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來,耶路撒冷一直處於圍困之中。每一天都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一名男子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被刺死,一枚西瓜裡的炸彈爆炸,一輛汽車被放置好的炸彈炸毀。就在一周前,一名男子在市中心引爆他自己身上的炸彈,炸傷了幾十名無辜的群眾。一些隱匿在公眾視線之外危險的敵人,正在這座石頭城裡戰鬥。
每天我都會光顧我的咖啡屋──提科。它坐落在市中心一幢老屋子的花園裡。儘管有危險的威脅,大家似乎仍如常外出,很多時候,似乎正是因為一個人人共用的幻覺──「那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生活才得以延續。坐在提科,我讀報或看書,或埋首於我的手稿。在過去,認出我的人不會打擾我。可是最近,他們常會留步,問候我的健康,以及我對緊張時局的看法。
我是一名作家,並非一個預言家或政治分析家。跟其他人一樣,我也在黑暗中摸索。人們期望從一位作家那裡得到一句忠言或一個玩笑。可是,當眼前發生的一切,正在使本來就有限的思想變得遲鈍麻木時,我們能說些什麼?我試圖用每天的工作來克服無常的感覺。我的小說正進行到一半,但速度緩慢,我一邊寫作一邊修改。似乎,每天的憂慮要比內在的動機強大。當周遭的事物都在咄咄逼人的脅迫時,人們太難與自己相安無事。我一度以為,我們這些曾在大屠殺中遭受痛苦的人已經對恐懼有了免疫力,我錯了。我們對危險更加敏感。我們能嗅到危險。幾天前,一名大屠殺的倖存者走到我的桌邊,向我一一列舉我們眼前的危險。二戰期間,他曾被關入三個死亡營。他是位「危險大師」。他對過去歲月的危險明察秋毫。
每日的災難喚起了大屠殺的記憶。五十六年過去了,那些情景並未遠去。昨夜,一名男子走近我並告訴我,他非常用心地讀過所有我的作品。跟我一樣,他是一名戰爭孤兒,曾在森林裡流浪,與農民們一起避難。同樣,他來到了以色列。他是位工程師,為猶太人的命運擔憂。為什麼猶太人會激起如此強烈的仇恨,他問道,我們都曾設想,一旦我們有了自己的國家,所有面對我們的憤怒、仇恨都會煙消雲散。我無言以對。我從不試圖捲入抽象的問題:我希望眼中的世界可觸可感。於是,我保持了沈默;而他,也因氣餒而沈默無語。
對美國的突襲發生後,我徹夜不眠,一直收看電視。多年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眼前所見與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如此地息息相關。第二天,當我走進提科,我才意識到,我們大家都在自己的體內感受到這次的打擊。根據現代的猶太神話,美國是將無數猶太人從布爾什維克和納粹的魔掌中拯救出來、並給予我們家園的父親之象徵。如今,這位充滿愛心的父親正與他這些坐在一家耶路撒冷咖啡館的兒子們聯繫在一起,他們都在因那些拒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罪惡而哀傷。
──譯自《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2001年9月24日
作者簡介:阿農‧阿佩菲爾德(Aharon Appelfeld)是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小說家、詩人和散文家。他是以色列班‧傑利恩(Ben Gurion)大學的希伯來文學教授。
迪納‧費恩(Dina Fein)英譯、梁麗真中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