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喜欢过中秋节。
当夜的手慢慢地拉开了大幕,父亲就在农家的小院里放一张方桌,母亲摆上亲手烙的糖饼,还有一种叫做“自来红”的月饼,紫晶晶的葡萄,红艳艳的苹果,一家人围着方桌,等待着中秋节的月亮。
一轮暗红带金的、又大又圆的月亮羞涩地从东方透过斑驳的树影露出来,母亲就说像极了我的脸蛋儿。调皮的三姐趁机在我的脸蛋儿上拧一把,夸张地大叫:“我摸到月亮了。”这时候我就夸张地大哭:“你拧疼我了。”父亲顺势把我搂在怀里,母亲则满怀爱意地嗔怪三姐:“没有一点姐姐的样儿。”姐姐做一个鬼脸,我则胜利地止住哭声。朦胧的月光下,一桌子好吃的东西向我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升起来了,暗红褪尽,银光四泻。月光映在父亲的脸上,月光映在母亲的脸上,月光也映在姐姐和我的脸上,一家人轻声细语地说笑着,伴着收割的玉米、大豆的醇香,小院里的温馨陶醉了每一个人。父亲给我们讲蟾宫中吴刚伐桂树,我抬头仰望明月,仿佛看到了吴刚挥动斧头伐树的影子,幻想着我也像嫦娥一般飘舞着长袖飞向月宫。
睡梦中,我被母亲推醒:“快看,月亮到中天了。”根本还不懂得欣赏的我,在迷迷糊糊中只是睁了一下眼睛就抱怨着母亲打扰了我的清梦,然后又开始了睡梦中与嫦娥、玉兔的对话,梦中还伴着母亲糖饼的甜香。童年的我喜欢在月光的抚摸下,在母亲的怀抱中做着这样的梦。
然而,长大后,我开始向往那些“三潭印月”、“山高月小”的美景,便毅然地离开了家乡的明月。
第一次独自在外过中秋节,兴奋中藏着惆怅。仰望天空,如昼的灯光掩去了月光的华彩,这时候读到“月,对城市来说,实在太吝啬了。即使这中秋之夜,那月光也是慵慵的,倦倦的,只有遥遥的天国微微睨着,月色淡淡的黄,像贫血少女的脸靥……”时,脸上竟湿漉漉的一片,想到母亲做的独特的糖饼,还有我家小院上空的那一轮明月,迫不及待地回家时,已经是中秋节第二天的夜晚了。
这是怎样迷人的景色啊!黑蓝色的天空,碎银似的繁星群中,衬托着一轮皎皎的明月,她静如处子,宁静而高贵地站在遥远的天边,默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一片一片的云翳从她身旁飘过,让她在清莹明亮中又增添了几分飘逸和神秘。这时候,所有的诗句对于她都失去了神采。月光如风般吹洒在脸上、树梢上、屋顶上,小村庄里一片静谧,偶尔的狗叫声而打破的安宁让我感到心疼,我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射在小路上,我的心醉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追逐着明月,明月亦追逐着我,我们一路朝着家的方向奔跑。
就在那一刻,我读懂了故乡的明月。
如今,在拥挤的城市,中秋节还有谁人在等月、赏月?
而我,不管我怎样被世间的繁扰纠缠,不管我经受什么样的人间苦难,也不管我离那个小院有多远,我的心中都常常会升起一轮故乡的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