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十三章:寻求“生命之钥”
一:谁审判谁死刑
二:无信仰世界的信念
三: 生命的意志之源
四: 向死而生的力量
五: 寻求“生命之钥”的寻宝者
第十三章:寻求“生命之钥”
一:谁审判谁死刑
在“永恒轮回”之下,尼采宣判了上帝的死刑。那个上帝,果真已经在今天的世界死去了。那是一个虚假的上帝,是一个哲学化的抽象上帝,是一个繁琐神学神秘化的上帝。这个上帝假称全能全知,却已经与人心远远隔离。上帝不再作为存在的根基,也不能表达人性的终极关怀。“英雄人格”不寻求上帝,更不会以上帝自居。在《英雄人格哲学》之《五 超越意志不承认必然的权威——是情感的要求鼓起了历史的风帆》,袁红冰先生也就命运的主题给出了自己的思考。在笔者看来,袁红冰先生在《英雄人格哲学》中的历史性的哲思,可以看作是一种信仰追求者的答卷。特别是在袁红冰先生关于“宿命意志是意志的自我撕裂状态”的分析中,双重异化的重迭,再度得到了加强。
据说尼采在宣判了上帝死亡之后,曾经在大白天,打着灯笼寻找一个依旧在真诚地信仰上帝的人。据说纳粹集中营里的朋霍费尔,曾经在众人已经绝望,认为魔鬼已经主宰了世界的时候,依旧坚守了自己的信念。在笔者深入比较尼采的诗性哲学与袁红冰先生的诗性哲学时,不止一次地被这两位哲人引向了神性的思考。也同样不止一次,朋霍费尔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手头正好有朋霍费尔的两个小册子。在写作这个书评累了的时候,就去阅读他的书。有不少研究者相信,朋霍费尔的人性神学,是以对尼采的“上帝之死”的承认为前提的。因此,朋霍费尔的狱中神学,不是一般意义的存在主义的神学,而是是一种在“上帝之死”的背后,确立人生神圣的生命的决断【1】。这一决断,正如尼采在放弃了一生的所学,抛弃自我去拥抱雅利安历劫永续精神的“永世轮回”;也正如袁红冰先生在放弃诗性的浪漫,而如跋涉者那样去拥抱“宿命意志是意志的自我撕裂状态”。对于尼采、朋霍费尔还有袁红冰先生,接受人生的死亡,是生命觉悟的第一步;而接受“上帝之死”的命运,就是生命实践的第二步。
面对人生,面对无常的命运,面对那必然而未知的宿命;尼采、朋霍费尔与袁红冰先生一样,毫不回避地诚实直面。“上帝之死”,让尼采在真诚中走向了疯狂;让朋霍费尔在集中营的艰苦岁月,笑对死亡;让袁红冰先生在现实中实践着“英雄人格”。这不是文字或辞章让人感动的地方,这是趋势的人格和思想,那最感动人的地方。在袁红冰先生的作者附释之三十三,袁红冰先生写道:“当看到马尔库塞写出:‘自由的最终形式就是无焦虑的生活……’时,我不禁感到悲哀--非理性哲学中怎么也会响起如此苍白的声音,象贫血的姑娘唇边的一缕柔弱的笑。非理性哲学是从精神中冲出的激情的狂飙,无论那激情是灰色的,还是紫色的,但都必须炽烈奔放,而激情消失的地方也正是非理性哲学开始堕落的地方。所以,缺乏激情的人,应当闭上谈论非理性哲学的嘴,因为,你们不配谈论炽烈的非理性。【2】”真诚不是通过文字 ,真诚是通过人心;真诚不是通过理性,真诚是通过生命的激情。这一点,只有那些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才能了解。
二:无信仰世界的信念
在尼采和袁红冰先生看来,纵使世界不再有信仰;纵使神圣遭受了亵渎;纵使生命的激情遭受了放逐;纵使上帝并不存在,有尊严的个人依旧必须活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上。一个人必须保持住自己内在的完整和崇高,这样神圣的精神就会灌注在他的心灵里。纵使上帝不再是人生的依赖,人也必须独立,学会不依赖于上帝而生活。在这个意义之下,尼采在“永恒轮回”的绝望中称颂起了超人的“金毛野兽”,而袁红冰先生则以旷野独行侠的精神,称颂着“英雄人格”的伟大。在袁红冰先生看来,尼采的那个“永恒轮回”的思想,注定着失去了生命超越性的毁灭;而“上帝已死”的意象,在袁红冰先生并不是一个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端。当生命在双重的痛苦中被撕裂,这不仅是一个精神的危机,也是一个肉体的危机。然而,生命的毁灭,也是一个创造的契机;死亡是创生的另一面【3】。
