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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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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治国:中学时代(下)

(首发稿)

文章摘要: 杨老师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我却时时感受到他的偏爱和期望。然而世事纷纭,经过了1955年的“肃反运动”、1957年的“反右运动”,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被整得七零八落,人们生怕听到不幸的消息,真是“世事只可闭眼看”,“怕闻噩耗不敢问故人”。我一直没有找他,怕他为我伤心。当我能够看望他时,他已经作古了。

作者 : 党治国,


發表時間:9/20/2007

老 师

对我写作影响最大的,是教语文课的潘志霄老师和杨滋园老师。潘老师是山西人,当过记者,有丰富的经历。有一次讲到课文中的一个什么人,老师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用他家乡的土话说:“你看他那个毬毛鬼胎的样子,还想这个那个的。”这话配合着他的神情,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使我学会了对某些人的鄙视。他教导我们要从民间吸收文学养料,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背一些民谚、儿歌,例如:“风来啦,雨来啦,和尚背着鼓来啦。妈呀妈呀我嫁呀,我给我女婿说话呀。”他的教学是开放型的,气质是潇洒的,从不拘泥于课本,课堂气氛显得既自由又活跃。

初二下学期夏天的一个下午,天气奇热。上语文课前,我带头脱成“精身子”,大多数同学都学我的样子。潘老师夹着一迭作文本走进课堂,一看同学们都精着身子,不由得失笑,甘脆也脱了上衣,精着身子讲起课来,形成一幅“师生精身子”的滑稽画。就在这一堂课上,他为同学朗读了我的作文:《我的同学薛善堂》。这篇作文是自由拟题,模仿高尔基《列宁》的写法,潘老师对它赞不绝口。此后我的大多数作文,都是自由拟题,写自己想要写的题目。可惜潘老师只给我们代了一学期课,就回山西去了。

 

从初三直到高中毕业,一直是杨滋园老师为我教语文。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位古风古色的老先生,戴一付高度数的近视眼镜,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有的同学叫他“杨暴暴”,这使我很反感;凡是叫老师绰号的,都是学习不好的同学,迁怒于老师,就用这种办法报复。杨老师不只允许我自拟作文题,也鼓励别的同学这样作。写自己想写的题材和写别人布置的题材,区别很大;其结果,前者是自由创作,后者是例行公事。我那时喜欢读鲁迅著作。图书馆有一套“解放前”出版的20卷精装本的《鲁迅全集》,我在初中就读完了。虽然有许多地方读不懂,但这种硬读却使我写起文章来,气势很足,擅长发议论。同班的同学雷鸣捷常感叹:“治国的作文,气魄大得很!”有一篇作文,杨老师的批字是:“文气蓬勃,笔下流利!”我终生牢记并珍惜这一鼓励,作为自己写作的鞭策。

杨老师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我却时时感受到他的偏爱和期望。然而世事纷纭,经过了1955年的“肃反运动”、1957年的“反右运动”,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被整得七零八落,人们生怕听到不幸的消息,真是“世事只可闭眼看”,“怕闻噩耗不敢问故人”。我一直没有找他,怕他为我伤心。当我能够看望他时,他已经作古了。他是韩城芝川镇人,享年八十多岁。

 

上高中一年级时,教我们美术课的王老师,来自外县,五十来岁,是学校年龄最长的老师。他教我们绘画,并鼓励我们创作、向报刊投稿,他说:“如果你们的作品发表了,还能挣到相当可观的稿费哩。”那时报纸上正在批判“资产阶级名利思想”,我就在周记上说了这件事,指控王老师宣扬资产阶级名利思想,腐蚀青年。班主任长孙老师对这篇周记很重视,除了在班会上公开表扬,说我“政治敏感性强”,还向学校做了汇报,校长在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王老师。

我受到表扬,心中有七分自得。但不知为什么,也隐隐地感到三分不安。一天下午上街,经过隍庙巷,看见王老师一家租住在一间临街的房子里。王老师高而且瘦,王师母三十多岁,高条的身材。他们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十二三岁,底下两个男孩,一个比一个小,都是高条白晰型,就那样谦卑地、与世无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此时,隐藏在我心里的那三分不自在,突然变成了负罪的波涛,冲击着我的灵魂。王老师老夫少妻,全家五口,就凭王老师一人教书生活。王老师鼓励同学创作投稿,是对同学的期望和关心;而我对王老师的揭发,却是可耻的告密行为,严重的后果,可能危及他们全家的生存。我突然感到自己当众被剥得赤条条,无地自容。当王老师有一天在美术课上公开向同学们检讨时,我低着头,心中感受到难言的痛苦。在别人看来,这显然是一件“小事”,但它深入到我的潜意识,影响到我的一生。现在我自己成为投稿者,轻易不会把稿子给那些没有稿费的报刊或网站,反而要选择稿费较优的。对“名利思想”的批判,实乃彻头彻尾的虚伪。后来,我1957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坚持为那些不幸的社会下层的人们呐喊,似乎都与这一经历有关,通过真话和受难,洗刷自己污秽的灵魂。

