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9/3/2010
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论坛 文章档案馆 过往期刊 博客 网上投稿 投稿信箱 关于我们 旧版自由圣火论坛 中国自由文化系列丛书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民生之学 - 信仰之学 - 中国自由文化运动 - 中国自由文化奖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当日要闻 - 时政评论 - 社会调查 - 观点争鸣 - 中国民主之路 - 自由广场 - 经典文献

首页 > 诗意之学 > 散文 - 散文

党治国:中学时代(上)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一般的狂傲,惹人厌烦;我一贯的狂,总带着滑稽玩笑的色彩,使人们感到亲切,感情上反而更容易接近。在心灵深处,我对别人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自信自强,却没有丝毫高居人上的优越感。

作者 : 党治国,


發表時間:9/19/2007

入  学

中学时代的六年,是在家乡韩城县度过的。1947年仲秋,解放军攻打韩城县城三个晚上,国军58团撤退。解放军占领三天,运走了军械物资后又主动放弃。1948年元宵节过后不久,韩城县北邻宜川县的瓦子街战役,刘戡任军长的29军被彭德怀的西北野战军围歼,于是驻防韩城县的国军72团撤走,解放军随即占领。从此韩城人民开始了“解放后”的生活。

在那动荡的日子里,我们党家村的中学和高小(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都回到村里。面临停学乱局,大家都有学习的愿望,于是就在村小学开办起补习班,由党俊宏先生主持,贾盛德先生上课,主要则是大家集中起来自学。过了一两个月,局势逐渐安定下来,高小和中学陆续开学,我又回到外婆家的坡底村第六完全小学,完成最后半年的学业。

高小毕业,参加初中入学考试。我和邻家的党尚仁,是自小玩大的好朋友,一块去报名。二十里路,从早上一直走到晌午过。记得我报名的序号是110,尚仁是109。发榜时,我和尚仁的名次居然也是110,109。初小考高小,我的名字赫然列于第一,外婆很为此自豪过一阵。而“解放后”的考试,却只区别录取与否,不按成绩排名次。我想,这多么简单,排名次确实没有多少意义。这是“解放”对我的思想发生的第一次冲击。在此后中学直至大学的学习生涯中,我一贯不大重视考试的排名,甚至还以游戏的态度当过一届旁听生。

开学典礼上,一年级五个班的新生席地坐在西边,自西向东,次第是初中二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学生,都是席地而坐。从陕北“老解放区”下来的高诚斋校长侧身向右,问我们这些新生:“你们为谁学习?”一百五十名新生众口一词地大声回答:“自己!”然后高校长又向左边走了两步,问那些已经接受过一学期革命教育的老同学:“你们为谁学习?”听到的也是众口一词的回答:“人民!”这回答使我震撼,衷心佩服这“为人民学习”的境界,比我们长期信奉的“为自己学习”,高到天上去了。

1954年我考大学,报考志愿以艰苦为第一选择,表现了典型的为理想而学习,由此而激发出的毅力也是巨大的。但对于多数人,为理想而学习却不现实,总体效果上,比不上隐藏在功利目的下的为自己而学习。最有效率又能增加社会幸福指数的,是为兴趣的学习。我有一个朋友,酷爱钓鱼,但全家都不吃鱼,钓的鱼全部送人,这就是为兴趣的钓鱼,效果非同寻常。科学研究、体育运动都是这样,甚至赚钱作为一种事业也不例外。比尔·盖茨、洛克菲勒、巴菲特这些美国巨富,其兴趣不在于钱,而在于“赚钱”,赚的钱大都捐献社会。他们的赚钱效益,绝非那些拜金主义者可以比拟。

那时,除了上课学习,还经常听报告,许多前所未闻的新观点,不断冲击着自己的头脑。震撼过后是佩服,佩服过后又是新的震撼。每逢听报告,除了如饥似渴地聆听,还飞快地做着笔记,惟恐思想落后半步。过去认为岳飞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现在才知道岳飞镇压农民起义是他一生洗不清的污点。过去认为文天祥是千古大忠臣,凛然天地正气,现在才知道他是忠于封建王朝的愚忠……至于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马列主义、共产主义、新民主主义这些崭新的名词,高深莫测,只有向往;对那些做报告的人,也只有仰望。