由上述的意义,袁红冰先生的那个神圣的精神,不再代表着形而上学的真理;也不再是那个拯救灵魂的有位格的上帝。这个“精神的神圣”,超越了诗性浪漫的那个舞王之神,也超越了道德至善的伦理精神。在袁红冰先生看来,“神圣精神”成为了一个历史的要素,代表着世界的统一性。新的那个有意义的,有根据的,并且能够在生活的痛苦中担当自己命运的上帝,再度复活了。这个真正的上帝,不是圣经的上帝,而是那个如六祖坛经中所说的“自性”中的救度。正如耶稣基督曾经表达过的大意:“如果人不能在自己的内心里,发现那个真正的圣灵,就不可能认识我。”这就表明了,那个决心受难并且已经在十字架上受难了的上帝,他道成肉身的意义就在于提示人内心的神性。这个神性,被袁红冰先生树立在“英雄人格”之中。正是通过“英雄人格”,冥冥中人生的受苦受难就自觉地成为了人的担当和慰藉。这一英勇地面对人生命运的精神,在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表达得非常明显。【4】
三: 生命的意志之源
“意志是生命之力实现的方式,凝结在生命中的本能冲动和理性智慧是自然之力,是维持存在之力。只有在意志的火焰中,生命之力才能熔铸成征服宿命的雄心,自在之力才能熔铸为自为之力,维持存在之力才能成为以价值为目标的创造之力。”
《英雄人格哲学》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
人生意义的实现,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强大的冲击力。这种如火焰般的冲击力,它的来源就是生命激情的意志力。可以说,在在生命作为存在者的存在性意识中,肉体首先表现为本能的力量,然后是情感的萌发,再最终生命激情成为了一种意志力。“超越意志给生命之力以 凝视并欣赏情感之美的目光,给生命之力以追求自由诗意的灵魂--用血,用剑,用最炽烈,最锐利,最强悍的方式,甚至用壮阔的毁灭和美丽的凋残,来追求情感所理解的自由。强悍的生命之力是以本能的欲望为信念,还是以审美激情为信念,这是宿命意志和超越意志的最后争论。”
可以说,袁红冰先生的这种宿命意志和超越意志间的争战,让“英雄人格”超越了那个“永恒轮回”的精神。对于于个体生命对于世界的关系,人性激情构筑起了新的强有力的伦理学意义的根本。袁红冰先生的这个“英雄人格”,不仅直面着自我意识的那个命运,也直面着死亡和毁灭。可以说,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以生活激情的力量——“向死而生”。正是向死而生的永恒性,让“英雄人格”超越了时间性,并化为了无限的对于神圣精神的渴望。【5】
“把本能和理性奉为信念,生命之力就降低为自然法则之下的存在,即便最强悍的生命之力也只是宿命中的痛苦的挣扎,因为,无论本能还是理性,都与自然的法则一致;以情感为信念,以审美激情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成为实现生命最深刻愿望的浩荡长风,因为,唯有情感才是只属于生命,而不同自然法则分享的生命之真。”从袁红冰先生这一段话里,可以看出袁红冰先生对于人类的存在性阐释。对袁红冰先生而言,罪恶的世界意味着那神圣精神的缺失 。激情的泯灭,结果就是空洞的虚无。
四: 向死而生的力量
向死而生的力量,正是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对抗着现实的罪恶的激情。人生的那些荒谬与迷误,死亡与爱情的魅惑,构成了人生存在性的根本焦虑。凡庸的人们不敢面对精神的力量,也不敢面对心灵的力量。凡庸的人们要么沉沦在吃喝拉撒的肉欲本能中,要么用那种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教条,用伪装的理性来压制精神的活力。在袁红冰先生看来,无论是沉沦在食色肉欲中的人们,或者沉沦在抽象话语里的人们,他们都是在畏惧生命本身。他们怕死或向往永恒,不过是一种求死的本性,是一种“半死不活”的“生”!