1952年,韩城中学高中部从城隍庙迁到象山脚下的老“韩中”,最后取名为“象山中学”。此后再没有见到王老师。如果王老师至今健在,当是百岁老人了;他的儿女,也都五六十岁了。祈求上帝赐福给王老师的后辈!

同 学

从初中到高中,同班的同学来来去去,大约有一百来人,许多同学的笑貌,至今记忆犹新。由于篇幅有限,不能尽述,只能摘其要者简述如下。

卫锁成

卫锁成是我的初中同学,刻苦勤奋,特别是善于虚心向周围的同学学习。那时整个社会都很艰苦,而锁成同学却是艰苦环境中最能吃苦的。他家在山区,离学校三十多里,每周回家背一次馍。我也是一周回家背一次馍,但我的馍质量较高,除了白面馍多,还提一合菜,节省着能吃两三天。而锁成多是杂粮和黑面馍,没有菜,每天三顿,都是盐开水泡馍。但他从无怨言,刻苦而乐观。无钱买书,就借别人的书整本地抄在用劣质纸自订的本子上。而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

他有一个小记事本,第一页上写着“我的九向学”,概括了班上九个同学的突出优点,作为向之学习的榜样。其中一条是“学习党治国同学冷静的头脑”。我不以为然,对他说,我是最捣蛋和爱出洋相的。他却说:“你的捣蛋和出洋相,都在一定的范围内,从来不违犯纪律,这也是你头脑冷静的表现。”他比我大两岁,凡事显得颇有主见,不像我那样耽于幻想。但我们俩的感情很好,都想长大后在科学上有所作为。

1950年底,第二次号召学生参加军干校,锁成同学报了名并且被录取了。临走前,和我依依惜别,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许多鼓励的话,希望我将来成为一个科学家。从中我似乎感觉到他的几分失落,但我们还是分别了。

到军干校后,我们建立了通信关系;最初较稀,等我上了大学,他也从军校毕业,分到部队开赴朝鲜,通信就多了起来。他还给我寄过一小块美军穿的避弹衣。1956年,他回家探亲,路过北京,到清华大学看我,交谈了一下午。其他同时参加军干校的同学都是少尉,独有锁成佩着中尉的肩章,很英武的样子。这大概和他到了部队仍然艰苦好学的品格有关。他给我看他和未婚妻的订婚照片,一个16岁的好看的农村姑娘。此后我们仍然保持通信,直到1957年我成为右派,主动结束了和所有同学的通信联系。

四十三年后的2000年,我回到韩城,与老同学张仲章、段中田小聚。说起卫锁成,段中田颇有微词,说锁成复员到渭南市武装部任职,回韩城竟然都不看望老同学,“连人性都没有了!”我为锁成辩护说:世事沧桑,我们几十年来经历的变化,相当太平年代的几辈子,人的思想感情,变化的剧烈可想而知,不必责怪锁成。倒是如果有机会,我们不妨去看看他。

但直到今天,还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相别了五十七年,不知他现在一切可好!

段中田

段中田天生一张娃娃脸,上初中时,以为他和我年龄相当。2000年三个同学相聚时,才知道中田长我三岁。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境困难,他没有继续升学,参加了工作,在公安局当一名普通干部。因为与我同学,碰见我父亲,就尊称“党叔”。1955年父亲蒙冤入狱,1956年平反出狱。但从此被打入另册,属于“敌人”范畴。加上我后来成为右派,中田遇见我父亲,就直呼“老党”了。中田后来升任韩城县公安局局长,检察院检察长。到站下车,按章退休。我和父亲也先后改正平反。中田再见到我父亲,又改称“党叔”了。