学 生 会 竞 选

那时流行的说法是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独立、富强的新中国。反封建的目的是实现自由和民主,反帝国主义则是为了实现中国的独立、富强。但什么是民主,我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中并没有概念。高小上《公民》课,只知道孙中山三民主义中的民权主义,讲的是公民的选举、罢免、创议、复决等权利。上了中学后的第一堂民主课,就是学生会选举。

选举程序是一个班提名三个候选人,不论班上人数多少。当时初一五个班,每班五十人左右,统称四○级,意谓民国四十年毕业;甲乙丙丁戊,我分在丙班。初中二年级称三九级,两个班,初中三年级称三八级,一个班,高中四○级、三九级、三八级,都只有一个班。

各班的候选人选出后,接着进行宣传和竞选。丙班当时选出的候选人,由于不事张扬,一直没有多少印象。但其他班就不一样了。记得四○级甲班的三个候选人,课余时间被本班的同学敲锣打鼓地簇拥着,找一块空旷地方,让候选人站在高处,先由其他同学介绍,然后是候选人向围观的同学演说。有一位候选人叫杨印圃,他的竞选纲领是:“操场东边的厕所,太脏,也没有屋顶,下雨刮风时解手的同学淋雨受冻。如果同学们选我进学生会,我要建议学校把厕所修好。” 刚来的一年级新生,能借厕所的问题竞选,就算很有天才了。四○级乙班更有意思,给候选人戴一顶纸糊的高帽子,上写本人的名字,敲锣打鼓地在校园招摇,吸引一群同学跟在后面,然后再选一个地方介绍、演说。其中一个候选人叫孙文合,年龄比我能大四五岁,非常活跃,常到别的班窜门,几天功夫,许多人都和他熟识了。他自我介绍说:“有些同学认识我,有些同学不认识我。认识我也好,不认识我也好,反正我的名字就叫做孙文合——”最后一个“合”字,声调拉得很长,把同学都惹笑了,留下深刻印象,结果他当选了。实践证明孙文合确实热心助人,为同学服务特别主动真诚。可惜这个好同学初中二年级就患病去世了。

竞选最有水平的是高三八。一天晚自习,教室进来了五六个年龄很大的同学,首先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报纸那么大的红纸,用工整的毛笔字介绍三个候选人,然后一一介绍。第一个候选人叫董继昌,介绍人说他是“地下共产党员”。这是“共产党员”的概念第一次进入我的头脑。过去我总认为八路军、解放军、共产党是一回事情,现在这么一介绍,才知道“共产党”原来是一个特殊组织,并不是每个参加革命的人都是“共产党”。那时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有成立,共产党在群众中还是秘密组织。这样,“地下共产党员”董继昌,在我们这些初一学生眼中,就显得很了不起,甚至有些神秘。结果他当选为“解放后”首届学生会主席。后来他的官职一直做到西安市委书记和陕西省委书记处书记。

学生会任期半年,每学期都要重新选举。第二学期选举时,初一的候选人,竞选演说的内容就丰富多了,其中,改善伙食和开水灶成了重要内容。还有一项竞选内容,说起来使人好笑。那时晚上常到城内的大操场集体观看演出。演出前,中学和师范两个学校的拉拉队,互相用一些顺口溜邀请对方唱歌。双方你过来我过去,有时就会起一些摩擦。我那时最神往一些高年级生讲述他们如何和师范学生打群架的经历。有一次发生了口角,眼看就要打架了,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制止了。高四○的候选人郭攀祥,一个黑皮肤的精干的同学,到我们班发表竞选演说,他说:“那次和师范的冲突,要按我的意见,早该打起来!”他的话使我非常兴奋,就投了他的票。肯定有许多同学和我想法相同,郭攀祥第二届又当选了。

