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半夜里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她和多年前的那本书。无法入睡。一边回想她,一边寻找那本书。她的印象真实而又缥缈,那本书却再也找不到了。今生,我和她唯一的联系也断了。
20年前,我在县城读高中。一天中午,草草吃了几口饭后,我立即赶到县新华书店去买一本书。这是一本长篇小说。它讲述一个多雪的冬天,一个农民的儿子追求一个城里姑娘的故事。这本书好像专门为我这样的农家子弟写作的。主人翁的期待、向往和反抗,以及饱经磨难的遭遇,预言了我将来的命运。“还差五角钱”。书店里一边打毛线,一边与人闲聊的女服务员那冰冷的声音使我脸红。改天买吧,我怕这唯一的书被他人买去。为了这本书,我不仅有一个多月没买一份肉菜吃,而且像小偷一样偷看了它好几回。一筹莫展,感到失望之际,几枚硬币清脆地跳跃到我的眼前。是她,我们班的英语科代表,一个山区农民的女儿帮助了我。其实,刚进书店时,我便看见她在埋头看书。衣上两个匀称的补疤像一对倦飞的蝴蝶,停息在她那瘦弱的双肩。男女有别又自卑,我不敢招呼她而已。
回到学校,我还她的钱。她坚持不要,只想借书看。为了不影响学习,我们各自看几章便把书交给对方。高中是一个人从少年走向青年的转折阶段,也是一个想与异性接触,又对男女交往特别敏感的时期。临近高考,几个升学无望的男女同学都在悄悄恋爱。她的吃穿都很简朴,却掩饰不住山花般的清新、芬芳。因为这本书,好些同学谣传我和她也有那么一回事了。共同的爱好,相似的家景,使两颗孤独的心稍微靠近了一点。舆论却使我们有了更大的距离。过去,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哪。班主任也在这时找我谈话了。任我怎样解释,她都认为我的成绩下降与早恋有关。孤独、尴尬之中,我很想看那本书。可是,书她还没有给我。几次狭路相逢,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又不好开口要。
一天黄昏,刚放学。一个纸团落在我的脚下。这是我们青春年少时惯用的联络方式。它常常突然出现给人以神秘之感。“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苦难可以使人变得崇高”。纸团上写的,正是小说主人翁经过无数痛苦、磨难的心得体会。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缕温馨从我心头升起。那本书,直到高中毕业离校前的一个夜晚,她才还给我。“你有偏科思想,小说读多了会影响学习。”她平静地对我说。因为她也出了五角钱买书,很喜欢这本书的我却虚假、难受地说书由她保存。“书呆子,这书对山里人有啥用?你不怕我将来用它引火煮饭?”一阵叹息,她离开了我。
1992年,作为县委的工作人员,我被派驻到淮口区,对乡村干部和农民搞所谓的“社会主义思想教育”。一个夜晚,我配合淮口派出所的警察检查辖区内的卖淫、赌博场所。我们刚赶到一个暗娼窝点时,人呼狗咬,场面一片混乱。奔跑的人群中,一个逃跑的姑娘突然站在我的面前。“是她?”震惊、难堪之中,我轻声喊她的名字。昏黄的灯光下,已经剪掉长辫,烫了卷发的她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又不顾一切地向黑夜中奔跑。良心告诉我,不论是否是她,我们都不应该继续追赶。为此,我赶忙把警察引向一边。但愿从我身边逃走的姑娘不是她。可是,那天夜晚,我的大脑里全是她的影子。那瘦弱、单薄的,在黑夜中惊恐、逃跑的影子。
如今,我仍不知道她的一点音讯。和她买的那本书也从我的手中遗失。书在哪里?她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