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文按:月前,我们推荐了八十岁的江婴先生为中国自由文化奖2007年度诗歌奖候选人,我们认为,无论他的诗歌造诣,还是人品,在当代都是佼佼者。现在,为了让评奖委员会和读者更多地了解江婴先生,再发去党治国先生全面论述江婴先生诗歌和人品的文章。]
诗魂
——江婴诗评
辞源倒流三峡水
笔阵独扫千人军
――杜 甫
党治国
一
每一个时代都存在着最适合于自己时代特征的艺术表达方式。有人不赞成这种说法,认为一个最黑暗最专制最腐败最虚伪的时代是不配用艺术来表达的。就统治者阶级来说这当然是对的。但人民是不朽的,社会总是要光明要前进的;特别是,宇宙间存在着一个最基本的法则即平衡规律。恩格斯说:“个别的运动趋向平衡,总的运动又破坏平衡。”任何极端必会引起相反的运动与它相抗衡,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的意思。这一表现天道的运动趋势和平衡法则是无所不在的,不但存在于宏观宇宙中,存在于人类社会中,也存在于人的生命运动中,存在于人的身体机能中,并且根植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最黑暗最专制最腐败最虚伪的,充其量只能是某一时代占统治地位的一方,然而它的极端存在方式必定在被统治的人群中激起对光明、民主、纯洁、真诚的强烈向往从而促成趋向平衡的自强不息的进步运动,而这正是吸引着诗人的天下之大美。
但这不是说,任何时代都一定会产生与之相适合的特有的艺术表达形式。此则取决于许多具体的条件甚至偶然的机缘。然而无可移易的则是,某种最适合的艺术表达方式却只能属于它所产生的时代。它一旦达到自己的高峰,便会与时代一同跌落,于是辉煌不再。
在西周时代,四言诗达到自己的顶点,后世虽也有人写四言诗,却无法超过《诗经》的水准。五、七言诗特别是绝句、律诗,在唐朝中期达到顶点,出现了李白、杜甫这样的诗仙、诗圣。后世虽也有大量写五、七言格律诗的,却再也无法超过李、杜和有唐一代的诗坛俊杰。而宋朝达到高峰的词,后世也不能企及。
一个特定的时代既为适合它自己的艺术形式提供了产生的条件和发展的充裕空间,也给了它一个限定,决定了从它产生而达于登峰造极的艺术形式只能是特定的“这一种”,而不会是其他,更不可能是任意的。
20世纪的中国从西方引进了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这些崭新的思想文化,与两千余年的专制主义的思想文化截然对立。当古体诗词达到自己的顶峰而开始衰落时,人们自然会热衷于“新瓶装新酒”的全新追求而探求新的艺术形式,其中新诗形式的探求不绝如缕;而白话文统治地位的确立,用白话文翻译的欧美诗歌的大量出现,极大地冲击了旧体诗词。但使旧体诗词溃不成军的却是翻译诗歌中那些清新的感情和令人耳目一新的思想,即外来诗歌所特有而使旧诗词相形见绌的内容。即使翻译诗歌不能完全保留甚至完全不能保留原作所具有的铿锵乐感,它仍然使人感受到一种冲击,显示了境外新诗的本质并非它的形式,而是某种更有力的震撼心灵的东西。惠特曼、泰戈尔那长长的诗句一旦翻译过来,哪里还能保留原有的节奏和韵脚,但它们却使多少心灵苏醒,使多少人的情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然而翻译的白话诗随之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对它的东施效颦式的模仿导致了形式大于内容,以为不必讲究节奏、韵脚,不必追求乐感,就是找到了新诗形式,谓之不讲形式的形式。其结果不仅使诗的形式散文化,而且使诗的内容变得浮泛苍白,明白如话,也平淡如话,不再有人们习惯了的诗的特征。二是用白话体翻译的外来诗歌,展卷固然导读者进入佳境,掩书却使人茫然不复记忆。能够长久留在人们记忆中而且传播很广的反而是用五言旧体诗的形式翻译出来的裴多斐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年轻时曾读过用白话体翻译的这首诗,却连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诗必须有自己的形式,就像江河的水只有在河道中才有汹涌的波澜和千姿百态的景象,遍地汗漫则无复可观。这就使20世纪的白话“新诗”其生命像蜉蝣一样短促,其内容则由于找不到适当的表现形式而显得失落贫乏,很难有脍炙人口的佳作流传下去。
正当我慨叹“20世纪中国无诗”时,林牧先生为我送来了《江婴诗集》。一口气读罢,方惭愧自己的孤陋寡闻,兴奋之余,草成一纸,把我的初读感受告知远在天津的江婴先生:
江婴兄:
从林牧先生处得到《江婴诗集》和《霜前拾叶》。开卷便被吸引住了,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回读再三,爱不释手,凝神反思,不禁感慨系之矣!