选票是统一的空白票,在票上填写自己拥护的候选人,少填可以,也可以填写候选人之外的人。但不能超过当选额,否则就算废票。不过这样的竞选活动只进行了两次。由于战争进展很快,需要大量干部,先是高三全体参干了,接着是高二,然后是高一,甚至初三也都参加干部队伍走了,剩下初一和初二七个班。下学期,在四○级下边,新招了两个春季班。但学生不断流失,四○级由五个班合并成三个班,三九级也由两个班合并成一个班。升初二时,由于又招收了新生,全校总共十来个班。没有了高中,学生的整体水平明显降低了,时移境迁,学生会选举逐渐演变为平淡无奇的例行公事。1949年10月后,采用公历,四○级改为五一级,民国四十年初中毕业变成了1951年初中毕业,时间没有变,改变的只是说法。

班 主 任

中学时代的第一个班主任是郭笙老师。他虽然只当了一学期班主任,但对我一生的影响非常大。

郭笙老师个头不高,身板也不结实,皮肤白皙,够得上一个白面书生。他是云南人,西南联大学生,参加过1945年向国民党要民主的“12.1”学生运动,后来辗转到延安参加了革命。随军南下,他就在韩城中学担任了我们的班主任。他给我们唱“12.1”运动中的歌曲《我们反对这个》,“这个”就是国民政府那些不民主的种种表现。

郭笙老师除了为我们上政治课,更多的则是关心同学们的思想教育;不论是课外活动、晚自习,也不论在教室和宿舍,随时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我们每周写一篇周记,班主任从中可以了解同学的学习、生活和思想。那时提倡批评与自我批评,我在周记上写了篇《批评是进步的利器》,郭笙老师大为赞赏,在班会上多次提及。后来他几次晚上找我谈话,进行个别教育。有一次说到正在筹备一个组织,叫“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是青年的先锋队,共产党的后备军,问我是否愿意加入?我对于参加组织一事全然没有概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很自然就冒出了一句话:“这我得回去问一下我妈。” 郭笙老师赶紧说:“这件事现在还是秘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母亲。”

1948年底,淮海战役即将结束,国共和谈的呼声又起。郭笙老师让我们讨论,首先是谈不谈,其次是如何谈?各小组进行了热烈的争论,最后形成了大致相同的意见。经过整理,把讨论结果送交郭笙老师。第二天政治课时,郭笙老师严厉地批评我们说:“我让你们讨论如何与国民党谈判,结果你们就讨论出这么一个谈判方案?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要人家投降嘛。让人家解除武装、废除宪法、交出政权、还要惩办战争罪犯。既然要人家无条件投降,哪还谈判什么?”当时我们都认为自己的看法非常革命,没有想到郭笙老师从根本上否定了我们的意见,还把我们训斥一顿。

元旦那天,报纸上刊登了新华社的社论:《将革命进行到底》。后来知道,这篇社论出自毛泽东之手。让我感到惊奇的是,社论的观点竟然和我们这些初一学生的意见如出一辙。郭笙老师对我们的批评,我当时就虚心接受了,佩服他不愧是西南联大的学生,讲出的道理让人心服口服。但元旦社论却使我产生了两个疑点:第一,是我们这些毛孩子提高到了新华社的水平,还是新华社不过就是初中一年级的水平?第二,究竟是我们错了,还是郭笙老师错了?后来,随着时日的推移,我越来越确信,当时的郭笙老师,属于党内有独立思想和民主意识的真诚的知识分子,是我们这些初一学生望尘莫及的。

寒假前,郭笙老师把我叫去,交待两件事:一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叮咛我明年可以申请;再就是他在政治课堂上收交的那本《济公传》,说是杜威老师借去看了,他已告诉他,让他开学后还给我。而不料这一次谈话,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开学后,得知郭笙老师又随军南下了。此后再没有他的消息。1949年5月,我“光荣地加入了新青团”,秘密开会,互称“同志”,体验到一种特殊的优越感。1957年,“新青团”改为“共青团”,我被“同志们”批判,打成右派,开除了团籍。改正右派后成为“群众”,从此永远和十二亿“群众”站在一起。

