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十一章：虚无背景下的普世伦理
一： 诗性伦理中的实存哲学
二：分裂的个人对抗虚无世界
三：超越理性之路
四：人性的意义在于主体真理
五：伦理精神的进化之路
六：普世伦理：生命本尊的三位一体
第十一章：虚无背景下的普世伦理
一： 诗性伦理中的实存哲学
通过前述十章，笔者对于《英雄人格哲学》从诗性与伦理两个角度进行了分析。可以说，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是从诗性哲思入手，进而抵达了人性化的道德哲学的高度。在袁红冰先生的眼中，审美激情构成了生命的本体。在袁红冰先生的人性化的伦理思考中，诗性审判占据着突出的位置。这是“在阴暗的虚无中，在生命那最悲怆的背景里，流浪汉要用他生命的最后一缕火焰，铸造比虚无更纯净，比实在更真实的生命本体－－那饱含殷红之泪的本体。”【1】
笔者认为，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所提出的审美的诗性伦理精神，是为了对抗现实生活中的相对主义的伦理学。在当今这个“犬儒”盛行的时代，绝对主义的伦理精神【2】已经遭受了放逐的命运。在种种犬儒的借口之下，人们变得无视人的理性精神。在现实的虚荣中，人们业已丧失了判断是非的标准。在模糊了善与恶的地方，又如何建立起本体的精神？“本体，是自为者对自身价值的终极要求，是生命对自身真实性的最深远的探索－－本体只存在于生命的最极端的精神渴望中。”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提出的本体的审美意识，正是在这相对主义的世界中，对于人性负起责任的主张。
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追求自由，在自由中他背负起了自己的命运。在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中，处处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孤独的跋涉者的影子。“本体不是被视为生命归宿的永恒那沉寂的悬设，因为，生命的真实只在于瞬间，生命只是永恒的沉寂破碎后的瞬间的喧嚣；生命之花凋谢了，本体的芬芳便飘散了－－本体不在生命之后，就在生命的过程中。”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所表达的这种追求生活的精神，正如上世纪的那些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追求。在虚荣而虚伪的现实生活的表象之下，挖掘出人性的力量，从而致力于建设一个真正有活力的，有人性的实存（existenz）的伦理精神【4】。
与尼采一样，袁红冰先生在《英雄人格哲学》中，肯定了生命的本体意识对于人类生存状态的高度关切。与尼采不同的是，袁红冰先生明确地指出，“生命的本体呵，那是瞬息即逝的生命在面对茫茫的无限和冷漠的永恒时，肯定自身价值的最高原则；那是在宿命的万古长夜中，以自由的名义创造命运的诗意；那是在无意义的宇宙荒凉中，使意义的激流涌现的源泉；那是在虚无的悲怆中创造美感的意志。”从否定性的意志而言，袁红冰先生超越了尼采的那个“永恒轮回”的世界，再度将伦理精神建立在诗性的审美之下。在这每个独立的个人，为自己的命运担负起责任的伦理领域，有孤独的跋涉者对于统治性的物质世界的反抗；有流浪汉从对于死亡的痛苦与恐惧中，对自身本体意识的再发现。
二：分裂的个人对抗虚无世界
袁红冰先生既没有如尼采那些将伦理精神虚无化，也没有如黑格尔那样把自发性的伦理精神当作了一种“绝对”。袁红冰先生在道德哲学领域中，将本体的精神归于存在主义的真实体验中。在那渴求生命，渴求生命的燃烧的地方，主体与客体的界限被打破，一个曾经分裂的人又重新成为了一个整体。袁红冰先生说：生命乃是“自为的虚无”－－“这真是一个令猛兽都会为之心灵震撼的非理性结论。生命是在时-- 空中飘荡的意境化的虚无，他只有在消蚀自身的燃烧中才能照亮自己和世界，否则，他就只是一片漂泊的夜色。没有谁，没有任何外在者会用永恒的光明给他以最后的安慰。本体呵，就是那使虚无燃烧的诗意，就是那生命最纯化的状态，就是那与生命血肉相连不能分离的精神的渴望－－本体不在生命之外，就在生命的深远处。”【5】在这里，关于人生的选择，关于个人的命运，袁红冰先生并没有给出任何生硬的教条。正如人生没有现成的答案，一个人要渴求生命的完整，他就必须要用自己的血走过自己的道路。
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道路，只有自己去经历。
——这是“生命归宿的永恒那沉寂的悬设”。
