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在撰写《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一书的同时,与西藏学者桑杰嘉先生共同编译这本诗集 (原题为 《雪域歌声―― 西藏自由诗选》)。尽管难免遗珠之憾,在多位编委的协助下,诗选终于编就出版。在拙著中,我已对诗选中的许多作品作了或详尽或简略的评说。这里仍然可以从编辑、翻译、诗歌的历史的和审美的价值等角度再予探讨,以便辅助读者的阅读,求得方家的指正。
自从西藏 「和平解放 」以来,雪域精神自由的空间,包括藏人歌唱的自由场地,却反而缩小了,这是一个难以否认的历史的反讽。七十年代,流亡中的藏传佛教大师创巴仁波切的英语诗歌创作达到高峰期,八十年代,在西藏境内相对宽松的文化环境中,端智嘉开创了现代藏文新体诗的写作,从此,西藏自由诗歌,或称广义的流亡诗歌,成为西藏文化的一股潜流。1995年 3月 13日,全球藏人作家协会在印度达兰萨拉藏人流亡小区成立,标志着当代西藏文学的一个发展里程碑。旦真旺青为大会写下了诗作 <开墒的一犁> 以表庆贺,诗人以充满激情的笔调这样写道:
汇星聚月的光芒成就霄汉银河的永久
收拢纷飞的素雪立下一路高原的风骨
收集、整理、翻译、评介这些佳作,如诗人所比拟的那样,同样是一种汇星月之光芒、集素雪之风骨的盛事。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一有意义的工作,目前还刚刚起步。
一
诗者,史也。中国清代学者袁枚就曾直白地说过:「作诗如作史也」。在多种文化中,都不难发现这一现象。的确,韵文是人们便于记事,也就是记录历史的最佳手段,因此,古西藏文学中有大量韵文,即广义的诗。为了记事,他们强调「形象性」(gzugs)、生动性 (srog)和 「文饰 」(rgyan),因为他们同样深谙孔子所说的「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的道理。藏文中与诗歌相关的术语,至少有下述三方面的词汇:第一,西藏本土古老的「歌」(glu),包括「雅歌」(rgyal po’I glu)和「民歌」(bangs kyi glu),第二,受印度佛教影响的「道歌」(mgur),包括所谓「证道歌」(nyams ngur),例如伟大的瑜伽师密勒日巴的「十万道歌」,第三,文人写作的受梵文诗风影响的「美韵文 」或诗歌(snyan ngag),例如,六世达赖喇嘛的「情歌」。这三者是无法绝对划分的。从形式上看,这些诗歌都讲究格律,从内容上看,都可以细分,或从不同的角度归类。
由此可见,在西藏诗歌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往往宗教与世俗并重。现代中国的革命思潮的冲击,并没有冲毁西藏当代诗歌的佛教底色,在不少诗歌中,这种色彩或浓或淡。本书的编选,偏重于见证当代西藏历史表露藏人心灵的世俗色彩的诗歌,同时选录了表达藏人信仰和祈愿的某些道歌或证道歌,例如被誉为 「当代密勒日巴 」的堪布竹清嘉措仁波切的作品。这些诗歌中的文化内涵,不仅有研习印度佛教经典的心得,也有捷˙格桑在< 西藏,母亲,嘛呢> 一诗中所吟咏的 「西藏母亲的密传」,那无尽的奥义,包含在迷人的「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中。