上世纪80年代,和一位中学同学谈及,他说,郭笙老师曾在陕西师范大学工作,后来调到北京去了。很想借出差机会去北京看望郭笙老师,但一直拖延着。又过了一年多,当我详问郭笙老师的联系办法,要去北京时,却得到老师已经去世的消息。我久久地沉默着,心中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另一位难忘的班主任是长孙振华老师。他教代数、几何、立体几何,从初三到高三的四年,一直是我的班主任。

长孙老师生活和工作都非常严谨、一丝不苟。办公室非同寻常地整齐简洁,井然有序,除了教材、教具和待改的作业,没有其他书籍。即使晚上不点灯,他也能准确地摸出任何一本他需要的书籍或教案。在教学之外,他惟一的读物就是报纸和文件。“整齐有序,室无长物”,是我对长孙老师的最突出印象。

我国的中学,一直没有逻辑学。学生的逻辑学知识,是从语言逻辑特别是几何学中悟出的。长孙老师教授几何学,逻辑特别严谨细致,要求我们,一步都不能马虎。我的逻辑思维,从长孙老师那里受益匪浅。

长孙老师又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经常叮嘱我们的话是:可不敢那样,人家批评呢!有时为了一件小事,找同学谈话,长达一个小时。最难忘的是一天晚自习,老师找我谈话。时值冬季,睡通铺的同学棉衣里都惹了虱子,我自然也不例外。这次个别谈话,时间太长,我站在老师面前纹丝不动,强烈地感受到一只虱子在后腰上蛮横地咬啮,但对老师的尊敬使我只能强忍着,坚持不挠痒。

多年后,同学们说起长孙老师,没有一个人不感到亲切。从他对同学的关心爱护和严格要求,我体会到“师长”一词的涵义,知道了什么是老师的“无私奉献”,什么是“苦口婆心”。他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事迹,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令人震撼的记忆,所有的只是持之以恒的“润物细无声”。我身上的许多优点,都与长孙老师的长期熏陶有关。

长孙老师原籍陕西省永寿县,“文革”前就调回家乡了。90年代,我与在西安工作的贾逢江同学向长孙老师写信,希望能去看望他。刚好他的儿子在陕西省煤炭研究所工作,接到我们的信后他来到西安,我与逢江拜见阔别了四十年的班主任老师,畅谈了几个小时。他说自己多年来最担心的就是“治国的遭遇和命运”,知道我在西安市社科院工作,才大大地放了心。

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

恐怕很少有人会想到,中学时代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就是被班主任郭笙老师在政治课堂上没收的《济公传》。

这本《济公传》版本精美,石印,正文的字体比绿豆还小,注解的字体细如蝇头,无一字不清晰。从小学五年级,我就爱读旧小说。同班的魏崇德,较我大不了几岁,却比我成熟得多。当班主任问同学们喜读报纸上哪些文章时,只有魏崇德说他爱读社论。而我却是最不喜欢读社论的。这使我感到魏崇德比我丰富高深。魏崇德喜欢和我交谈,而我感兴趣的却是旧小说上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于是下个星期,他就给我带来了这本《济公传》,还翻出他认为有趣的段落和我一起出声念。我如获至宝,上课也偷着看:一是把小说放在课桌下边看,一是把小说压在课本下边,不时揭起课本偷看;然后正襟危坐那么十来秒钟,装着专心听课,自以为这办法很稳妥。后来,当我有一天也站在讲台上时,才知道下边的任何小动作,讲课的人都一目了然。果然,就在我看得入神时,郭笙老师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收走了《济公传》。当我非常抱歉地告诉魏崇德时,他说:“这本书是我送你的,不要你还。”