这几年来,诗风日下,使我常兴悲叹!二十世纪竟是一个没有诗的荒凉世纪。读了你的诗,顿有“九重真龙出,凡间万马空”的狂喜;杜甫的两句诗:“辞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用来形容你的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郭沫若、臧克家、贺敬之、毛泽东这些人的诗,早已不堪卒读,此后则更是惨不忍睹了。
当今的世界,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和人类共同的基本理念。而我中华几千年的专制主义、奴隶主义和大一统的文化传统,百余年来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使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灾难重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人文精神和社会制度的落后与世界潮流形成强烈的对比和巨大的反差,这正是一切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心灵痛苦的根源。如果有什么诗人、作家、思想家置这个重大的根本事实于不顾,或迎合权势,或献媚俗众,或自说自话自欺欺人,则他写出的东西再多、再华丽,我认为都是一钱不值不屑一顾的,不过是在制造文化的垃圾而已。你的诗,基于惊人的真实,又有着穿透百年风雨和数千年历史的犀利眼光,堪称二十世纪当之无愧的诗史,定会流传久远,列于不朽。尤其那首《反右三十年祭》,我是流着眼泪读完的。这首长诗不只和着血泪展现了二十世纪的重大灾难;简直就是中国两千余年皇权专制下人民痛苦的缩写。但苦难绝不仅仅是苦难,你的诗使人惊醒,催人思考和奋起,使人在溷浊的世界上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升华着“人”的精神。特别是关于杨子的那首:“一毛何可拔?天赋此人权。代代非杨子,愁看帝祚延。”显示了你的思想高度。杨朱是中国古代彻底的人权思想家。他的“人人不损一毫”表现了中国古代彻底的人权思想。“人人不‘利天下’”更加是一种了不起的卓识。因为所有专制统治者无不打着“利天下”的旗号,拿着“利天下”的救世方案欺世盗名,对天下实行独裁统治。人的有限性决定了没有任何个人或群体具有“利天下”的智慧和能力,凡自诩“利天下”的人,首先要把天下的资源和权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中,然后,再去“利天下”,其结果无不是祸害天下,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正因为排斥了杨朱的思想,中国才有世界史上最漫长的皇权专制统治。
先生的诗才、诗品、诗识、诗胆使我欣喜不已。用我二十七岁写的一句歪诗赠送先生:“心如白雪气如山”,让先生见笑了。……
凡是可与言诗的,我都热烈地向他们推崇先生的诗作,有几位书画家,也表示要多写先生的诗作赠人。
以后如去京津,一定拜望先生,当面聆教。唯望先生伉俪多加保重,是所至盼!
顺颂
俪安!
党治国2002.12.27
2003年10月中旬,专程赴天津拜访江婴先生,心仪已久,一见如故,兄弟之情,溢于言表,向江婴兄请教未解诗句,颇得教益。归来重读,倍感亲切,讽诵再三,如有意会。
有论者以江婴之诗比拟古人,我则以为诗非同类不可相损益。盖唐宋诗词,都是在皇权专制主义这个社会和文化大背景下的产物。所谓“盛世”,乃皇权专制主义的盛世;所谓“乱世”,也是皇权专制主义的乱世;即使所谓的“超脱飘逸”,也只是在皇权专制主义下的超脱飘逸;纵然高可摩天,远涉天涯,也像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那样,终难脱皇权专制主义的窠臼。20世纪的中国,从西方输入的以及产生于现代生产方式和经济关系中的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的新思想观念,新情感体验,已大大拓宽了诗人的思路和表现空间。江婴先生善于驾驭古体诗词的骏马,驰骋出古人的思想境界和意趣的樊篱,用古体诗词驾轻就熟地表现民主、人权这些全新的思想,刚健清新,别开生面。典型在宿昔,毕竟时过境迁,于是他不再缘前人的旧迹攀援以追古圣先贤;独辟蹊径,在一个新的时空里登上前无古人的山峰,用中国源远流长的格律诗形式,成功地表现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这些现代思想和进步观念,从而矗立起一座中国20世纪诗史的丰碑。