在我和张仲章、段中田的小聚中,中田对比他当年的廉洁奉公和如今的渎职腐败,不由得感慨万端,心里很不平衡。仲章和我都没有当过中田那么大的官,思想毕竟超脱一些,就从体制上开导他。中田终于叹口气说:“我怎么觉得,前多年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仲章立即用循循善诱的口气说:“你这样想就对了!”从那次聚会,至今已经七年,再没有见到中田。但从他的变化可以看出,他正以人性论取代阶级论,对锁成的意见就是明证。以他学生时代的乐观性格判断,相信他的心境一定会渐渐地复归于平静。

张仲章

从初中到高中,张仲章和我同学六年,其中好几年同一张课桌,互称“本桌”。他喜欢画画,字也写得好,文史各科都没有问题,就是不爱好数学、物理。但他的数学考试成绩,却能保持中等。数学测验和考试,我交卷几乎都是头名。交卷时,草稿纸往仲章那边一推,他只需要照抄就行了。但他并不贪心,适可而止,只求七八十分,免得露出马脚。

对万有引力定律,仲章百思不解,和我辩论:“如果一个人的重量是五十公斤,地球对他的引力就是五十公斤;体重四十公斤,对他的引力就是四十公斤?”我说:“你首先要把概念弄清楚。一个人的质量是五十千克,地球对他的引力就是五十公斤;一个人的质量是四十千克,地球对他的引力就是四十公斤。”他说:“就算像你说的那样,地球对一个胖子的引力要大于对一个瘦子的引力了?”我说:“可以这么说吧,但有些不确切,还要加上相同身高这个条件。”他就问:“照你这样说,地球还是看人行事哩?”一个物理学问题被转化成了地球“看人行事”的品德问题。诸如此类,很难向他解说清楚。

仲章后来在韩城中学教书,教政治、文史类课程。80年代以来,我每次回韩城,只要有机会,都会找老“本桌”交流思想。虽然韩城的思想资源不很丰富,但仲章对我留下的印象,却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他的思想不是从书本上来的,而是来源于生活本身,生动而有活力。有时谈起过去的老同学,他不至一次地感叹:“最可惜我们班的孙思俭了!”

孙 思 俭

高中毕业那年,孙思俭二十四岁,长我六岁。“解放前”他上宪兵学校,没有毕业就“解放”了,所以没有当上宪兵。国民党的军(连长以上)、政(保长以上)、警(警长以上)、宪(宪兵)、特(特务),“解放后”都算“历史反革命”。思俭虽然划不到政策杠杠内,但有那一段经历,政治上免不了受歧视。上高一时,思俭曾对我很友好,和其他同学一起,亲切地喊我“党老sar”。不幸我那时是青年团干部,以革命青年自居,从心里对思俭很警惕,视为异己,总保持着距离。加之和思俭年龄上的差距,就使他显得有些孤独、落寞。

但他的学习各门都好,尤其是英语。我们初中没有外语,到高中才开始学英语。思俭好像有过初中英语的底子,又勤奋,比我们都学得好。不光学习好,体育也好,大概得益于他在宪兵学校受到的训练。总之,在我们班上,他是一个最为全面发展的同学。此外,他也从不与其他同学发生纠纷。

他原来也想学工科。但体检时,发现他是色盲,所以只好报考数学专业。他被录取到兰州的西北师范学院数学系。大学的几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令人吃惊的是1957年,他也被打成右派。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鸣放”时,一般敢于说话的,都是那些平时自以为和党一条心的人,心无设防,才掉进了“引蛇出洞”的陷阱。思俭政治上受到的不信任是明显的,竟没有警惕,成为552877分之一。这说明思俭的心思还是单纯的,政治上绝非居心叵测的分子。

1960年底我回到韩城家乡,听说思俭在“大跃进”中死了。打成右派后,他被贬回农村,去修铁路。特重的体力劳动加上长期饥饿,他回到家中,煮了一铁壶包谷。等不到烂熟,就急匆匆地全部吃下肚子,然后又喝了许多水。没有煮烂的包谷遇到水浸,在腹中膨胀。饥饿难忍的思俭,最后竟是被胀死的。那是1959年,他刚刚29岁。想到同学时我对他那颇不公正的隐隐的敌意,负疚良深。谨以这几行文字,纪念我们班上最早逝世的思俭同学!