这些诗歌基于作者的经历及其情绪反应,是诗人的「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渥兹华斯(Wordsworth)语),达到了 「诗缘情以绮靡」的艺术效果,因此,这部展示历史风云的诗史也是一部藏人的心灵的历史。创巴最早的流亡诗作,例如 <告别之歌>,记载了一部分藏人的 「信仰之剑」如何「斩断了爱国战争激起的憎恨」。达赖喇嘛的<真言>是西藏民族面临「凶猛的恶运劈头盖脸,弱小有情众生蒙受无边苦难」之时的真诚的和平祈祷。丹真宗智的<流亡之家>反映了第一批西藏难民在印度农垦区重建家园的艰难。这位诗人出生在印度,却把想望雪域的乡愁抒写得极为沉痛和执着。现居西藏的白华英在文化大革命中以中文写作了一千多首「抽屉诗歌」,为那个疯狂的时代留下了饱含血泪的见证,揭示了文革的真义。唯色、旦真旺青等诗人虽然没有直接经历过文革,但他们的某些诗歌从寺庙的废墟、残破的经幡和幸存的经轮的意象中,从惨遭迫害的僧人女尼的故事中,见证了文革在西藏的「杀劫」。端智嘉的<此地也有一颗狂跳的心>对西藏民族从神话到典籍的历史回顾,对现代西藏的困境的描绘,读来令人心神摇荡。他笔下的<青春的瀑布>是西藏青年的象征,具有「威猛的姿态/无畏的胆略/不屈的勇气/强壮的体魄/华丽的彩饰/动听的歌声……」。拉加才让的<辛酸的眼泪>对八十年代西藏的落后、苦难和现实的荒诞性,有概括的形象描述。白登加的<奉献>、土登˙尼玛˙查克理沙的<我的遗愿>等诗作,表达了身处逆境的藏人的一种伟大奉献的悲剧精神。安乐业和才旦嘉的诗歌,是藏人狱中诗的代表作品,像他们这样的无辜的政治犯或良心犯,引发了狱外广泛的人道关注,在诗歌中的表现则是南非作家柯慈 ( J. M. Coetzee ) 所说的那种「黑色迷恋」(dark fascination),揭示了极权制度及其牺牲品之间的赤裸裸的关系,如唯色的长诗 <秘密的西藏>所描绘的那样。
二
诗者,持也。从汉字字形结构看,「诗」字从言从寺。古文字学家大都认为「寺」为「持」之本字。《文心雕龙•明诗》云:「诗者,持也,持人性情。」《毛诗正义》:「为诗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坠。」汉唐时人的这些说法,保留了汉字中「诗」字的造字本义。西藏诗人不但持有手中的笔杆,而且持有心中的慈悲和智慧。密勒日巴在晚年已圆满成就转化法,以致堪称 「持明(Vidyadhara)」或「持狂慧者(Holder of the Crazy Wisdom)」。弘扬了这一传统的创巴在写于1959年流亡之前的<告别之歌>中,把他的上师港夏环波称为 「通体智慧的金刚持有者」。创巴的法教和诗教曾经令一代美国诗人迷倒,他的弘法事业和艺术精神均后继有人。其长子萨雍米庞仁波切等一群流亡的佛学家兼诗人「高擎的慈悲的旗帜 /也许比总统府更辉煌」(<火光之爱>),因为,在这面旗帜上辉映闪烁的,也可以说是启蒙的康德所看重的「我们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而旦真旺青在<雪山和雪山人>一诗中对持枪戒严的中国士兵的致辞,可以说在持有慈悲之外,还持有般若智慧的「善巧方便」,持有泰然面对杀戮的过人胆略。
三
叶燮在《原诗》中强调诗人应具备「识、才、胆、力」,他还把创作主体分为才、胆、学、识四点。西藏诗人的识力,首先是对外部世界的悲剧性情境的认识,这种识力,如捷˙格桑的诗题所表现的那样,是一种「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的识力,是丹真宗智看到一枚硬币的「第三面」的识力,同时也是十七世噶玛巴在「镇伏四魔」时认知自身的黑暗面,发现并征服「内魔」的识力。此外,这种识力还包括预知的眼光即预言能力,如诗集中写作年代最早的诗歌,是十六世噶玛巴写于1940年的<道歌>,诗人以极为生动贴切的比喻预言了他自己和大批藏人将流亡印度的命运。
