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十四章:紫色的苦痛,紫色的梦
一:解开“永恒轮回”的魔咒
二:凝结于情感的意志
三:命运——反躬自问
四:生命能否对抗虚无
五:紫色的梦
第十四章:紫色的苦痛,紫色的梦
一:解开“永恒轮回”的魔咒
一百年后,袁红冰先生用他的《英雄人格哲学》,开始回答尼采在上面的话。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直指“永恒轮回”的魔咒。在袁红冰先生看来,“永恒轮回”的魔咒下,包括着一把提示生命秘密的钥匙。在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一切的一切关于生命的传说,关于创生与毁灭的神话的深处,静静地躺着这把生命的钥匙。在全部的人类历史中,在一切人类的文化创造,心灵求索的冥冥中,都有一把让人数的精神能够永续存在的钥匙。尼采在苦思冥想这中,选择了“强力之欲”而不是“权力意志”这个概念,来当作挖掘生命钥匙的十字镐。在尼采式的“永恒轮回”中,不仅包含着他的生命意志哲学,包含着古印度与古希腊最内核的哲学体系。对于宇宙的永恒循环的命运,曾经是古希腊悲剧诗人所钟爱的题材。那个“永恒轮回”的魔咒,曾经处于生命激情与强力意志的彼岸。
为了解开这个“永恒轮回”的魔咒,古希腊人用理性的精神与艺术的审美,这双重的利剑去斩断枷锁。然而在袁红冰先生看来:“理性以自在的逻辑为根据,创造出驾驭逻辑的逻辑。这逻辑之上的逻辑就是力量的象征。力量呵,那是有中产生的有,因此,实在性为力量作证,证明它对历史的所有权。”而对于审美的精神,袁红冰先生这样写道:“美是情感的创造,而情感又是非实在性的意境,所以,美就成为虚无中涌现的诗意。美呵,那是虚无中涌现的有,因此没有什么为她作证,美只能以自己的魅力来证明自己。要想拥有历史,美就必须使力量在她的魅力中沉醉,沉醉得忘却实在性的根据--美就必须让力量在对情感的迷恋中,忘却理性的权威和本能欲望的诱惑。然而,这是艰难的。”【1】无论是审美或理性的诉求,都成为了一种生命意志下的麻痹,那种解答生命之钥的痛苦和艰难,依旧没有丝毫的化解。
在古希腊看来,“永恒轮回”的精神,正如那天际的苍穹。“永恒轮回”的圆周运动提示了普遍性的逻各斯logos在宇宙精神下的达成。【2】尼采不会满意于这种宇宙精神的自性的力量。在尼采看来,除非经历了个体化的那种冲创意志的搏斗,才会使生命获得真正的意义。尼采一方面强烈地主张着主宰世界的“永恒轮回”,另一方面又深知“永恒轮回”的魔咒是压在超人意志上的最大的重负。正是在这样的内在分裂之下,尼采不得不用疯狂来结束哲思。最终,尼采的哲学在充满着原创性的洞见之外,在疯狂中也变得支离破碎【3】。
尼采的“永恒轮回”的致命之处,在于否定了历史性的存在。无历史的存在,从而使得“永恒轮回”变成了一种消解时间的最可怕的思想重负。“永恒轮回”的无时间性,让创造生命的激情和意志,变得荒谬。也让那种基于人性自觉的创生和拯救,变成了一种有内在矛盾的分裂体。袁红冰先生写道:“如果不以创造生命之美为目标,历史就不会拥有自由的长诗,就不会有英雄的气质 ,就只是庸人为了渺小的物性存在而斗殴,而争吵的场所--失去美的目标,历史就属于长着猴子头脑的泼妇,无论是男性还是女子,全是为琐事而争吵的泼妇--记住吧,物性存在就是琐事;不能高于物性存在,就是只配为琐事争吵的庸人。”在袁红冰先生看来,从具有创造力的伟大到沉沦在日常琐碎的庸俗,只有一步之遥。对于具有清明的理性和旺盛的审美激情的希腊人来说,“永恒轮回”的生灭永续,不过是一种在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历史性的变迁。但是一旦尼采将“永恒轮回”抽象化与绝对化之后,永恒轮回就成为一种强迫性的魔咒。
二:凝结于情感的意志