从这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诗人袁红冰，也不再是那个哲人袁红冰。在这个地方，袁红冰先生以伦理的精神，给出了对于世界的挑战。这种挑战是基于那个反思的自我，“肯定自身价值的最高原则”的那个复活的完整的自我。在《英雄人格哲学》中，袁红冰先生对于历史的现实的道德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然而袁红冰先生未曾建构某种体系化的“道德哲学”。正如尼采对于大部头的体系化的哲学与伦理学著作的厌恶一样，袁红冰先生从生命的本真出发，也是本能地反感体系化。在《英雄人格哲学》中，面对种种关于生与死，关于人生命运的谜题，袁红冰先生并未给出某种“标准化”的准则。他的基于审美的诗性伦理，明确说明并不是为每一个人去提供一种抽象的道德规范。生活，只是每个人自己走过，才算是真正的生活。【6】
三：超越理性之路
正如袁红冰先生反复重申的那样，理性不能给人生以答案。固执于理性的人，是内心干枯的人。人之为人，并不仅仅在于人的思想，更在于人的情感。发自真诚的赤子之心，才能给人以自己。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有这样的话：“理性是不纯的意境，它只是以意境为形式，而以认识客体过程中展现的自然法则那沉甸甸的实在性为内容－－理性实质上不是意境，而是实在，因此，它没有自由的可能。噢，理性的心是黑色的必然性之夜，因此，它没有自由的愿望。情感，那是自由的愿望与自由的可能的重迭－－情感即偶然；理性，那是认识能力与实在性的重迭－－理性即必然。”【7】
正如耶稣基督说过的那样：“除非你变成婴儿，否则不能进天堂。”婴儿在袁红冰先生看来，不是一个他在者，而是一个自在者。人活着是为了实现他内心的使命，而不是去迎合他人，从而扭曲了自己的内心。袁红冰先生写道：“自在者不要求意义，意义是自为者的要求－－在身前身后那苍茫的虚无中，确定短暂的生命价值，这便要求意义。意义就是生命举起自身存在价值的支点和杠杆。荒漠之风的价值只在它吹送给绿洲的雨云中飞翔，生命的价值只在意义中展现。”从这一段话，可以看出，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向人们表明：诗性审美与伦理精神一样，是与人们的自身实践密不可分的。只有在自身的实践，个人化的经验中，人才能找到生命的意义，才能肯定自身的价值。
四： 人性的意义在于主体真理
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所传达的不仅是诗性哲思，也不仅是人性的思考，它所传达的是伦理精神在社会批判和文化建设中的重大意义。《英雄人格哲学》，从文化审美出发，进而到伦理精神的引申，最终成为了一部有力的社会批判性的著作。关于审美的主体性，袁红冰先生强调：在那必死的命运前，虽然我们不知道人生道路的所在，可我们依旧能依靠心灵的力量，去发现那审美的善，那不符合伦理精神的恶。生命并不象尼采所说的那样，是“永恒轮回”，生活也并不象萨特所说的那样，是“一团无用的热情”。在袁红冰先生看来，生命绝不轮回，生命的价值必须肯定。“意义，那属于主体的真理，她不被赋予，而只从生命意境中涌现；意义不是发现的，而是从虚无中创造的 ；它不是逻辑推演中得到的干涩的果实，而是诗意凝成的信念和意志。”
正是这诗意凝成的信念和意志，让袁红冰先生超越了道德的相对主义和精神的虚无主义。在袁红冰先生看来，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都具有一条审美化的伦理底线。这伦理性的道德底限，它的基本精神就是诗意凝成的信念和意志。在一个庸常之人必死的世界上，在一个尼采认为善与恶都“永恒轮回”的世界上，在一个加缪认为充满了荒谬的世界上，袁红冰先生高声地肯定着信念和意志的力量。这种信念和意志的力量，可以用中国传统哲学中的“良知良能”这个术语加以表达。这个“良知”就代表着对于人生的信念，在这个活着的人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的世界上，去肯定人生的高贵和价值。这个“良能”就是指一个人实现自身价值，从而肯定了人生的意义与世界的意义的意志。这正如阿多诺所在《道德哲学的问题》一书中所说的：“人们必须有良心，但却不能退回到良心中。”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正是以生命本体的力量，重新创造了人心。“生命本体，那自为者的最高意境，她是创造出来的，是用生命与宿命决战中飞溅的血泪铸造的－－创造，这是自为者存在的根据，这是自为者最根本的规定性。凡是创造之鹰垂下翅膀的地方，自为者就失去了野性的活力，而消失在自在者深渊般的怀抱中。”