二
写于1987年的五言诗《悲愤诗(反右三十年祭)》,堪称20世纪的不朽史诗。全诗凡624句,3120言。诗人用自己血泪的亲身经历写出了从1957年到1979年22年的痛苦和屈辱,从而也写出了民族的苦难和民族罪人的暴虐恣肆。而清醒的理智在痛苦的反思中更加清醒,上连二千余年的皇权专制,下接二十余年的改革开放,使读者感受到,这22年集中而又悲惨地展现给世人的,就是一部缩写了的几千年中华专制史。解读了这首史诗,也就大致懂得了中国的历史和现实。
天安门下壮,开国动寰球。万岁如潮涌,红旗若海流。
秧歌彩虹舞,腰鼓迅雷遒。九野农工庆,百年心志酬。
抗倭同雪耻,援外共雠仇。贫弱催豪勇,兴除展异谋。
劳资遵两利,耕者有田畴。千载为奴役,一朝归自由。
扶犁亦扶笔,耘谷复耘忧。流俗趋淳朴,人情共戚休。
春风吹大地,丽日照神州。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是中国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民族资产阶级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共同奋斗的结果。“自由、民主、富强、统一的新中国”是全国人民的理想。没有中国共产党,就没有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也不会在1949年诞生。但当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已成为全世界的潮流时,即使没有共产党和毛泽东,中国的历史也要汇入浩荡的世界潮流,只是具体的历史形式,标志着历史运动的某些已经发生了的事件和日期会有所不同而已。但若没有各阶级、阶层和各族人民的团结奋斗,则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有自由民主的新中国。由于人民是分为阶级的,党内则有不同的派别,因此一旦共同的目标即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的“革命的根本任务”实现,对革命的不同想法不同理解便很快暴露出来而酿成内部的残酷斗争。诗人在引子中那“一朝归自由”的欢乐和“春风吹大地”的舒畅,正是和他一样的千百万知识分子和善良人民的真实写照。
自古功成者,虚怀几人守? 况兼秦以降,惟使民俯首。
政策我云是,方针专可否。 一言成九鼎,怒斥躬身受。
1949年的革命成功是谁的成功?在这个问题上立刻显示出根本性的分歧。有民主思想的人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人民的胜利,最大的胜利果实乃是人民的各种自由权利、民主权利以及在经济上获得生存和温饱继而求发展的做人的权利。然而一些掌权者以毛泽东先生为代表,他们的想法却与广大追求民主自由的人民南辕北辙。他们认为革命的成功是自己“打天下”的成功,认为人民付出了“牺牲两千万生命”的高昂代价是“他们自己”为了共和国“对人民”付出的代价,从而将事实完全颠倒。
“自古功成者,虚怀几人守?”但20世纪中叶“革命”的成功和古代皇权专制制度下“逐鹿”的得手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区别。在争夺统治权的“天下逐鹿”的斗争中,最后取得胜利的军事集团的首领就是当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而在反独裁争民主的斗争中获得胜利的人民则要通过建立民主和法治的宪政实现人民当家作主的权利。是强调建立民主制度还是把党和领袖抬高到“万岁”的地位,早在共和国建立之前就有了分晓。在美洲土地上产生了虚怀若谷的华盛顿,在中国的土地上“出了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毛泽东,都不是偶然的,而与各自的社会制度和文化背景密不可分。