尼采虽然对于表达雅利安最内核精神的佛教抱有善意,但他却对于超越善与恶之外,也超越于凡人和时间彼岸之外的佛教并没有本质性的理解。尼采以古希腊式的酒神精神,对于宿命本能地感觉到了死亡般的恐惧。他是在醉歌狂舞中,将自身逼入到宿命的顺服中。在尼采看来,“热爱生命”与“热爱宿命”其实是一回事。而超人意志所努力的方向,不过是把未竟的精神事业化为也一种最高秩序的召唤。在“永恒轮回”的魔咒下,超人不过是一种理想,并不是用生命修成的正果。尼采的超人意志,在永恒轮回的压迫下,只是一种理论的东西,一旦进入实践,就表现出了它的荒谬性。最终尼采那如铁锤般的思想,就这样砸死了自己。【4】尼采的超人之路,是一条异常艰窘的道路。正如袁红冰先生所说的那个英雄之路:“英雄人格哲学呵,你必定是艰难的,因为,美是艰难的,而你又以生命的美化和强化为目标,为意义的极致。”对于生活激情的渴望,让袁红冰先生将情感取代了理性,变成了内在的绝对精神。生命的美化,在意义的极致中,超越了没有上帝的“末日审判”,也超越了那条“永恒轮回”的魔咒。
在本意的作者附释中,袁红冰先生用更明确的话语,阐释了超越“永恒轮回”的魔咒的情感力量。这是一种超越了本能的审美意志,而本能是“以对外在逻辑的适应保持实在性存在的能力,理性是以对逻辑的理解扩展实在性存在的能力。本能和理性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以自在必然性为原则,实质上都是自在之力;都以实在性存在为目标,都是客体的真实。而属于心灵的生命真实却是实在性之上的意境的存在,是情感的存在。因此,本能与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即使是强悍的生命之力,在情感看来,也是真实中的虚假,也不能实现生命最真实,最深刻的愿望--单纯的物性生存不能满足情感的要求。”对于尼采,超人所构成的那个“强力意志”,是在一个“永恒轮回”的怪圈里循环的宿命。对于袁红冰先生,审美意志却沿着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这就是生命激情的绝不“轮回”。
对于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来说,生命激情通过本能与激情,而最终重新创生了自身。尼采的那个狮子与蛇的比喻,就是对于生命本能与生命审美激情的譬喻。意志中的情感,是那个用生命去“拯救”自身的基本意志。因此,袁红冰先生认为,“意志是凝结在情感中的、实在性之上的意境,是使自在的生命之力主体化的能力,是构成自然历史之外的人类历史的生命之源。意志本身不是力量,因为,力量以实在性为根据,但是,本能与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只有意志化,才能成为追求意义的力量,才能成为自为之力。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应该说:意志就是力量。”【5】这里的一个基本问题是:如果尼采所承认的那个“永恒轮回”,不过是一个永续存在的圆周运动。那么在取消了的历史中,就无法容下任何精神、任何信仰的余地。在尼采那个“永恒轮回”的信念里,任何向前的运动,也就成为了一种向后的运动。任何向善的冲动,也就成为了一种向恶的欲念。当尼采苦苦思索“超越善与恶”的主题时,其实他自身已经步入了那个“永恒轮回”的罪恶的渊薮。
尼采的“强力意志”,其实反映的正是这“永恒轮回”的宿命。还是袁红冰先生说得好:“宿命意志是意志的低级状态,是意志没有充分展现的状态。在宿命意志中,作为本能和理性根据的自然法则的趋向,被价值化,意义化,被丑陋地美化--无美感者被美化。于是,实在性存在与实在性存在的扩展被确定为意志的灵魂,而意志的非实在性存在的品质却被遗忘。【6】”
三:命运——反躬自问
的确每个人都应该问一问:生命究竟是今生这唯一的一次 ?还是在永恒的存在中的永世轮回?如果今生只有唯一,那么我们将如何面对必然的死亡命运?如果生命是在那冥冥中无尽的“轮回”,那么生命的意志又如何纳入这宇宙永续的循环中?
