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突兀地被迫見證某種強烈而可怕的事情,我們會設法避免將它轉換為我們的藐小自身。這一天我碰巧待在布魯克林高地,拜訪我的親戚,並受到良好的接待。從十層樓公寓的視角看過去,世貿中心雙子星大廈的坍塌與電視有某種虛假的親密關係。圖書館裡一個四歲大的女孩和她的保母發出叫喊,向窗外不到一哩遠的北面大廈濃煙翻滾的樓頂指指點點。似乎,最初的一瞥並非可怕,而是古怪混雜著紙片的濃煙在無雲的天空中捲曲,無數奇怪的、黝黑的溪流順著一個巨型建築垂直的波浪紋表面向下奔湧。世貿中心為我們從布魯克林眺望的下曼哈頓構築了一幅黯淡的背景。這座城市的最高建築不像市中心那些被它們取代了的石青色、帶尖頂的1930年代摩天大樓那般受人喜愛。但是,從某些角度看去,它那混合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巨大規模和沈默的前後現代風格建築是美麗的。當我們目睹第二幢大廈迸爆出隨風飄蕩的烈焰(一座介於其間的建築物阻止了我們能看到第二架飛機逼近的視線),有人一直認為,就像電視上播放的,這並不太真實;它們能夠被修復。這幾幢大廈的技術專家們定會找到熄滅大火和扭轉損害的辦法。
接著,當我和妻子從布魯克林的樓頂眺望時,南面的大廈從我們的視屏線墜落了;它像電梯一樣垂直地轟然塌陷,從一哩外的空中傳來清晰作響的震顫和一陣衝擊波下的呻吟。我們知道,自己剛剛目睹了數千生命的毀滅;我們緊緊抓住對方,彷彿我們自己正在墜落。東河對面的眾多建築依舊光彩閃爍,泰然自若。而這邊,似乎是經由電子的魔力,在一片因含有硫磺的雲團向南湧向大洋而不再顯得純藍的天空下,一片空地乍然顯露了,噴射機消失的蹤跡使它顯得神秘而危險地蠻荒。迅速擴散的煙塵模糊了視野中下曼哈頓的其他部分,我們只能從電視上看到第二幢大廈的坍塌。電視一輪一輪地播放噴射機疾飛的連續畫面,爆炸的飛機燃料和受創的大廈,彷彿一齣噩夢中的芭蕾劇反覆排演的片斷。世貿大樓消失了嗎?
夢魘仍在繼續。屍體還埋在石塊下面;最後一分鐘從手機傳出的聲音異常平靜,充滿愛意,其中有許多仍然在被報導;飛機從空中傳來的聲音仍會帶來一種不確定的危險感;我們曾經愉快地登上飛機的記憶不斷地向過去退縮。那些毅然決然將自己的生命調換成烈士死後靈魂的人,還能夠製造一連串藐視信仰的破壞。戰爭在憤激和狂怒中一觸即發。需要一套抽象概念來將一架飛機上愛好和平的乘客,包括兒童,置換成一枚導彈,理所當然地向那不曾謀面的敵人發射。
美國人的行動自由,曾是我們的驕傲之一,已經遭到了打擊。我們能否擔負得起開放帶來的後果──允許未來的神風敢死隊飛行員在佛羅里達的飛行學校註冊?一名嫌疑犯在佛羅里達的鄰居回憶道,他說過他不喜歡美國,他說美國太寬鬆。他還說:「我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他們並沒辦法阻止我。」這是一種怪異的抱怨,一種可能被遏止的請求。同樣怪異的,是這些日子天空的靜默,因為穿越美國領空的飛機已經停止。但我們必須重新飛行;風險就是自由的代價;而某日下午,在布魯克林高地漫步的當兒,當空氣中飄遊著灰燼,汽車寥寥無幾,蒙太古大街上如常供應著露天午餐,我重新獲得一種印象;這是一個值得為之奮鬥的國家,無論它有多少過失。這條大街呈現出來的豐富多彩和日常的安逸,使自由變得可感可觸。這是人類的長生藥,哪怕少數一些人要將它變為毒藥。
第二天早晨,我又回到那個開闊的有利位置,從那裡,我們曾經目睹世貿大樓從我們的視線中可怕地滑落。清晰的陽光照耀在東面,幾隻船在河中短暫地游移,廢墟仍在冒煙。可是,紐約看上去光榮而顯赫。
──選自〈街頭巷尾的話題?〉美國《紐約客》雜誌(New Yorker),2001年9月24日
作者簡介: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為美國著名小說家及詩人。他的作品《兔子休息》(Rabbit at Rest)(1990)和《兔子是富裕的》(Rabbit is Rich)(1981)為美國普利策獎小說獎得獎作品。
(梁麗真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