对济公神通的向往没得说。那时走路都想遇到一位得道的高僧或老道,收我为徒,传授一些法术神通,却一直没有机缘。我还佩服济公的滑稽多智和幽默有趣,而幽默滑稽的基础,却是本事、自信和智慧。当唯物主义教导我们说不存在神仙活佛时,我就想成为一个有大学问的人,为自己能在行为上模仿济公创造条件。上初二时,从物理课中知道了牛顿,又从图书馆《万有文库》丛书的科学史中,了解到牛顿是近世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的旧译名是“奈端”,于是我就在家里庭堂前的墙壁上,用粉笔写下了“若得才学如奈端,必将举止仿济公”。父亲见到后,问我“奈端是谁?”我回答说就是牛顿。此后,有时我从学校回来,父亲心情又好时,就说:“咱们家的济公回来了。”

初一的“生理卫生”课,先是从延安自然科学院南下的老干部曹达老师教的。下学期曹达老师随军南下,换成了齐宝山老师。这位齐老师,是一位有趣的人,期末不考试,只留下一张纸给课代表,让每个人给自己打分数。同学们给自己打的分数,从六十分到一百分不等,惟有我给自己填了59分。由于生理卫生不及格,《通知书》把我列为二年级的“旁听生”。父亲感到奇怪,问我怎么一回事。我说明原委,父亲对于齐老师和我的作法都感到难以理解。

我却满不在乎,自得其乐。初三时,戴的八角帽帽檐破了,甘脆撕掉,成了一顶别致的无檐帽。我用毛笔在周边写上“万事不求人”、“脑知万物根”,昂然戴在头上,任由别人看着乐,我却肃然不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这件事,直到90年代,还为许多当年的同学津津乐道。

在许多场合,我喜欢学济公,自称“我老人家”。高中开始学英语,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自称“党老sir”,即“党老先生”。初中的同学不懂英语,打克郎球或者扎堆儿闲聊时,一些低年级的同学和我套近乎,都亲切地喊我“党老sir”;我答应之自然,好像自己从来就是“党老先生”。1975年在狱中,我不到40岁,一些年龄较轻的狱友称我“党老”,我答应起来也是安之若素,恰如后来陈祖芬女士写的,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年轻过,一生下来就那么“老”。

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中,我被抓进铜川市公安局。当同室的难友知道外面已经“群众讨论”我的死刑时,关切地问:“老党,这会儿你心里感到害怕吗?”我回答:“老实说,这对于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听的人面面相觑。我又说:“不过,我有一个看法,不知道对不对?”他们倾听,我说:“如果他们杀了我,这条命就是他们的;要是杀不了,这条命就还是我的。”难友们说:“那是,那是!”有人眼圈却红了。面对死亡还不忘幽默一番,惟有济公能对我有这样的影响。

这影响一直延续下来,更多地表现在我的文章中。中国古文的特点是融文史哲于一炉。我从来讨厌那些板着面孔、枯燥乏味的经济学和哲学论文,极力把经济学文章写得引人入胜,不仅人人能懂,还能有一些幽默。1988年,我的一篇获奖经济学文章,题目是《论社会主义模式的转换》,以“我们为什么走路?为了达到一定的目的地,还是为了走在一条道路上?”这个三岁小孩子都能回答的问题开头,接下来对两种社会主义模式这一重大理论问题,展开了七纵八横的议论。

一般的狂傲,惹人厌烦;我一贯的狂,总带着滑稽玩笑的色彩,使人们感到亲切,感情上反而更容易接近。在心灵深处,我对别人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自信自强,却没有丝毫高居人上的优越感。

但我毕竟没有济公的道行,不能完全脱俗而时有沉重之累。可惜的是那本《济公传》,到头来还是没有还给我。后来涉猎过好几种《济公传》的版本,包括《济公后传》、《续济公传》等,都远远比不上那本丢失了的版本精美的《济公传》。