韩 华 勋

1957年,从韩中高五四级毕业被打成右派的另一个同学是韩华勋。华勋在高小就和我同班,加上中学,总共同窗八年。

上高小时,我背叛过华勋一次。六完小校长范彦亭,是地下共产党员,“解放后”官至县委书记。一天,当着其他教师,他指着华勋说:“这娃的脸像个花彤子枣。”华勋脸上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红记,“花彤子枣”是韩城方言,指一部分外皮已经变红的枣子。华勋说给我,叮咛我不要告诉别人。我觉得这绰号太形象了,忍不住告诉了同班学习的小舅刘昌绪。昌绪爱奚落人,就当着华勋的面开他的玩笑说:“花彤子枣,吃着好。”但华勋没有责怪我,也没有责怪范校长的为师不尊。

华勋家是地主成份,父亲年过花甲,还常来给华勋送东送西。在我们上中学的时代,还没有“地主帽子”一说,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子女,在学校并不受歧视。1954年华勋考入西北大学数学系。在接下来的农业合作化运动中,农村矛盾激化。为了转移视线,对地主富农的政治压力增加了。1957年,华勋也被打成右派,罪名却是反对土改,可能就是对这种政治压力的反应。最近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反右运动中,我在清华大学被定为极右分子。后来听说我的一位从小学到中学的老同学,就读于西北大学数学系的韩华勋,也被定为右派。我的“罪行”是为胡风辩护,否定肃反运动,反对把黄万里、钱伟长定为右派等等,而华勋同学却发表了批评土改的言论。当时我认为,华勋同学是走得太远了。不管怎么说,土改还是对的。中国古代就曾有重新分配土地以缓和社会矛盾、缔造社会和谐的记载,孙中山先生不也主张“平均地权”么!那时我认识不到,华勋同学的思想其实比我超前,比我深刻。

反右运动过了半个世纪,我才认识到华勋1957年对土改的认识是正确的,比我超前。

1960年我回到韩城,听说华勋1958年就回家参加劳动,在农业社干活非常出色。终于见到他,胖大膘悍,活脱脱一个鲁智深。我给他介绍了我“出走清华园”的经历,建议他给学校写信,要求回校继续学习,不要接受参加工作的决定。不久就听说他返回学校继续学习了。毕业后他分配到兰州市一所铁路中学任教,至今四十多年,再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女 同 学

我们初中五一丙班没有女生。高中一年级有两位女同学,王彩琴和郭文阁,年龄都比我大好几岁。但二年级她们就退了学,于是又成了清一色的“光葫芦”。

90年代中期,贾逢江同学打听到了在西安工作的王彩琴的地址,一块登门拜访。一开门,我第一句话就说:“老同学,该好好减肥了!”她愣在那里,等逢江介绍后,才舒展开来,连连说:“记得,记得。治国那时是那么小,最爱出洋相。”我说:“现在仍然爱出洋相,只是老了些。”相互说起一些老同学的情况,问起郭文阁,她说文阁后来改名郭勇,一直在县上工作,几年前出了车祸,从车里被摔出二十多米,死得很惨。

逢江和我约定,过春节时再与彩琴相聚。过了大约一个多月,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彩琴单位的。电话中问我,你是王彩琴的什么人?“老同学呀。”我回答,感到问得蹊跷。“她的事情你知道不?”我摸不着头脑:“什么事情?”“她已经去世了。”我吃惊地问:“什么时候?什么病?追悼会什么时候开?”“已经开过好几天了。急性盲肠炎,本是小手术,感染了,没有想到。你节哀!”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样,两位女同学就都先我们而去了。在思俭之后逝世的,是任庚未同学。他毕业于西北大学物理系,长期在核工业系统工作,大概由于核辐射的原因,四十多岁就去世了。然后是李乃俊同学,在韩城从事教育,也于多年前默默无闻地去世。贾逢江是2005年立秋前后去世的,白血病,遗憾的是住院期间,他的妻女竟没有通知我这个经常来往的老同学,到病床前去作最后告别。他一生谨慎,固是性格使然,和出身富农家庭也不无关系。他当过中学校长,干过党务工作,退休前是陕西省城乡建设规划设计院的中层干部。“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多少英雄好汉最后败在了子女手里”,逢江没有逃出这样的命运。他最恨那些贩毒犯和失职的缉毒警察们,想不通“解放了几十年”,毒品竟然重新泛滥起来。火化那天恰巧下雨,我为他拟了一副挽联云:“世少好人天洒泪,我失挚友歌当哭”,把我没有来得及送他的著作,题上字,连同挽联一块焚化在他的灵前。

                                                                    2007-9-15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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