以西藏诗人的才华而言,活跃于二十世纪上半世纪的思想家、学者和诗人根敦群培是最杰出的典范。继承了他的血脉的后起的三位代表性作家,即主要以英文写作的创巴,以藏文写作的端智嘉和以中文写作的旦真旺青,都是才华横溢。创巴在佛学、诗歌、书法、翻译等方面成就斐然,可惜未能对西藏内地带来思想和审美撞击便英年早逝。端智嘉堪称文坛巨匠,藏语现代诗歌之父,结果在忧愤中自杀。旦真旺青在三十多岁时,写作了极为令人震惊的诗歌,他还来不及出版自己的诗集,便精神失常以致失踪。每念及此,便令人长叹天妒英才。但愿后起之秀,如唯色、白登加、安乐业、丹真宗智,布琼索南等人以及十七世噶玛巴能在未来的创作生涯中充分展示他们的诗歌才华。
旦真旺青等人表现的西藏诗人力透纸背的胆魄,绝非冒充英雄的自我膨胀,而是他们真性情的流露。他们为雪域忧,为藏人哭,绝不会由庸俗而进市侩。因此,他们的诗歌语言所具有伟大的精神力量和艺术魅力,如才旺多杰在 <我的自由意识>中所写到的那样,「我的舌头 / 不是软绵绵的,它比剑更锋利」。他们的诗之剑,继承了西藏伟大的史诗英雄格萨尔王的「尚勇」传统,但这种「圣勇之道」,在许多诗人笔下已经由相对和平主义转换为一种绝对和平主义,一种以达赖喇嘛为代表的审时度势的中庸之道。
四
关于本书的编选,我们首先力求根据作品的艺术质量或美学价值来考虑,同时注意到诗歌的历史价值,选入了一些反映了重大历史事件的作品,例如折射1959年拉萨 「三•一○事件」和此后的西藏文革、纪念天安门 「六•四 」悲剧和纪念美国 「九•一一」事件的诗歌。除了极少几篇诗作以外,已经在中国大陆公开发表的作品一般没有选入。例如已故的著名藏族诗人伊丹才让,在大陆已出版过多本诗集,他后期的作品,日益摆脱官方意识形态的影响,甚至对权势者发出了质疑,如诗人写于1980年代的<问……>,但本书没有选录他的诗作。此外,在大陆公开出版的藏人诗歌选集中,也有自由表达的佳作,但是顾忌到版权等方面的问题,没有重复选入本书。我们相信,这样的选择更能见出这本诗集的独特价值。
关于诗集的编排,我们主要以诗人的年龄或他们作为诗人露面的年代作为参照标准。有些诗人的出生年代不容易查证,则只能根据诗的题材编排,带有随意性。这种近乎编年史的顺序,可以粗略地见出西藏当代自由诗歌的发展脉络。为了助佑读者的阅读和查证,尽可能注明原诗出处,并由译者或编者添加必要的注释,诗人的原注则直接编排的诗作后面。
元人乔梦符有作文「凤头、猪肚、豹尾」之说,陶宗仪对此要求解释说:「大概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结尾响亮。」基于这一原则,诗集先后秩序的编排略有变通之处。以年龄而论,比达赖喇嘛略小的创巴仁波切,比1959年同一年流亡的十六世噶玛巴要小得多,写诗的时间也要晚得多,但我仍然称他为流亡诗人第一人,因为达赖喇嘛忙于政教事业,写诗不多,十六世噶玛巴也是以弘法为要务,而创巴则法界诗坛两栖,主要以英文写作,佛学著作和诗歌创作如双峰并峙,开卷捧读诗集,佳作联翩而至,因此列为「凤头」。基于同样的原因,以少年诗人十七世噶玛巴为诗集「豹尾」,有几位比噶玛巴更年轻的儿童诗人的作品,则提前编排在噶玛巴前面。
五
关于翻译,笔者向来信守严复「信、达、雅」之说,译作至少力求保持诗意的忠实和语言的流畅,更高的要求则是与原作形神俱似。翻译藏人诗歌,还要力求传达其独特的民族风格,尤其是渗透在某些诗作中的藏传佛教的神秘色彩,在措词方面尤需讲究。创巴最初以藏文写作时,采用的是古典格律体,然后他与金斯堡(Allen Ginsberg)合译为英文,后来,创巴日益娴熟于直接以英文写作,他的不少英文诗作仍然有一种韵律美。因此,某些诗作的中译,在绝不因词害意的前提下,我采用了用词明晰的中国古体诗风格,如七言体或词体(不是苛求平仄的七律或某一词牌,仅仅长短句相间而出),如创巴的<金象之歌>,<苯教初航>,十六世噶玛巴的 <道歌>,十七世噶玛巴的<和平宁静的胜利旗帜>,K. 顿珠的 <寒山歌>,布琼索南的<四季悲歌>等。下面,请比较创巴的 <苯教初航>( Bon Voyage ) 的英文原作和中译:
Bon Voyage.