古代夺得了政权的帝王,致力于化解争权斗争中的敌对因素,建立法律秩序。毛泽东的创举则是在建立了共和国七八年后,在宪法制定了二三年后,发明了“两类矛盾”的“学说”以分裂人民。“文化大革命”中把毛泽东“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理论”系统化,而毛泽东发表于1957年6月19日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一文,则被当做“继续革命理论”的开山之作。至于“继续革命”的实质,共产党的副主席、毛泽东的“亲密战友”林彪先生坦言其乃“革人民的命”。在专制主义把法律当做统治手段而以“惩顽警愚”为宗旨的制度下,判人有罪尚且要以法律为依据,而在“两类矛盾”理论下,只要轻易地把自己讨厌的人宣布为“敌人”,就可以对他进行“专政”,剥夺他的各种自由权利甚至生存权。所谓1957年的整风鸣放运动,不过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阳谋”罢了。
争鸣效古风,敢议招愆咎。三不示宽宏,阳谋不为丑。
夕为阶下囚,朝乃同壕友。揪斗气汹汹,揭批辞苟苟。
发言遵布置,加罪莫须有。警着便衣来,持枪逼我走。
两儿病入院,儿母方产后。不许别家人,仰头望铁牖。
1957年的反右,将55万名知识分子(占当时中国知识分子人数的11%)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固是中华民族的一大劫难,但同样甚至更大的劫难却是更多的人遵命投入批斗他人的行列。批斗者掌握了被批斗者什么事实或证据了吗?没有。他们不过充当“百犬吠声”的由人嗾使的角色,使自己自由的独立人格全然丧失。“揪斗气汹汹”,好比狗仗主人势。“揭批辞苟苟”,实在说不出什么事实和道理。“右派”的罪不过是“莫须有”的“欲有之罪”。当时,“右派”的帽子由党委决定,一个领导党的各级组织经营铸帽工厂,这对党本身的机体和威信都是极大的腐蚀,使它背上了永远无法偿还的历史债务。
对人民的专政成为随意而为得心应手的事情,不需要法庭审判,更不许个人申辩,便由执枪的警察把无辜的人民押走关入牢笼。
爱护他关心他的只有他的忠诚而又相知的妻子曹葆珍女士:
送被兼送衣,冒寒复冒笑。 相看疑属梦,将别心如捣。
含泪彼独归,茫然我独眺。风寒切勿欺,护佑祈苍昊。
反右斗争的政策之一就是“孤立右派”。你的朋友亲人一夜之间都换上了陌生的面孔,往日的亲戚好友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你,仿佛你不再是你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卡夫卡《变形记》中的甲虫,见面再也没有客气的寒暄,相遇于途如同路人。性格怯懦是中华民族的一大弱点,两千余年的严酷专制统治造成了中国人高度政治化的奴隶心态。特别是1955年完成了的“社会主义改造”消灭了私有制,一切生产资料控制在权力阶层手中,使马克思当年批判的资产阶级社会不仅仅改变了角色,而且显得更加严酷。马克思的话是:
劳动者在经济上受生活源泉垄断者支配,是一切形式的生活贫困、政治奴役和精神依附的根源。
反右运动在中外历史上都是没有前例的,嬴政小子留下千古骂名的焚书坑儒,活埋了460个儒生,不及55万右派的千分之一。“反右”的辉煌战果,只能在全社会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上才能取得。当全社会都已无产阶级化后,在孤立和诬蔑中能保持人的独立意志、善良本性、真挚感情就非常值得赞美了。反右运动后兴起以政治上划清界限为堂皇借口的离婚潮和恋人分手潮像一股寒流肃杀着温暖的人心,独有曹葆珍女士坚持着用忠贞的爱来抚慰爱人那一颗受伤的心。
初入监牢,念妻思子之心痛何如哉!“夜深人恍惚,觉后梦堪了。爱子病果愈?弱妻身果好?如闻三子呼,四子欲我抱。”但对亲人的思念被凄厉的声音惊破,他们被押运到劳改农场服刑。
突起声凄厉,哨声惊天晓。 披衣即坐起,下榻事清扫。
未毕领晨飧,将餐命登道。 宛如临大敌,遂即驱群皂。
开道警车驰,尾随兵车啸。 耽耽枪口指,晃晃刺刀挑。
曲折过墟里,颠簸入土堡。 森森铁棘网,凛凛带枪哨。
漠漠渤海滩,萋萋暮春草。 投荒今日始,改造何时了?
劳改农场制定的管理规则就是要彻底摧毁人的尊严,把人训练成驯顺的任人摆布的猪羊。
劳改场所别,非囚称队长。 闻招垂手立,见怒惊魂丧。
如厕经恩准,投邮命口敞。 晨昏必点卯,作息依令往。
出入须成行,高歌斥右党。
“高歌”的是《社会主义好》这首臭名远扬的歌,其中有“社会主义社会人民地位高”,“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这类在后世看来堪称“黑色幽默”的歌词。
所谓“劳动改造”的实质不过是变着法儿地折磨和惩罚、摧残。
早耕命如山,谁敢心怏怏。 日瘦风凄凄,草枯野空旷。
寒禽起苇塘,远犬吠墟莽。 整地作秧田,清渠修水网。
天寒冻土坚,猛斸伤双膀。 虎口为之裂,淋漓鲜血淌。
长长镐柄赤,点点入土壤。 力竭犹力耕,敢期准歇晌?