尼采对此的回答是:意志首先表示为本能的力量。这个本能就是被光明的理性之神所压制的那个酒神。只有在醉歌狂舞中,酒神才会复活出内在的本能,而这本能不是通过野蛮的力量,而是籍由审美的意志,才达到了自身的肯定。在尼采看来,自身的肯定还仅仅是一个初步,自我意识将面对着自我拯救的严肃主题。如果世界只是个“永恒轮回”的场所,那无论是“强力意志”,还是审美意志,都无法通过自身来拯救自己。【7】超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在于他那更清明的自我意识;在于他那更强有力的生命冲创的意志。生命的激情,让具有“英雄人格”的超人,无法接受那种必然化了的宿命。在袁红冰先生看来,自觉到自身的人,将重新审视自我的意欲。他将在冥思与实践中,反思一切发生过了了和存在着的事物。
正如觉悟了的佛陀(这正是佛被称为大觉者的原因所在——),他曾于过去世,现在世和未来世以观自在的三昧而反思了自身的宿命。所有尼采那些审判的冲动、生命的激情、强力意欲还有冲创的创造精神,都可以归于超越理性、超越本能,同时也超越了审美的“英雄人格”之上。“给最柔韧的本能和最清晰的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以狂烈的意志形态,使自在的生命之力以最强悍的形态成为生命的意义--这是尼采无视存在的虚无,而为人类指出的走出庸人的悲叹之路;存在不是意义,最强悍的存在才是意义--这是强力意志最动人心弦的雄性之歌。”再也没有什么象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那样,反映着百年之后活的尼采的精神。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强调了我们生命中的审美力量,强调了生命的正义与自由,还有那创造性的人性本质。宿命意志,终于超越了“永恒轮回”的诅咒,成为了不断向前的冲创的力量。用袁红冰先生的话来说:“尼采的强力意志,是宿命意志最生气勃勃的展现,是宿命意志的峰巅。”
四:生命能否对抗虚无
再度回到刚才那个严肃的主题:生命究竟是今生这唯一的一次?还是在永恒的存在中的永世轮回?如果今生只有唯一,那么我们将如何面对必然的死亡命运?如果生命是在那冥冥中无尽的“轮回”,那么生命的意志又如何纳入这宇宙永续的循环中?让我们来看看袁红冰先生所给出的答案。
袁红冰先生的回答,与悲剧性的伟大哲学家尼采一样深刻。尼采基于人生的痛苦、艰窘、虚无与可怖,绝望地喊出了“永恒轮回”的谶语。而袁红冰先生同样基于这痛苦、艰窘、虚无与可怖的人生,喊出了生命绝不“轮回”的最强音。两位哲人都不否定,人生是一场悲剧。【8】然而这悲剧,可以由庸常之人的琐碎生活构成,也同样能够由英雄人物的严肃悲怆的一生构成。在作者附释之二十三,袁红冰先生写道:“洞察产生于虚无宿命的生命悲剧之后,却无视生命的可悲,而只注视炫目的情感之美;把生命的悲哀当作美酒狂饮,并在沉醉中只以虚无前的审美激情之舞作为意义--这便是英雄人格哲学对待悲剧的态度。”【9】
尼采的这个“永恒轮回”,其实正是为了对抗生命的虚无。在尼采的“永恒轮回”的思想中的,他其实是是将生命多彩多姿的每个瞬间都与永恒联系在一起。人注定了死亡,但人能经由他生命的激情,在每个瞬间获得永恒的体验。人注定了死亡,也注定了最内在的命运其实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这就是袁红冰先生的回答。在袁红冰先生看来,尼采的思想可以进一步地引申:必死的人也能超越于他那“永恒轮回”的宿命。在超越性的“英雄人格”中,瞬间构成了永恒,而永恒便存在于瞬间之中【10】。这些瞬间,并非如尼采所设想的念念相续的“永恒轮回”,而是在时间之箭下的绝不轮回。
在袁红冰先生看来,人生不是一个取消了时间的无历史性的重复和循环。人生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拼搏之路。在“英雄人格”中,时间的无限性具有了一种主观的认知。用袁红冰先生的话来说,自觉的生命将“无视那客体的真实。”人生的悲怆,没有尽头;人生的悲怆,也没有开端。也许在梦中,我们会以为自己曾经在永恒的时间中活过,如前世今生那样去完成一个心愿。也许用尼采的话来说,所有必死的有限的万物,都将在经世累劫的“永恒轮回 ”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悲怆的宿命。尼采对于生命最本质的回答,也没有解开这个死结。
