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访谈录系列】
二.回城经历
杨雨:回城后给你安排的是什么工作?
何剑秋:回城后的命运在本质上也没有多大的好转。照当时安排工作的原则,父母是哪个单位的,你就到哪个单位工作。由于我父亲在1972年就去世了,我母亲又没有工作,所以,给我安排的所谓工作是在生产组上班。生产组,在当时,就是属于街道企业。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扳螺丝。
唉!就是这个扳螺丝的工作,我干的时间也不长,原因是生产组因经不住挤压,跨了。
杨雨:真是一波三折啊,用我们成都话说就是“人不逢时盐生蛆”。
何剑秋:70年代,80年代,由于资讯的匮乏,视野的局限,我还真以为这些都是“政策性失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专制制度!
后来,办事处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在街道印刷厂的工作,我的主要职责是铸字。那时没有电脑,都是铅字排版。这样干了一年多,有一天,我感到肚子很痛,就到医院检查,结果是铅中毒!
无奈之下,我只有辞了印刷厂的工作。
杨雨:没了工作,你怎样维持生计?
何剑秋:当时,正好我妹妹开了一个百货商店,我就去帮忙看铺子,每月300元。80年代,300元的月薪就是“高工资”了。
这样干了一段时间,我有了一点本钱,我自己就在青年路租了一间铺面,卖百货。可惜好景不长,1988年,那个铺面就被拆迁了,断了我的生路。
于是,我就只好到处跑点生意。刚开始,我就跑缅甸,倒腾些一般的宝石回来卖,路费、花销一除,等于一分钱没赚,只好又去打工。
三. 价值取向
杨雨:打什么工?
何剑秋:当门卫……什么苦都吃了。
随着感性认识的不断积累,再加上我喜欢看书、思考,逐渐对很多问题有了自己的独立见解。紧接着1989年的枪声一响,我就彻底看清了这个制度的真实嘴脸……
杨雨:在我看来,你这大半生实际上闯过了双重的生死关。首先是身体上的,然后是思想上的。你能简要谈一下你个人对当下社会的看法及价值取向吗?
何剑秋:就当下来看,他们完全是和他们自己建政前说的那一套背道而驰的,什么民主、选举、宪政……一样都没有兑现。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恰恰相反。种种事实表明,这个制度是和世界主流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专制主义盗用人民的名义,反过来对人民施行专政。思想暴力的直接后果就是使文化溃退、价值混乱、小人得势。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繁荣,但就内在价值而言,这一切根本经不住人类正义的追问。也就是说,我个人的价值观、社会观的形成,是在1989年的前后。
我再谈谈我个人的思想/价值立场。
80年代后期的“思想解放运动”,90年代初学界的 “人文精神大讨论”,我都十分关注。可惜的是,当年参与讨论的一些人,如今也变成了学术书记、学术长官,这到底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劣根性还是制度的摧残?亦或二者有之?因此,在我看来,当下中国,我们必须进行启蒙,而且,要从知识分子本身开始。否则,再谈别的一些所谓宏大叙事,无异于缘木求鱼。
90年代以来,我也接触了大量关于自由主义的著作,就我本人来讲,我比较倾向于古典自由主义的那一套主张。
近几年来,关于自由主义和新左派之间的论战,我也看了双方的观点。我认为,新左派那一套完全就是变相的维护专制制度。总的来说,在思想层面上,我是站在袁红冰、徐有渔、何清涟、胡平等良知学者的这一边的。我认为,处于当下这个动荡不安、价值分裂的转型期中国,我们既需要坚实的人本主义理论支撑,也需要在此理论基础上做一些实事的行动者。我这样说,并不是对持自由主义主张的理论家们的不敬,而是担心个别学者以“理论”的名义臧否身体力行的行动者。
杨雨:除了思考一些对当下中国十分紧迫的问题以外,你有没有做一些具体的事情?
何剑秋:我十分认同周钰樵老师拟的一幅对联:作琐碎民主事 做干净自由人。成都本土民刊《文化人》,从第四期开始,我就主要负责编辑工作。虽然我做的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是,至少,可以为转型期的中国尽一份绵薄之力。能把一些看起来的很小的事做好,我也无愧于心了。
当下中国,真正的文化人、知识分子,已经被所谓主流文化边缘化了。这个所谓主流,无非是主旋律的创作和体现,至于一些“后现代”、“下半身”、“新新人类”……不过是主旋律的附庸。而世界主流国家公认的人本主义、人道主义、民主宪政制度,在我们这块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却莫名其妙地被“禁止通行”了。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当然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尽管微弱,但总是声音。
杨雨:能有这样的心态,在当下浮躁不安、物质主义至上的中国,真是难能可贵!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你参加读书会的读与思活动的呢?
何剑秋:实际上,把我的相关观点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就是要回到良知和常识的起点。再说具体一点,就是从个人来讲,要摆脱党文化的束缚,建立独立思考的精神;从社会来讲,政治、经济、文化,要回到常态,回归世界主流的价值观。
就这么一点卑微的诉求,中国的民主先贤们已经奋斗了数十年。现在,我拖着这么一个病体,就是想为民主自由呐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是,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做一些看起来很小的实事,为推动中国的民主宪政转型,尽一份心。
我不会使用网络,了解外界的信息全靠和你们交流,否则,真的要成了聋子、瞎子。
杨雨:风风雨雨几十年,你能坚持走过来,不容易啊。
何剑秋:在当下如此恶劣的社会环境、语言环境下,我最佩服的就是周钰樵老师。以周老师为首的成都自由知识分子群体,数年来坚持发出独立的声音,不简单!你们是一群知行合一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你和周老师的人品、文品俱佳。尤其是你们的文化/社会担当,以我之陋,整个西部地区文化界、思想界,成都读书会也是首屈一指。这次我的病,也全靠成都读书会众文友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我才勉强躲过了这一劫。
杨雨:老何,言重了。和你一样,我们只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经过了这一次的生死浩劫,你是万念俱灰呢,还是悲欣交集呢?
何剑秋:我刚拿到“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悲凉和遗憾。悲凉的是,我还没有和大家一起把许多问题认识清楚,认识透彻;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看见,民主宪政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现在看来,这个道路还很漫长。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这一群年轻人,能把民主宪政、人本主义、人道主义,这些国际上公认的普世价值,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传承下去。这,也许就是我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奢望吧?
杨雨:你经过了毛、耀邦、紫阳、邓、江、胡温这几个时代,你认为,哪个时代的政治/文化氛围较为宽松?
何剑秋:当然是赵紫阳和胡耀邦时代,我,何剑秋,一个看似渺小的生命,就是这几个时代的目击者和讲述者。
是的,当专制主义向人本主义宣战的时候,当许多人以末世心态狂欢的时候,屹立在神州大地的另一些人仍在持守最后的价值/道德底线,题写新世纪的文化/思想篇章,并将至爱交还给饱受苦难的人们。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杨雨:你为自己的价值选择后悔吗?
何剑秋:在第六期的《文化人》中,我就已经说了:在当下物质主义至上的浮华中,我们的社会只会为腐朽的“传统”病态地抽搐,而思想者们的精神瑰宝,却被遮蔽、被放逐、被谋杀、逃脱不了成为“历史先声”的宿名?!
但我们依然确信: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启明星总是又在东方的黎明前出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