校  长

陕北下来的老干部高校长,春节之后就又随军南下了。与他一块的还有一位刘若宗副校长,是个理论家,常给我们作理论报告。印象最深的是他每讲到苏联,就伸出一个食指向上,用一种尖锐而果决的声音说出“苏联!”两个字。还有诸如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列宁、斯大林、马克思主义等等,对于我这个十二岁的初一学生,就像听天书一样。虽然每听刘校长报告,一定打瞌睡,但我还是认为刘校长是一个了不起的理论家,竟能把那么深奥的理论讲得如此流畅。

一天下午我进城去,路遇高校长和刘副校长。从小学就养成的习惯是,碰见老师一定要行礼。如果戴着帽子,就举手到帽檐敬礼;没有戴帽子,就行鞠躬礼。我那天没戴帽子,又急于走路,漫不经心地行了一个鞠躬礼。但两位校长见我行礼,竟然立定、注目,郑重其事地举手到帽檐,向我回了一个礼。这件事给我留下了终生印象。我们家乡有一句话是“礼多人不怪”。两位校长对我这个十二岁少年一个随随便便的鞠躬,竟那样认真地回礼,使我震撼不已并深感惭愧。他们是共产党内的知识分子,参加革命为的是实现中国的自由、民主、平等和富强,因此他们就能更好地继承“礼义之邦”的优秀传统。一些过来人向往的50年代初期的良好社会风气,其实是传统文化没有遭到破坏而又实现了社会安定的结果。

 

我们党家村有两位校长,贾盛德校长和党俊宏校长,“解放前”都是教书先生,“解放后”的命运却各有悲欢。虽是本村,班辈有序,但我们这些作学生的,都称他们“先生”。

盛德先生是一个典型的教育家,甚至能把枯燥的代数讲得引人入胜。有一次讲二元一次联立方程式,演算到某一步,原来有两个未知数的式子中只剩下一个未知数Y。他于是问:“X哪里去了?”一面问,一面煞有介事地在讲桌底下、教室门后到处寻找,好像X是一个会跑的小孩,忽然失踪了。打瞌睡的同学也醒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有同学大声回答:“消掉了!”他才恍然大悟似地问:“消掉了?怎么消掉的?”他先是在村小学,以后到高小,然后到师范,再到中学教书。校长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却总是教务主任。父亲和他以“老友”相称,一天在我家闲谈,父亲说:“老友是个天生的教务主任。我要当了校长,也要请你当教务主任。”这话伤了盛德先生的自尊,立即反唇相讥:“你要能当校长,我都当皇上了。”这回答又伤了父亲的自尊,有些变脸地说:“你就把我看得那么低,我当校长,你就当皇上了!”盛德先生立刻缓颊说:“我这不是低看你,也不是高看我。我的意思是,你就不是当校长的料。按你的才学,当个省长都绰绰有余,但你就是当不了校长。因为教育不是你的长处。”这样,老友之间的一场风波方才化解。

在我升高中的1951年,盛德先生终于调到临潼县华清中学担任校长了。华清中学是陕西省有名的省立中学,听说他在那里领导得很出色。但1957年,他被打成了右派,免去了校长,在学校干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那时我父母住在西安,两个老友就常常通信、往来。父亲称盛德先生的信是“电报式”的,短短几句,没有多余的话。我从此改称他“六哥”(我们家的辈分高),显得更亲切一些。

1979年我出狱后,在村里见到盛德六哥,右派得到改正,退休回家了。他身体不好,好像有肺病,但情绪空前乐观,也健谈。为了祝贺我出狱,特别请我到县城看电影、吃饭,并送我五块钱。那时俊宏校长已经去世,而1957年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互不来往。提起俊宏校长,他倒能够宽容,没有多少非议,只是说:“俊宏应该活到今天,让他亲眼看一看社会的变化。”多少流露出一些“看谁笑到最后”的胜利感。过了一年多,盛德六哥就安然长逝了。

不过俊宏校长的内心变化却少有人知,特别是父亲和盛德六哥这些人,好像盖棺定论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左派和势利小人。