袁红冰先生不满意于尼采的这种“永恒轮回”的逃避。在他看来,只有重新强调意志,才能再度肯定生命的尊严。如果有那经世累劫的“永恒轮回”,生命在每一劫难中的挣扎与拼搏,就会失去意义。审美性的要求,不能让人接受“永恒轮回”。用袁红冰先生在作者附释之二十六的话来说:“意志就其纯化状态而言,只是一缕超越的激情--对宿命的超越,对必然的超越,并在超越中欣赏自由之美。因此,超越意志是生命真实的极致,以超越意志为意义,就是以生命的真实为意义。”【11】只有存在本身,才注定在这永恒的时间中一再轮回。但是,超越性的意志,将如超越肉体生命一样地,超越时间的桎棝。
五:紫色的梦
袁红冰先生曾用色彩来形容人生。正是这超越性的色彩的譬喻,让人们深受感动。“英雄人格哲学是使人类由灰暗的悲哀走向紫色痛苦的哲学。灰暗的悲哀是客体的真实,自然法则的真实,但是,生命必须无视那客体的真实。紫色的痛苦是主体的真实,生命的真实,对于自然法则而言,那紫色只是非实在性的空洞的诗意,那生命的痛苦只是美丽的梦。然而,生命必须搂抱那空洞的紫色,必须以美丽的梦为真实--搂抱紫色的痛苦,是为了不死于灰暗的悲哀;相信美丽的生命之梦,是为了不在无美感的客体真理中清醒地失去生命的意义。”
从这紫色的梦,人们能够清楚地看来,在什么地方,袁红冰先生以生命的意义,超越了“永恒轮回”的魔咒。——这就是主体的真实。当主体获得了内在的真实,时间的循环便成为了一种幻象。万物将不再围绕着宿命,去永恒轮回。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深刻地提示了轮回的本质。那超越轮回的力量是什么?是“由本能和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这生命之力所强调的是偶然,是自性,是自发。是在瞬间,每个刹那,在每个此时此刻的清晰认知。这种认知,不是籍由理性的思辨,而是本能之原的激情,还有审美的情感。正是在这超越了“永恒轮回”的此刻,必死的生命也获得了自身的意义【12】。
(未完待续)
【注释】
【1】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
【2】《宇宙的意志——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岸根卓郎著,何鉴、王冠明译;责编:张贵来,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3】关于对尼采的批评,参看Emmanuel Levinas 《超越存在:在本质之外》(Autrement qu’être ou au-delà de l'essence. 1974)
【4】理性对非理性的质疑,一直持续到二十一世纪。参看:《后现代理论:批判性的质疑》(道格拉斯?凯尔纳、斯蒂文?贝斯特著,张志斌译;组编:王吉胜,责编:林德山,中央编译出版社)
【5】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作者附释之十一》
【6】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作者附释之十二》
【7】《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尼采著,张念东、凌素心译;商务印书馆)
关于此书各个译本的比较,参看前章【注释】。不再作过多的说明。
【8】人生的悲剧感,在黑格尔的哲学有也有陈述。参看:
《历史哲学》(黑格尔著,王造时译;责编:刘广汉,世纪出版集团)
【9】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作者附释之二十三》
【10】正合于佛家思想:相生相续,念念相续。
【11】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作者附释之二十六》
【12】Emmanuel Levinas:《从神圣的到圣者》(Du sacré au saint. Cinq nouvelles lectures talmudiques. 19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