没有时间限制的高强度劳动使这些“罪人”走路都在打瞌睡:
荒途步踉跄,月黑视惝恍。倦眼开重合,疲躯俯忽仰。
或敲前行背,或抵后行颡。足浸秧田水,夜寒侵腑脏。
芽连暗夜起,蚊阵雷作响。渐迫腹中饥,哪堪湿及氅。
夜雾锁苍茫,晨光明荡漾。秧挑重压肩,路滑心悬嗓。
不虑人倾仆,惟忧难供上。栽秧折折腰,小憩非非想。
蚋啮凭吸血,虻叮敢伸掌?
在狱中让刑事犯管理政治犯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一大发明。
时遭严呵叱,每与情理悖。 欲辩加拳脚,逞凶有同类。
常驱刑事犯,巧立青年队。 作恶彼所长,凶残彼所备。
生非为所好,寻衅为所嗜。 唯欲刑期减,故将狱吏媚。
图谋果如愿,殴击必恣肆。 鼻破零鲜血,肩伤垂直臂。
辄言臭右派,打死无愆罪。“尔乃阶级敌,我非反党辈。”
这种对“犯人”的“革命人道主义”关怀还表现在睡觉连辗转的可能都没有。
耕耘纵劳苦,困乏得安睡。 囚榻何其褊,囚徒惟侧寐。
安能一辗转,焉得一消累? 床虱复施威,冥中听远吠。
深秋农事毕后准其探家一节,伤痛恻怛,悲情绵远,读之令人泪下,使杜甫复生,诗情亦不过如此。
深秋农事毕,准我探妻孥。 草白伤凋敝,叶黄哀萎枯。
偶怜茕孑影,唯有黑囚襦。 骤返情虚怯,重临世异殊。
妻惊得见我,子怯不相呼。 乍喜人恍惚,复悲泪沾濡。
妻将叙别后,子尚觉生疏。 催子速相呼,开言犹嗫嚅。
远离寒及暑,审视足连颅。 即问幼何如,言随祖返芜。
时忧隔山水,每梦越江湖。 公屋容集体,妻栖携一雏。
探家家已失,相聚聚无愉。 挈子同如舅,期其一助吾。
尚存诚实里,犹有一闲庐。 淡淡一灯光,蒙蒙三影图。
夜阑应寝寐,梦绕觉虚无。 跃进妻眠少,忧伤面色乌。
讲台日授课,炼铁夜伴炉。 心念黄淮外,祖衰犹育孺。
常思囹圄中,骨鲠存丈夫。“应解自相劝,勿伤儿暂孤。”
声声渐哽咽,簌簌堕泪珠。 冷雨击寒窗,残蛩鸣败除。
霜空呈曙色,门外接长途。 再别离妻子,重归没蓼刍。
反右胜利的第一个辉煌战果就是1958年冬季开展的大跃进。
公社齐跃进,囚徒赎罪愆。 深翻须一米,不畏及黄泉。
恨不肥为土,欲将氨作田。 播惟嫌种少,植必耐人眠。
一方面是破坏生产的“大跃进”,一方面又猛刮“共产风”。按虚报亩产多少万斤的“产量”实行高征购,导致了惨绝人寰的大饥饿。
天风吹共产,高敛民倒悬。 入户强搜谷,行凶高举鞭。
力耕汗若雨,将饭突无烟。 饿殍丘绵亘,身浮病蔓延。
举旗降浩劫,排队向深渊。 公社金桥立,天堂地狱连。
天灾危一地,人祸害何全?