You go away.
You go away with doves and rhododendrons.
You fade away in the memory that is part of the blue sky.
You will be forgotten with ashes of burning cigarettes,
As if fossils never formed in the prehistoric age.
Happy birthday to you.
You fade away in my life.
苯教出航孤帆尽,
冬青信鸽伴君行。
帆影入海不复忆,
散作蓝天一片云。
教义将会被忘却,
恰似烟灰无火星,
至今唯见古化石,
史前时代未成形。
我今遥祝君生日,
君将消隐在我心。
从形式上看,这首诗也许适合采用长短句中译,笔者虽然不求形式上的酷似,但中译的表情达意及其内在的韵律美,应当说是酷肖原作的。
诗集中原文为藏文的诗作,大都根据原作翻译为中文,例如,端智嘉的藏文新诗代表作,是由主编桑杰嘉和傅正明合力重译的,措词经过一再推敲琢磨。部分作品由主编傅正明根据英译转译,同时请桑杰嘉或古若多杰根据藏文原文校对,以保证中译的信、达、雅。
衷心感谢达赖喇嘛为傅正明所著《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和这本诗集一起撰写了序言。我在《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后记> 中提到的应当感谢的藏族朋友,同样为这本诗集的搜集编选提供了各种帮助,其中几位已经列为诗集编委,在此不一一列举他们的名字。
西藏流亡诗选
傅正明、桑杰嘉 编/译
达赖喇嘛序文推荐
倾向出版社 2006年8月
编委 唯色 吉姆措 达拉嘉 安乐业 古若多杰 布琼索南 曾建元 贝岭
本书简介
自从1959年达赖喇嘛和大批藏人被迫流亡以来,一代又一代追求自由的西藏诗人随难民潮涌动,或逃亡异国,或在雪域、神州境内流亡。他们不仅经历了身体和心灵两种意义上的流亡,而且在中文、英文、印度文和梵文等多种异族语言中流亡,并由此形成西藏文学的不幸和幸存的悖论。
本书第一次收集、翻译了1959年以来六十多位西藏作者的流亡诗歌一百三十多首。在其囊括的作品中,有过去仅仅以手稿形式或油印形式保存和流传的「抽屉诗歌 」或地下诗歌,有发表前后招惹了中国检查制度的麻烦或被查禁的诗歌,有政治犯或良心犯的狱中诗,有印度流亡藏人小区散见于各种报刊杂志的诗歌,有近年来在互联网上发表的诗歌,有流亡诗人个人诗集中的佳篇力作等等。
这些作品,不但反映了西藏现代文学的发展及其艺术成就,而且从一个特殊的侧面反映了现代西藏的悲剧历史和藏人的心灵史。这些作品,不仅是西藏文学的佳构,而且是世界文学中独具民族特色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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