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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航:长征路上的流浪人(一个真实的故事)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你不晓得上级领导马上要经过这里?这个人在这里成什么样子?还要采访?简直是•••不行,马上叫他给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要是影响了政府的形象,那还了得?"警察对我厉声训斥道。

作者 : 野航,


發表時間:11/9/2007

这是 06 年的一天,天气晴和,我照常去上班。路上,被修自行车的人(他与我很熟)叫住。他告诉我了一件新鲜事。说这附近来了个流浪老头,在外头已经流浪很多年了。我说:"这算什么新鲜事"?他说,这个流浪汉与普通流浪汉绝对不同。他说他不是流浪,而是"重走长征路"。

我一听,觉得有意思,便随修自行车的去看。

在路口那个巨大的印有"认真学习三个代表、努力实现四川跨越式发展"字样的广告牌后面的空地上,果然有一辆平板车,车上载满了杂物,被又破又脏的塑料布盖着。平板车的旁边,一个衣着弊旧的老头正在地上搭砖头生火做饭。我上前和他答起话来。

他说话的口音不太听得明白。他说他是浙江人。原来家在某县农村,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几年前他抛弃了家里的一切,只身出走,决定要看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并且,他还决定重走当年红军走过的路。

"那你有没有收入?吃饭住宿的问题又怎么解决呢"?我问。他说他没有钱。吃饭靠好心人施舍,至于住宿,他说用塑料布支个棚子,就可以睡觉了。"你不怕遇上打劫的吗?"我又问。他说,打劫的一般不抢劫他这样的人。但也遇上过一次,抢不到钱,就把他给揍了一顿。

对于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家,他没有多说。我想,一定有什么不便说的理由。对于他的"重走长征路",他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记。他说,每走到一个地方,对遇到的人和事,他都要作详细的记录。并且,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先找到当地的县、乡一级的政府,请求当地领导给他盖上一个公章。他翻开他的本子的另外几页,果然盖着许多公章,大率皆是经济落后地区的县乡政府的公章,稍微大一点的城市的公章,则还没有。他说,一般小地方的政府领导,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但稍微大一点的衙门,则一般见不到那里的领导。他说,这次经过成都,打算去市政府试试,看能不能得到支持。

我问他这些年来是否有媒体对他进行过采访,他说有,旋即拿出一个册子,里面收集了这些年来许多省份的报纸对他的报导。我问他是否愿意接受本地媒体的报导,他表示愿意。我于是清他先呆上几天,我去找媒体来报导。然后,我就打电话给在四川电视台工作的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对方。对方表示有兴趣,决定明天来采访。

我离开了这里,回头望去,一缕淡淡的炊烟从"三个代表"广告牌的后面冉冉升起。

第二天,电视台的朋友带着摄像人员开车来了。我带他们去到那广告牌的后面,却发现除了平板车静静停在那里,老头已经没了踪影。问修自行车的人,说看见他进城去了,大概是找政府盖章去了。电视台的朋友只好拍了几个镜头,打算明天再来。然后去到我家,要我对这位老头的壮举谈点看法。

说实话,我此时还没想好对此事的看法,但在镜头前我又不能不说些什么,于是,我的舌头就象跑马般地的溜溜转了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选择,人人都要作出某种选择。有人选择了思考,有人选择了行动。这位大爷恰好选择了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认为他是个行为艺术家······"

为了确保老头明天在场,我晚上又赶往老头落脚的那个地方,请他务必配合。但当我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发现这里来了许多警察,正在以一种十分严厉的口气命令他离开。我忙上前,解释说他是位"重走长征路"的老人,明天记者要来采访他。警察见我为他说话,立即对我投来一种审视犯罪份子般的目光,厉声问我;"你是谁,你认识他?"我说我就是附近的居民,不认识他。

"你不晓得上级领导马上要经过这里?这个人在这里成什么样子?还要采访?简直是···不行,马上叫他给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要是影响了政府的形象,那还了得?"警察对我厉声训斥道。

"三个代表"广告牌下的气氛,顿时充满了火药味。

我感到和警察争执无益,便用和缓的口气说:"好吧,我劝他换个地方,到两里路以外的村子后面行不行?"

"不行"!警察的口气十分坚决和严厉,"领导到路过的地方,这种人绝对不可以存在"!边说,警察边命令城管人员将这老头遣送到十公里外的郫县地界去。城管只好照办。

城管是当地农民,对这位农村来的老头生起了些许同情心,在遣送老头的途中对我说:"照理说,这位大爷又不挡哪个的事,何必对人家那么凶?但我干到这个,也没有办法。我送你们到附近僻静点的一个地方去吧"。

就这样,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我请求老头务必不要离开,明天电视台的记者要来采访。

第二天,电视台的朋友又来了。这位朋友不愧在电视台工作多年,想得十分周到,为了要做一个"好心人支助老头"的镜头,事先买好了一袋米。我带领他们来到老头藏身的地方,他们对老头进行了采访。

过了些日子后,电视节目做出来了。我得承认,节目做得十分地诗意———名山大川的虚影中,重叠着一个"革命的朝圣者"拉车行进的孤独身影。节目主持人那娴熟的解说,令人对这个独行者的高尚情怀,产生出无限的遐想。我的评说,自然也被采用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认为他是个行为艺术家"。电视画面此时出现的是一幅水墨山水画,镜头在慢慢地移动着,真是浪漫极了。我看着电视,心里真是五味杂呈。

当我又来到那面"三个代表"的广告牌下时,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风吹着"三个代表"几个大字起伏不定。我忽然想起过去老人们告诉我的故事:就在这块广告牌的后面,原来是一片田野。

58 年,中央曾在这附近召开"成都会议"。会议期间,朱德曾经一个人带了个口罩去到这片田野里,和当地农民"摆龙门阵"、拉家常。由于"大跃进"之风,是从这里吹起来的,这里于是有了个新的地名:"跃进村"。

抚今追昔,真是不胜物是人非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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