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再见张小平,如果不是事先约好,怕是真的有些认不出他了。原来一头浓密的头发剃成了光头,中年人的沉稳睿智中,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的熟悉。
我和张小平的熟识缘于不断地求他借书。
第一次见他,并没有特别鲜明的记忆。第二次再见到他,是他带着一大包为几位朋友借的书。当我得知他有便利条件可以随意在单位的图书馆里借书时,不由得一阵欣喜,随口就求他也帮我借几本散文书。只记得他说:“都这个时代了,谁还读散文?读散文简直太奢侈了。”当时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心想彼此不是很熟悉,这样求人不是平白给人家找麻烦吗。没想到仅过了一天,张小平就约我到他单位拿书。第一次借书的场景至今叫我难忘。
张小平带我到了二层的图书馆,对我说:看什么书随便拿。两个女管理员一见到他,就争先恐后让他赶紧还书,并把一摞厚厚的借书卡给他看,有的借期竟然已达两年。张小平则是敷衍完这个又敷衍那个,两个管理员故意卖着关子:“借的书尽快还回来呀,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借书了。”我正挑选到平时舍不得卖的几本好书,一下子就有些沮丧。张小平就一个劲地说好话,并答应发工资时一定请客,说得似乎有些冒汗了,两个女管理员才神秘地一笑说:“今天看在你这位朋友的面子上,才让你把书借走的。”
我知道虽然是管理员在有意“刁难”张小平,但我还是很过意不去。张小平笑笑说:“没什么,每次借书都是这样。”
事后我从一位朋友处得知,张小平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找他借书的人太多了,有时候他自己都忘记了曾经给谁借过什么书。只要朋友们有事找他,他从来也不推辞,总是尽心尽力地去帮忙。
接触的多了,我也就更感动他的热心助人。有一次,他通过几位亲友辗转为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是周六、周日也需要上班,只有周一才能休息。那时我的女儿刚刚四岁,周六周日幼儿园放假,所以没有人带她,我为此很伤心,不愿失去那份难得的工作。张小平接到我的电话,下班后从海淀赶到朝阳区,一个劲地安慰我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还不住地检讨自己没有把我的实际情况说清楚。
又一个飞雪的周末,他给我送书,顺便带了一部分他写的寓言。我被他辛辣的讽刺、犀利的笔触震慑了,但同时又有些担忧:“你这样针砭时弊会不会招致当局找你的麻烦?”他只是平静地说:“麻烦每天都会有的,但我要做中国的伊索。”闲谈中,谈及到我女儿的名字为什么要叫“聃轲”,我说秦永敏很希望他的女儿具有老聃的哲思和荆轲的勇猛,还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成为“用自己的心脏点燃火把以照亮迷路的人”式的英雄。张小平有些不高兴:“我们这一辈人受苦受难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我们的下一代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再承受我们的苦难?”
现在,我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印刷精美的《陆祀寓言》,读罢全书,在我的心中,张小平已经成为中国的伊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