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党内的领袖人物，反思最彻底的，不是胡耀邦，不是赵紫阳，甚至也不是陈独秀，而是1966年上升为党中央惟一副主席的林彪先生。
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将导致数千万人饿死的“三年经济困难”，归因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指出毛泽东“也有责任”。尽管这样说已给毛泽东留足了面子，不但把主要责任轻描淡写为“也有责任”，而且凭空让老天爷担待三分，但毛泽东还是勃然大怒了。当此相持不下的僵局，斜刺里杀出个林彪，语惊四座：“我们的一切成就，都是遵循毛泽东思想的结果；一切错误，都是违背毛泽东思想的结果。”林彪升为党的副主席，有人却由此判定林彪为奸佞小人。如果林彪死于1968年之前，“奸佞”就会是他盖棺的定论。但他后来却彻底反毛，从根本上否定共产主义革命，以“克己复礼”为己任，我们就不能对林彪持简单的否定态度了。
林彪提出对毛泽东著作要“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急用先学”、“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为《毛主席语录》撰写《序言》，本意并非铸毛泽东为高入云霄的铁塔，使出逃的三叉戟因而撞落。其良苦用心，是要取得毛泽东思想的解释权。
第一个证据就是“文革”中盛行的“语录仗”。观点对立的两派，各自从毛泽东著作中找出实用的语录，以壮己方的声势，否定打击对方。这说明，所谓的“毛泽东思想”，具有极不确定的性质，全在于人们如何应用和解释。当时我曾对人说：“不管什么事情，什么观点，都能从毛著中找到适用的语录。”疑者难以“吃饭”，我答以：“毛主席教导说：‘在战略上我们要邈视吃饭，这桌酒席我们能够吃下去。但是具体地吃，却只能一口一口地吃，你不能把这桌酒席一口吃下去。’”又难以“拉屎”，我答以：“毛主席在庐山会议上批评彭德怀说：‘有屎拉出来，有屁放出来，肚子就轻松了。’”听者惊服，吐着舌头说：“看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第二个证据是我自己在“文革”中，写了大量传单文章，用“毛泽东思想”批判“刘邓路线”在反右、大跃进和三年困难中饿死人的错误。我明知这一切毛泽东本人都难逃干系，但为公开说事，就用自己选择解释的“毛泽东思想”充当“虎皮”。既然连我这样的榆木脑袋都能想到，更何况“脑袋特别灵”的林彪先生！我不惜用自己为民请命的“君子之心”，度林彪之腹。而铁定的事实是，当时要否定毛泽东在党内的领袖地位，根本不可能，“打着红旗反红旗”就是最佳选择。
毛泽东死后，共产党的领导集团否定了毛泽东本人对“毛泽东思想”的独家解释权，强调“毛泽东思想”是集体创造。不论“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还是“科学发展观”、“和谐社会”，都是“毛泽东思想”的发展，都属于“毛泽东思想”范畴。党的后辈领袖继承的最大遗产，就是对“毛泽东思想”的解释权和发展权。毛泽东本人对“毛泽东思想”的解释固定不变，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出版《毛主席语录》的1965年，毛泽东72岁，党内处境趋于孤立。林彪因势利导，认为替毛泽东挽回威信的最好办法，就是通过对 “毛泽东思想”的解释，把一切成绩归于毛泽东，把一切错误和责任推给“刘少奇司令部”。但刚愎自用的毛泽东不买“亲密战友”的帐，坚持自己的“无法无天”和“马克思加秦始皇”。于是他们之间的分歧暴发，进而触及了共产主义革命的根本。
在为刘少奇定性为“叛徒、内奸、工贼”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上，林彪有一个讲话，主张根据形势变化，政治和经济要轮流突出。解决了刘少奇的问题，今后就该突出生产了。毛泽东会上没有反对这个观点。在林彪委托陈伯达起草的《九大政治报告》中，突出发展生产。而不等陈伯达起草完毕，毛泽东就发难，使这个比十一届三中全会超前十年的报告夭折了。张春桥、姚文元接手起草的报告，重弹“继续革命”、“阶级斗争为纲”的老调，让林彪在九大宣读。
但即使这样的报告，过了半年多，也云雨翻覆，使林彪陷入自搧耳光的尴尬。《九大政治报告》承诺：“除了杀人、放火、放毒、破坏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其余的（犯罪分子）一个不杀，大部不抓。”而1970年初发动的“一打三反”运动，公然以杀人为目的，扬言要“杀一小批”。不是因为有人犯了重罪要处以死刑，而是先确定“杀人”目标，然后再由各地上报要杀的对象。这个嗜血的“文件”，具有反人类文明的性质，使林彪宣读的《九大报告》粪土不如。
岂止林彪，任何一个有人格有血性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共产党的洛川会议确定不打日本，但是林彪、彭德怀偏要打日本。打朝鲜，林彪不愿去，说明他比彭德怀更有气节，也更有思想。毛泽东“图穷匕见”，先向林彪下手，迫使林彪辣手反击。
林彪在其住所悬挂的“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克己复礼”的条幅，隐藏着对于中国现实的深刻反思。林彪幼习孔孟之道，即使在“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文化大革命”中，他也不读马列，视毛泽东著作为儿戏；尊重敬仰的，始终是中国传统文化。