“向往永恒与惧怕死亡是同一回事。死亡是宿命的最狰狞的笑 ,是生命的最深刻的恐惧。不走出这恐惧的深渊,生命就永远不能破碎为自由的狂笑,就永远因对死亡恐惧而成为颤栗着维持存在的阴暗过程,即使面临屈辱的命运,也不敢以悲壮的毁灭来证明生命的自由与尊严。以审美激情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成为蔑视永恒的尊严,而只追求瞬间辉煌的野性,因为,情感本来就不以物性存在为绝对价值,却只以超越宿命的冲动,即灿烂的瞬间为原则。”【6】 向往永恒与惧怕死亡,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他要么躲藏在宗教教条的背后,用彼岸的幻象来增补今生生命的空虚,要么就用一种犬儒的愤世嫉俗,用吃喝玩乐业麻痹心灵。在袁红冰先生看来,人生的迷误并不在于理性和对真理的认识。人们拒绝了鲜活的生命,反而用道貌岸然的伦理学去装点门面。
在下面的这一段话中,袁红冰先生表达了“英雄人格”对于存在者的意义。“由对永恒的向往走向对瞬间的追求,那是走出宿命的阴影之路,那是走出恐惧的深渊之路,那是由阴暗的存在走向高贵的人格之路。不灿烂就宁肯不存在;存在不能灿烂,就宁肯用迸溅着悲怆之美的毁灭,使存在湮灭于灿烂中--这便是英雄人格的极致。”在神圣精神的背景下,“存在者” beings终于走向了那个大写的“存在Being”。然后在反转的原则之下,从那阴暗的从不着边际的“存在”,再度走向了那个高贵的大写盘桓在我们身边的“存在者”——“英雄人格”。存在者于是在这超越宿命的道路中,看穿了所有理性非理性,肉欲或本能的蛊惑,他在最后的毁灭中创生,达到了生命的极致。
五: 寻求“生命之钥”的寻宝者
就文化意义而言,袁红冰先生在超越“永恒轮回”的魔咒之后,第一次让尼采那个云端的超人走向了大地。这是一个上帝已死的大地,这是一个被“永恒轮回”的魔咒所诅咒的大地。从远古东方的中国老子,古印度的佛陀,都在为解开这个魔咒而努力。甚至就连西方的哲学家,从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柏拉图、亚利士多德,一直到启蒙朝代的伊拉斯莫,都在寻找这解开“永恒轮回”的钥匙。上世纪的俄罗斯思想家舍斯托夫,曾经在他的《钥匙的力量》一书中写道:在那寻求生命的钥匙的哲学家中,只有尼采才将这“永恒轮回”还原为了自身的神圣精神。在“永恒轮回”的魔咒下【7】,没有人能够寻找到任何外部的“钥匙”,这个钥匙在每个人的内心之内。除非经历了生命的考验,在死亡面对获得了解脱,一个人才有资格讨论生命的意义。
可以说,那些寻求“生命之钥”的寻宝者,无不在内心意识到了内在空虚的可怕。“生命的虚无是忧郁的最深刻的根据,而英雄人格哲学要以无视一切外在者的审美激情,点燃虚无,使虚无在燃烧中成为殷红,使激情在殷红中成为生命的本体。”正如袁红冰先生在这里所表达的一样,寻求生命的寻宝者,将步入与异界的对抗,要打开那个魔咒,就要在异界的争战中献出生命。但那些寻宝者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拼命对抗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恶魔横行的异界,他们所对抗的其实就是他们所身处的那个具体的世界;而且,他们在这世界中,对抗的其实就是他们自身。尼采通过“永恒轮回”的学说,欣喜地召唤“超人”的到来。然而尼采最终用疯狂,印证了自己的洞见。尼采并不知道,他自己的超人,还没有完成一个超越“永恒轮回”的试炼。
金毛野兽的“超人”,依旧代表的是一个黑暗大地的精神。对袁红冰先生来说,无论是尼采的“永恒轮回”,还是他的超人意志,都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答卷。袁红冰先生用“生命绝不轮回” ,对抗着尼采的那个“永恒轮回”;然后又用“英雄人格”的生命激情,给那个黑暗面目的超人,注入了人性的光明力量。在尼采与袁红冰先生看来,有一个主题是他们所共同关注的、这就是关于在一个黑暗的大地上,一个个人的灵魂将如何得救的问题。灵魂的得救,意味着生命或心灵获得了永恒。而永恒的魅惑,则是世间众多的信仰体系,众多的宗教和巫术所许愿给人们的。【8】但无论是尼采,还是袁红冰先生,都是冷眼关注着这些将永恒许诺给凡人的信仰。对于尼采和袁红冰先生来说,这样一种生命的解脱和生命的超越,实在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无法让一个情感深挚,富有生命激情的伟大人格满意。