俊宏校长比父亲小一岁,因为是本家,到了彼此的家里,我就称他“大叔”;到了学校,则称“先生”。父亲“解放前”和地下共产党来往密切,1945年国共谈判破裂后,风声紧张,父亲就避嫌到南京,通过于右任的关系在审计部谋了一份职务。不久,俊宏大叔到家里来,对母亲说:“玉峰(父亲的名字)捎话来说,家里有两本《杂志》,需要清理一下。”在母亲帮助下,找到两本《杂志》拿走了。父亲从南京给家里捎的许多东西,都是通过俊宏大叔转交的。小学四年级时,我在家里翻出一枚蒋介石像章,别在衣服上。在村小当校长的俊宏大叔看见后,一顿好训:“你张(嚣张、张狂)什么你?”厉声命令:“摘下来!”后来才知道,俊宏大叔是地下共产党,自然视蒋介石为头号敌人。他的性格并不张扬,踏踏实实地做事,对学生从来不笑,要求极为严格。1954年,高三下学期,俊宏大叔调到韩城中学担任校长。他的领导作风是严格要求教职员工,对于学生的事情却不多管。1960年,我从清华大学出走,回到西安父母身边;年底,又从西安被“压缩”回家乡当农民。在表兄薛亚龙怂恿下,找了一次俊宏大叔,意思想在中学代个课什么的。但俊宏大叔冷淡地拒绝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后来听人说,1962年韩城县委讨论我的右派摘帽问题时,除了县委书记孙瑞祥力主摘帽外,身为六常委之一的俊宏大叔,也明确表态支持。

1979年7月,我出狱后回到党家村,碰见俊宏大叔的大儿子、小我几岁的建华。知道俊宏大叔已经去世,我就向建华表示慰问。建华说:“父亲去世前,多次提到你,再三说可惜了一个人才,惋惜得不得了。”建华的说法使我无法相信。一顶右派帽子已经使俊宏大叔态度冷淡,在“阶级斗争为纲”的严峻形势下,他怎么还能、还敢念及我呢!但既然建华这样说,也就“姑妄听之”,全没当一回事。

后来我辗转到西安市社会科学院工作,90年代,有两位韩城的乡党慕名分别来访,说早就知道我了。我问从哪里知道,回答说70年代在韩城中学念书,听党俊宏校长多次在学生大会上讲起我,号召同学们向我学习。这两位校友的说法,印证了建华的话,令我长久思索。

当俊宏大叔向韩城中学的同学反复宣讲我的“事迹”,并号召向我学习的时候,我正在监狱服长刑,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多少亲友避之惟恐不及,千方百计“划清界限”,俊宏大叔怎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号召向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学习呢?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我终于逐渐明白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按照林彪先生的说法,“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历史证明,这绝非虚言。过去我认为,像毛泽东、林彪这些高高在上的领袖人物,是专门触及别人灵魂的,而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灵魂,注定只是供别人触及的。后来,林彪的出逃,证明了他的灵魂被从根本上触及了;“至少可以活一百岁”的毛泽东,83岁便“英年早逝”,根本原因也是灵魂被触及得不成样子。人的灵魂必将苏醒,思想终会觉悟,社会的希望就在这里。经过了“文化大革命”,俊宏大叔的灵魂也被深深地触及了,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文化大革命”强迫人们接受的“真理”改变了人,而是它的彻底荒谬惊醒了人性中的正义和良知。俊宏大叔在学生大会上“吹捧反革命分子”的言论,不但是在对“文化大革命”说“不”,也是向“反右派”说“不”。他已经不顾及这样说会对他带来什么不利,可见他的心灵受到了何等的震撼,怀着何等的决绝,和某些貌似神圣的东西决裂!俊宏大叔毕竟是中国优秀文化培养出来的,最终保持了自己的独立人格。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尽管仍有许多遗憾,却终于悟出了诸多世间的真理,庶几可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未完待续)

-fname


    自由圣火论坛 文章档案馆 过往期刊 博客 投稿信箱 关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