中国文化和任何文化一样，都有其糟粕；然而支持中国历史延续数千年的，却是中国文化的精华。任何人都靠自己的优点生存，一个民族及其文化也是这样。中国传统文化的活力，体现在中国的历史中，而非局限于浩如烟海而又自相矛盾的典籍中。贯穿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主线是“道”，大道行在地上，就是“天下为公”。大道既隐，乃有仁义礼乐，维系着中国历史和文化的道统。“礼”，并不局限于“礼仪”、“礼节”和西周的礼乐制度，而是体现中国农业文明的优秀制度和优秀文化的统称。
许多人，包括作者在内，开始不理解林彪“克己复礼”的本意，以为借“复礼”之名，意在恢复马克思主义的原旨，实乃天大误解。毛泽东和马克思，都无愧“小人之桀雄”（《荀子·宥坐》），声气相通。从“土改”到“文化大革命”，毛泽东之行和马克思之言，其实是“二而一”的。
让我们看马、恩在《共产党宣言》中是怎么说的。“在所有这些运动中，他们都特别强调所有制问题，把它作为运动的基本问题，不管这个问题当时的发展程度怎样。”近年来成为中国火药桶的土地问题，再次证明了，共产党人的总目标、总观念，就是坚持“消灭私有制”。它要实现两个“最彻底的决裂”：“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在马克思主义的语境中，所有制是围绕着所有权关系展开的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构成一个社会的基础。春秋战国以来，中国就通过土地私有化，确立恒产，奠定了私有制基础。也有不足：未把私有产权上升到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度。消灭传统的私有制，就是否定传统的中国社会；“文革”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这样，就从制度到文化，把传统中国连根铲除了。
突出林、毛在设不设国家主席上的分歧，显然是掩盖矛盾；对政治家来说，这是太琐碎的事情。林立果小舰队的《五七一工程纪要》和毛泽东的“批林批孔”运动，为林彪的“克己复礼”做了最好的注脚。1949年后毛泽东发动的一系列运动，都是“继续革命”，“忤其众以伐有道”（《礼记·哀公问》），《五七一工程纪要》揭穿继续革命的实质就是“革人民的命”；“文革”的目标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五七一工程纪要》则指控无产阶级专政为“绞肉机”。《五七一工程纪要》从根本上否定毛泽东路线，不能说和林彪的“克己复礼”无关。“批林批孔”运动中，抓住一个“礼”字大做文章，断言林彪和孔子一样，想要恢复西周的礼乐制度，显系抹黑对手。林彪看穿了“继续革命”的实质，就是彻底抹煞1949年之前那些使中国所以成为中国的传统，从而使中国不再成其为中国。毛泽东不敢正视这一击中要害的观点。1957年张奚若批评毛泽东“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对毛泽东可谓一语中的。公开批判张奚若，定张先生为右派，就要把这十六字公之于众，而这却是毛泽东最忌惮的。上推三千年，批西周已逝的“礼”，是因为害怕那兀自蕴藏着巨大活力的“礼”，即传统中国建立在土地私有制基础上的财产私有权、创业权、结社权、民间社会，和传统文化中足以对抗马列主义的仁义礼乐等等。
现代的中国应是传统中国的继承和发展。正如一个人的心灵、思想、感情、知识、技能等，都是从过去继承下来，与从前的记忆密不可分一样，历史也是不可割断、不可失忆的。经过“文化大革命”的疯狂破坏，中国不仅从所有制方面，而且从文化方面，与自己的历史断裂，成为失忆的国度。一个患失忆症的人是一个精神病人，一个患失忆症的国度是一个病态的国度。一个病态的国度，需要的是治疗、修复，回归到正常状态，然后才能逐渐融入国际社会。只有那时，发展、现代化、与国际接轨这一类话语才有现实意义。
1949年至今的中国既不是前进了，也不是倒退了，而是跌落到了历史水平线之下。这个社会的明天不可能是它的合乎逻辑的发展，而只能是对它的否定。这就像一个精神病人，重要的不是让他增加体重和财产，而是使他恢复正常。一个吃胖了的、变得富有了的精神病人，比之他消瘦、贫乏的过去，就物质构成而言，可以认为他“发展”了。但如果他比过去更其失忆，精神更其空虚，道德更其堕落，思想更其混乱，那么这种“发展”对他自己、对他周围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愿意自己的亲人变成一个臃肿而富有的疯子，还是愿意他恢复为正常的普通人？只要对亲人怀着关爱而非居心叵测，回答是不言而喻的。
最可悲的莫过于生活在悲惨境地而不自知其悲惨。当听到一些学者说什么中国需要中产阶级时，我苦笑。一个没有土地私有制的无恒产社会，何来阶级？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何来中产阶级？当听到有人说中国找不到五个经济学家，惹得那些以经济学家自诩的人愤怒莫名时，我哑然。沉没在历史水平线以下的自大文人，侈谈多少年赶上、超过美国，梦想诺贝尔经济学奖、文学奖，岂不是存心笑掉人的大牙！看不到中国沉没到历史水平线以下的思考者，称不上思想家；没有感受到这种历史的沉没并把它如实地写出来的作者，称不上作家。当世或不乏避世的高人，冷眼旁观，早已看穿了一切。但其认识深度与那些身在其中、深受其害、痛苦思索的当事人，自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林彪庶几就是这样的人。作为一个从重重迷误中走出来的觉悟者，一个从体制内反叛出来的思想家，一个知过能改的“完人”，林彪先生当之无愧。
2007-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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