院门口去等爸爸,但每次都怀着失望回到家里。
这天,我走出校门就看见了爸爸。他站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我飞快的跑过去。爸爸的嘴角掠过一道欢快的笑影,很快又消失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我的爸爸吗?瘦削乌青的脸上眼镜显得特别大,嘴角新近才出现的两道深深的皱纹不停颤动,头发蓬乱,跟丢弃在垃圾堆中的烂谷草一样,衣服又脏又皱像套在衣架上似的松松荡荡,一只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皮鞋张开了口。多好的爸爸怎么成了这样!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的慌,我努力忍住眼泪脸涨得通红,但我还是硬装着高兴的样子做出笑脸轻声叫道:“爸爸!”
“蓉儿,我的好孩子!”爸爸打颤的声音“……别人在看我们,我们走吧。”
我心里哭泣着跟爸爸来到河边的一个幽静的地方。爸爸把手绢铺在地上,叫我坐下,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说:“蓉儿,你看爸爸给你带什么来了。”
几本英语书和作业本还有我最爱吃的米花糖。看着这些东西,我心里一阵酸痛。但不管有多伤心我还是对着爸爸使劲的笑了笑:“哦,多好啊!”
终于,爸爸的脸上有了欢欣的笑容。
这是一个可爱而又忧郁的傍晚,河里清澈的流水静静的淌过,丝丝寒风溜过脸庞。爸爸的眼光对我显得特别温柔疼爱,但我从他难看的脸色发觉了他的恍惚、绝望的神情。我垂下头,闭上眼用脚胡乱踏揉那些无辜的小草。“蓉儿,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爸爸的话在耳边轻轻响起“对人要诚实,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哽住了。爸爸用手捧起我的脸,我看见他的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痕迹。“记住爸爸的话,不该做的事,死也不做!不然你将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泪水涌了上来,我点点头。
爸爸好象忘记了我,他久久地望着朦胧的暮色。
好不容易爸爸说话了:“蓉儿,要听妈妈的话,啊!不要想爸爸,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明显的是被悔恨和痛苦压碎了。他双手抱着头,手指在乱发里抓扯。呆滞的目光瞅住河面。他带着哭声说:“爸爸对不起你们,但爸爸绝不会害你们,爸爸知道该怎么做!”爸爸仿佛卸下了什么重压,长长的吐了口气,神色显的从容坚定。我的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恐怖的预感惊呆了我。好一会儿,我猛的扑在爸爸身上:“爸爸呀!你不能离开我们!妈妈不要你我要爸爸……不要走,我的好爸爸……”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晚上,我把某种不祥的预感吞吞吐吐的告诉了妈妈。妈妈的脸刷的一下 变白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转身进了里屋。
夜深了,我心里越来越紧张害怕……终于,爸爸回来了。爸爸走到我床前,默默站了几分钟才轻轻走进里屋。
很快响起妈妈的声音:“要死,快点去死,免得害我们!”
我咬住被子痛哭起来。我感到将永远失去爸爸。天快亮时,爸爸走出了里屋,在我房间又站住了,他的手在我头上轻抚着,那手又凉又抖。摸到了我脸上的泪水,似乎一惊缩了回去,沉重的脚步向门外走去。在出门那一刹那间,我睁开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穿的比任何一天都还破烂、单薄。我的心碎了,差点叫声来;我想拉住爸爸,但全身像散了架没有半点力气。爸爸的脚步声远去、消失了。我挣扎起身,想疯了似跑进里屋扑在妈妈身上:“妈妈,快起来!爸爸……他要去死!”
妈妈腾地坐起身,脸再次惨白了,嘴唇抖动:“什么?什么?不要瞎说!”
我把妈妈拉下床。妈妈踉跄几步,在屋子里团团打转,不知要做什么。突然,我和妈妈同时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写满字的的信纸,上面压着爸爸常用的金尖笔。妈妈惊恐的抓起信纸。
“素芬:
我不怪你,也不怨你,只恨自己!去年九月中旬,赵主任突然叫我写一篇批判文章。我不写,他威胁要把我打成反革命,还说这是党委的决定,有什么办法?哪知政治风云变幻,这帮恶棍倒台后,他也死咬住我不放,转眼我成了替罪羊,被单位审查。我有苦难言,谁叫自己一时软骨头!但我想到你和蓉儿将来将像那些反属一样会受到社会的白眼和欺辱,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我心就要爆炸了。特别是想到可爱的孩子将要受到无情的打击,她的青春、他的前途从此被我……哦!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
素芬,从结婚那天起,我总想尽我最大的努力使你和孩子生活得幸福、快乐。谁知到头来……可怜的孩子呀!我不能像他二舅,活在世上只能给家庭带来灾难和毁灭。上吊吧,投河吧,触电吧,这样都会给我安上畏罪自杀、抗拒改造的罪名,那更害了你们。连死也无路可走了啊!活不能活,死更不能死,哦!终于,我在不可言状的痛苦的煎熬中找到了一条死的出路,这才是唯一解救你和孩子的办法。我在郊区公路上等了一天,没有机会。来去的不是拖拉机就是小单位的车,我不愿给他们带来麻烦。今天,我一定要死。素芬,希望你在我死后不要找单位要钱,只要把蓉儿的工作问题解决了,我死也瞑目了,在迢迢的黄泉路上也会感谢你!如果蓉儿不因为我的牵连能考上大学,今后能为国家多做些事,那我简直认为自己死也值得了。
素芬,我们夫妻生活了快二十年,我从来都是听你的,希望你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听我的话吧……
笔,留给蓉儿。
永别了
对不起你的丈夫——曾平
1977年除夕
“啊……”妈妈迸发出凄厉的惨叫,推开木然的我,拉开门,初晨的寒风吹了进来。妈妈摇晃了几下,爸爸的遗书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妈妈反过身,两眼直勾勾地盯住在地上飘动的信纸,全身抽搐,脸色灰白,嘴里喃喃地道:“这才是唯一解救的办法!这才是唯一解救的办法!……”我哭叫着推她、打她,我的嗓音嘶哑了,咚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妈妈好象支持不住了,脸扭曲得可怕,坐了下来,拉着我张开嘴干嚎几声,最后哇地像小孩一样痛哭起来。我用力挣起身,喊叫道:“我要去找爸爸!”妈妈翻身跳起来,拉住我冲出了门。
我和妈妈见到了爸爸,那是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妈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喊叫,昏死在血肉模糊的爸爸的脚下。
三天后,妈妈被送进了疯人院,不久就死去了。
世上又多了一个孤儿。
唐诗林
07.1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