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篇文章(见附文)里谈到鲁迅的特立独行,被政治利用实非鲁迅所愿。如同尼采也给纳粹带来灵感一样,任何学说都可能因曲解为政治所利用。李银河仅仅介绍了一些人权和性方面的常识,在大陆就被戴上了鼓吹同性恋、淫乱和乱伦的大帽子,迫于单位领导的压力,不得不公开声明对有关话题保持沉默。
"不妨问问'新不容旧'的新文化播下了什么样的文化基因。90个年头过去,今天在纪念它的历史成绩的同时,亦当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检讨它给20世纪社会、文化、政治带来的负面影响。"(见邵建《新文化到底播下了什么样的文化基因》)
中国最强大的文化基因莫过于儒家的"君为臣纲",强权代表真理,属于反人类反自由反对美好的一切的文化基因----我们现在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了吗?
横向没法比,纵向比较,也只能说比文革和1980年代初好那么一点点。虽然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以国人的整体素质而言,与五四时期相比,变化并非想像的那么大。社会福利比嫦娥离月亮还远,生活水平只能说刚吃了几天饱饭,政治觉悟,不是外宾的都应该知道,大学培养的都是些政治白痴,两只眼睛就盯在物质上面;精神层面,对人权、自由、民主的认识远远没有达到自觉追求的地步。有些更是书读得越多越反动,当了"海龟"更甚,争先恐后地加入到歌功颂德的忽悠合唱团,誓把出国这些年少分的一杯羹给捞回来。
检讨新文化的负作用固然政治正确,但把后来的政治斗争归罪于新文化运动,好比反人类思想:这个地球没有人类,环境和物种绝对比现在美好和丰富。试问,新文化运动之前,中国的政治运动少了吗?文字狱和暗无天日的横征暴敛、独裁专制无不是变本加厉,草民连自由、民主、科学、共和、宪政这些名词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什么实践了。大规模的反抗只是迫于"要饿死"的境地,来来回回地更换奴隶主,瞎折腾。为了迎合和谐、稳定,一些庸俗文人脱离具体的历史情境,连"瞎折腾"都要全盘否定,干脆集体自杀算了,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地球。
新文化运动群雄的国学根底都很厚实,现在一些连国学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文人也好意思嘲笑、否定先贤,真是怪哉。与新文化运动给国人带来的民主与科学,给几千年来在独裁暴政下呻吟的国人带来的现代文明相比,其负作用有限到不值一提。在愚民教育下,中国人蠢得把向皇帝效忠当做人生最高的理想和境界,不知世上还有没有羞耻二字!难怪钱玄同激烈得要废除汉字,提议四十岁以上的人都该枪毙。鸵鸟性格的国人,耳朵一向不大好使,而现实又是那么黑暗,那么令人绝望,说点过头话,至少他会想一想:为什么如此仇恨这个东西?振聋发聩,起到反思传统文化的作用,很了不起。
鲁迅对反现代文明的恶势力的愤怒一以贯之,"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不过是激愤之言,针对的也是思想,而非肉体的消灭,邵建先生居然认为"这鲁迅还要把主张文言的人拉出去枪毙两次",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鲁迅所谓"一个都不饶恕",要结合具体的历史环境来分析,掐头去尾,世上的文豪都该回炉。如果和"俯首甘为孺子牛"以及先生对帮闲文人忽悠的鄙视结合起来看,"一个都不饶恕"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把自己的理解水平和毛泽东看齐很有意思吗?
自由和自由的敌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交锋,从来就是针锋相对。连自由的毛都没有,在那里奢谈宽容的皮,也不觉得可笑?胡适一辈子都在反抗专制,追求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他说"鲁迅是我们的人"才是宽容的本来面目:条条大路通罗马,激进与否,只是态度和方法的区别,目的是一样的。
知识分子始终站在自由的一边,只知道追求真理。主要看他表达的是什么,怎么表达尚在其次。如果拐弯抹角、小骂大帮忙地捧专制的臭 脚,以愚民为主,你再博学再理性再温和再宽容,也不过是个知道分子和忽悠先生。
记得,有人拿焦国标和某著名的帮闲时评家做比较。我说:请恕我不恭,焦国标冲凉冲掉的一根毛都比那个时评家的腰还粗。焦国标的一些文章,声色俱厉,哲理和粗话齐飞、诗歌与刀剑并举,如果看不到他内心的愤怒和无助,就无法体会他激愤的文字背后所隐藏的深深的绝望与悲凉,以及那片未被烟火熏染的赤子情怀。
附:《是真名士自风流》节选:
1930年2月13日,"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在上海成立,鲁迅为第一发起人。国民党浙江省党部秘报国民党中央,经核准以"堕落文人"为名通缉鲁迅,且上了暗杀名单。抗战前夕,鲁迅肺结核转剧,蒋介石要国民党宣传部出钱帮鲁迅去日本养病:"我是浙江人,知道浙江人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送他去日本养病,他就不会骂人了。"又让北大校长蒋梦麟去看望鲁迅,但鲁迅仍不愿赴日看病。
按照毛泽东"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的思路,鲁迅当然是重点统战对象。但鲁迅对冯雪峰笑言:"你们胜利了,我第一个逃跑。"时任中共宣传部长的李立三要求鲁迅用实名批评蒋介石,也遭到鲁迅明确、坦荡的拒绝。
鲁迅先生绝不会料到,坚持独立立场的他,著作在威权时代的台湾居然成为禁书,而毛泽东却把他捧上了天。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时下对和谐社会狭隘、片面的理解,令先前不少奉鲁迅为精神导师、嗅觉异常灵敏的庸俗文人,纷纷反戈一击,从思想、艺术乃至私生活全面妖魔化鲁迅。
先生何辜?傲骨嶙峋的民族精魂,生前为小人所苦,生后又遭鼠辈差派,但这一切却无损先生的名士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