尼采和袁红冰先生一道,看穿了凡人所追求的那种永恒与幸福的虚伪性。正如永恒的魅惑不过是凡人在庸常生活中的心灵鸦片一样,尼采和袁红冰先生都以艺术家的审美情感,关注着当下那灵魂灵动的瞬间。袁红冰先生写道:“噢,不迷恋永恒而追求瞬间,不承认阴沉的真理而爱恋美丽的谬误--这就是灿烂的忧郁,这就是殷红的悲怆。让忧郁在炫目的哲理中展现为灿烂的破碎感,让悲怆在燃烧的激情中净化为殷红如猛兽之血的灰烬---这就是英雄人格哲学的野性,这就是情感哲学对待生命的态度。”野性的生命激情,便注定这“永恒轮回”不再能以一成不变的死亡的面目出现。
尼采强调了生命的冲创意志,强调无论是诗情,还是哲思都是在个体性的生命“体验”的基地上。与《英雄人格哲学》最相近的《查拉图斯特拉》,就是这样一首生命的赞歌,在本书评的前五章,对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生命意志,笔者已经从风格和思想上作过了深入的分析。正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人道主义的精神,变成了一种对于生命激情的礼赞一样【9】,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也是用尼采式的“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而将审美的主体确立于这生命激情的意志之上。“英雄人格哲学是给强者以优美的哲学,是使强悍的生命之力成为辉煌的生命之美的哲学,然而,美却比力量艰难。美比力量艰难--艰难之处就在于,美是虚无的诗意,力量则是实在性的体现。”
如日后的朋霍费尔,在纳粹法西斯的铁窗之内,用自身的生命实践超越了“上帝之死”的判决【10】。尼采的那个查拉图斯特拉,便是在文字上的“上帝之死”的超越者。然而尼采的那个查拉图斯特拉,毕竟是面对上帝之死的一个虚无的化身。他在酒神的狂歌中,却堕入了“永恒轮回”的魔咒。尼采不得不借查拉图斯特拉的口,多次宣扬唯有超人才是能对未来进行拯救的人。但尼采一生也不愿放弃那“永恒轮回”的魔咒,使得尼采的全部哲学最终没有给出生命超越性的解答。尼采在濒临疯狂的前夜,曾经承认说:“我的所有哲学,不过是一种未来哲学的序曲。这一准备,正如今天的人为超人的准备那样”。
(未完待续)
【注释】
【1】Dietrich Bonhoeffer, 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 London, 1953
参看:
中译本,迪特里希·朋霍费尔:《狱中书简》,高师宁译,何光沪校。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出版。
【2】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五 超越意志不承认必然的权威——是情感的要求鼓起了历史的风帆·作者附释之三十三》
【3】《神话学》(戴维?利明、埃德温?贝尔德著,李培茱、何其敏、金泽译;责编:倪为国,上海人民出版社)
【4】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
【5】文化所表达的神圣精神,可参看:《文化与价值》(维特根斯坦著,黄正东、唐少杰译;责编:苏薇,清华大学出版社)
【6】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
【7】魔咒的说法。参看:
《神话学》(戴维?利明、埃德温?贝尔德著,李培茱、何其敏、金泽译;责编:倪为国,上海人民出版社)
【8】宗教与巫术,参看:
《神话与民族精神》(谢选骏著;特约编辑:薛金、程蔷,责编:孔令新,山东文艺出版社)
【9】《现代性的意义与局限》(佘碧平著;责编:倪为国,上海三联书店)
【10】Dietrich Bonhoeffer,迪特里希·朋霍费尔
《狱中书简》,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出版。
《作门徒的代价》,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版。
《力阻狂轮――朋霍费尔传》(德)温德,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