五：伦理精神的进化之路
在其后的“作者附释”中，袁红冰先生给出了一条伦理精神的进化之路。从柏拉图，到斯多噶学派，再到斯宾诺莎和康德，生命的本体都被禁锢在一种理性词句下的桎梏中。到黑格尔的哲学，伦理精神成为了“现代诡辩论和庸俗唯物论哲学”的大杂烩。所谓“自由”的概念中，只剩下对必然的认识。袁红冰先生对古希腊古典哲学的伦理精神提出了尖锐的批判，他同样对德国古典哲学的伦理精神提出了一样尖锐的批判。面对现代的存在主义，袁红冰先生也一样毫不留情。袁红冰先生写道：“当加缪说出，‘不存在什么明天，这是人的自由的深刻根据’时；当萨特说出，‘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时，我从中听到了实在性本体论崩溃的喧响；听到了关于生命的认识走向虚无意境的足音；听到了自由挣脱必然与理性束缚过程中，铁链的破裂声。然而，这些哲学思索并没有使生命在虚无中找到美的根据；自由在摆脱理性与必然的阴影后，也并没有得到高贵的精神原则的附丽。”【8】
难道存在主义的伦理精神在现实的实践中，成为了颓废和堕落的代名词！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要肯定的是一种人性高贵的精神。不仅超越于狭隘理性与情感的范围，更超越了“本能和私欲的放纵”。这样一种基于人性尊严的审美主体的伦理精神，袁红冰先生在“作者附释十六”中，有特别精彩的陈述：“没有高贵精神原则的自由，只意味着本能和私欲的放纵；没有美的根据的虚无观念，只能产生对生命不负责的沉重的轻松感。那放纵中，那沉重的轻松感中，有一种无赖汉式的兴高采烈－－就象商场的灯光突然熄灭后，无赖汉可以放肆地随意拍打女人屁股时的兴奋。”【9】
六：普世伦理：生命本尊的三位一体
“本能、理性、情感，这是生命范畴之内的三个因素。对待这三者的态度，决定着对生命价值，对命运取向，对历史精神的根本观念。”
——作者附释之二十一
在《英雄人格哲学》中，伦理精神不再仅仅限于个人，它也在生命的冲创中有了历史的意义。这不禁让笔者想起了普世伦理（universal ethic）的精神价值。在作者附释之三十六，袁红冰先生写道：“物性生存之上，还有自由与尊严，优美与崇高；物性生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生存对自由的体现，对生命美的追求－－人类将因拥有这样的信念，而拥有惨烈的毁灭和灿烂的创生交织成的历史。”这种历史性的自由，这种对于人性尊严的认同，特别表现在1993年8月间，在美国召开的世界宗教议会大会上。这次大会，在人类历史上首次通过了一个全球性的伦理宣言——《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10】
在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中，强调了“重铸精神的神圣——使生命值得存在”。这样一种神圣的精神，正是建立普世性的伦理的基础所在。笔者在此不赘笔墨，引用世界宗教议会大会上那个 《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文件的主旨。神圣的精神，所确立的伦理原则是：一，每个人都应得到人道的对待；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由这两个原则产生出四种行为准则：非暴力与尊重生命，团结的文化和公正的经济秩序，宽容的文化和诚信的生活，平等的权利和男女之间伙伴关系的文化。这些原则和准则又进一步被具体化为四条古老戒令“不杀人、不偷盗、不撒谎、不奸淫”。正如这个宣言的作者之一孔汉思所说，这个宣言不是“发明”，而是一种“发现”。
分析《全球伦理宣言》，不难看到伦理精神在普世的道德哲学中的作用。正如一个人的成长需要他自己走出自己的道路，这是如禅宗所说的那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孤独道路。在这样的一条道路上，孤独的流浪汉克服了自身生命的局限性，达到了与更高贵的精神的认同。普世伦理的精神，也是在克服了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间的特殊性，达成了更高贵的普遍性和永恒性的认同。个人的成长基于一种自我意识，文化与伦理的精神成长，也同样基于历史化的自我意识。生命的道路，是一种命运下的决择；文化与民族的精神，历史性的伦理，也同样是一种超越性的决择。
“自我意识产生于生命超越非我的宿命并获得独立性的过程。自我意识既是生命超越非我的宿命的结果，即超越自然的结果，又是对这种结果的确认。对超越的爱和对宿命的恨的重迭——这情感的原始荒原上升起的太阳，就是自我意识血泪丰盈的内涵。生命靠自我意识划出自为的无限和自在无限的界限。自为的无限是既超越外在自然法则束缚，又超越自身个体性限制的主体选择的自由，而这种价值观念的自由以情感所领悟的美为目标；自在的无限则是客体偶然性对必然性的盲目的超越，是一种非价值观念的自由。生命就是靠自我意识在激情中的升华而达到主体意识，达到自由状态，即情感的意志化状态。”
从这个情感的意志化的前提出发，袁红冰先生在《英雄人格哲学》中，达成了一种审美性的普世伦理原则。在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中，诗性就是哲学；审美就是伦理实践本身。也就是说，在袁红冰先生的《英雄人格哲学》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完整地去体验本能、理性与情感，我们才能说他是一个完整的自由人。而以同样的角度来看，不同的民族和国家，分别在不同的具体历史时期，形成了各自不同的文化、信仰和宗教。要达到全球伦理的普遍性，就需要一种超越了抽象教条的活生生的实践。无论是中国古代伦理思想家那些 “天道”、“义理”的辞章，还是西方伦理思想家的“上帝”、“人性”、“至善”，如果不能把这些抽象的理想，内在地化为活的生命，就不可能实现伦理的精神。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或历史本身，都无法获得真实的生命。伦理精神的实现，需要一种精神上的神圣。这个神圣精神，才能建构起普世伦理。神圣精神包括着生命本尊的三位一体：本能，理性和情感的内在协和。
（未完待续）
注释：
【1】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三 审美激情是生命的本体——理性没有眼泪》
【2】绝对主义的伦理精神：黑格尔的伦理学术语。最先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就伦理精神从自我意识的生成与发展，作了一种辩证法式的陈述。在黑格尔的晚年伦理学著作《法哲学原理》中，生成与发展中的伦理精神，最终成为了黑格尔绝对主义哲学的一部分。参看商务印书馆《西方哲学名著丛书》之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法哲学原理》，及《哲学史演讲录》。
【3】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三 审美激情是生命的本体——理性没有眼泪》
【4】人性的实存（existenz）的伦理精神：海德格尔的术语。最先存在主义的伦理学由克尔凯郭尔在他的《非此即彼》和《恐惧与颤栗》中作了总结。海德格尔发展了克尔凯郭尔的学说，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他用“烦”与“忧”来描述人生的实存性的境界。尼采和袁红冰的哲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基于个人体验的实存论的人生哲学。参看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5】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三 审美激情是生命的本体——理性没有眼泪》。针对个体意识与自我意识的区别，袁红冰先生在后文及作者附释中有详细的剖析。
【6】伦理精神从审美，走向道德，再走向宗教。读者请参看克尔凯郭尔的相关著作。另外阿多诺在他的《否定的辩证法》一书中，也有过相应的陈述。参看：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中译本，重庆出版社1983年版。
【7】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三 审美激情是生命的本体——理性没有眼泪》。
【8】关于存在主义的发展，及存在主义哲学对于文学的影响，可以参看《文学对抗哲学——从柏拉图到德里达》，马克·爱德蒙森著。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0年版本。
【9】袁红冰：《英雄人格哲学·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之《三 审美激情是生命的本体——理性没有眼泪》。作者附释之十六。
【10】关于普世伦理的更多内容，参看孔汉思、库舍尔合编《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何光沪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