当时流行的说法是:“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而凡是以救世主面目出现要实现人间天堂的“利天下”的宏伟计划,无一不以人造的巨灾大难告终。因为人不是上帝,有限有错甚至有罪的人,怎样能制定出理想社会的蓝图,又哪有能力将这蓝图付诸实现呢?大自然和历史的惩罚不旋踵而至,大饥荒到来了。诗人描述了这场使数千万人悲惨死去的人祸。
国难责同负,囚徒更当先。 饥肠时辘辘,饿火日煎煎。
增量欺肠胃,糟糠苦舌咽。 入仓徒见谷,碾米空垂涎。
脸肿判官怯,肢浮象敢怜? 肝区时作痛,足底踏层棉。
劳作方移步,金星乱眼前。 耘禾拾野菜,修垅采榆钱。
偷眼瞻前后,心如弓上弦。 一朝为人觉,丑化罪压颠。
但有责同赴困难的只是罪徒和老百姓,享有特权的阶层决不会亏了自己。
棚内鹅鸭壮,圃中瓜菜鲜。 辛劳属诸右,享受归要员。
“大跃进”的失败是必然的,但“大跃进”的愚昧疯狂而至于没有异词,则因为反右运动使国人三缄其口。付出了几千万人饿死的代价(甘肃省夹边沟的劳教农场,关押右派3000人,饿死2000人,见杨显惠著《夹边沟记事》),终于给一部分右派“摘帽”了。诗人升起了希望,愈加怀念孤苦的妻儿:
妻为无助苦,子待父慈滋。 有职当勤守,闲教子字词。
但回家的梦想接着落空,因为摘掉右派帽子,仍是“摘帽右派”,继续留场“就业”。“就业”是1979年前一个专门用语,即对劳教期满和服刑期满本当恢复自由回家团聚的公民,继续剥夺其人身、居住及迁徙自由,使他们受到“二劳改”的半自由、半管制的待遇,有的劳动条件反而更加恶化。但因诗人患了浮肿病,特“施恩”让其回家。
浮肿消无日,肝疴重有时。 继留无所用,令退作恩施。
谋职投无路,监居劳有司。 三孺归堪喜,一幼病难医。
脊柱伤痨疾,亲心痛若锥。“身残已至此,不必泪双垂。”
儿语何通达,闻之我亦悲。
接着而来的“文化大革命”,使得生活在贫困侮辱中的诗人一家备尝“想作奴隶而不得”的况味。
红卫兵蜂起,山川日色更。 墙张大字报,路写标语横。
隳突东西惧,叫嚣南北惊。 抄家袭祖术,游斗效湘氓。
破旧便破璧,焚书即效嬴。 狂飙起广场,横扫出燕京。
九野烽火烈,相残竟用兵。 疯狂称革命,暴虐显忠贞。
私立公堂险,将窥敢用睛。 两排彪汉立,中挂谓英明。
双目赤焰吐,高颧横肉生。 宝书忽齐举,暴力见狰狞。
五类附牛尾,书生命最轻。 头低将及地,喷气臂反擎。
系颈铅丝细,悬砖逐块赓。 心如锥相刺,牙咬暗支撑。
汗出衣为湿,血流土亦赤贞。疲躯忽腾起,耳畔似风鸣。
宛若浮重雾,依稀堕浩瀛。 砰訇作尘散,飘忽入幽茔。
醒见妻儿泣,茫然双目睁。 四肢存若解,一榻我僵呈。
苒苒窗前暗,昏昏幻梦萦。 夜深门忽破,妻子惊魂出。
宛若溃堤水,红兼绿盈室。 袖章三字恶,军服一身怵。
任意查兼抄,厉声呵复喝。 奈何陋居小,有物亦难匿。
况乃早除名,复遭饥馑迫。 藏书委实多,焚后少遗籍。
文稿有一卷,皆为早岁笔。 偶翻见素绢,染作芙蓉色。
墨迹龙蛇舞,签名多文伯。 赠言为郭老,祝我新婚吉。
仿佛至宝获,云为罪孽迹。 两人捉我臂,押我之荒僻。
索供严相逼,拳殴复脚踢。 昏然身仆地,胁下遭重击。
痛苦裂脾肝,复苏即怒责。 法西斯何及,人道均为革。
转念少无知,尤哀为惑蛊。 艰难撑身起,忍痛独移步。
月黑途难辨,风寒夜生怖。 归家见狼籍,上榻手扳股。
旧创加新创,翻身痛彻腑。 不眠望幽暗,哀我临绝处。
接着关入“群众专政”的“牛棚”。“牛棚”这“文革”中一项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发明,其妙用则是掩盖现实生活中丛生的社会矛盾和群众的不满。“牛屋门如虎,吞之骨不吐。揪而时斗之,每为妇孺侮。”那侮辱他人的妇孺,又何尝过的不是奴隶的生活。但使他们感到自己人下有人,庶几可以使他们那麻木的奴性得到些须的安慰。“陡闻母病故,泪涌重还肚。”“有丧不得奔,何敢放声哭。身在缧绁中,梦归停灵屋。”身体的痛苦折磨还有停止之日,而心灵的悲戚却难有尽头之时。
一面是层出不穷的苦难,一面是生命内里滋长的战胜苦难的对生命、对生活、对亲人的火一样的爱,在与这苦难周旋苦斗。“文革”后期,他们全家被放逐到荒凉贫脊的海滩。但他们一家相依为命,用爱支持着屡遭残破的贫贱但温暖的家。
遣送临烟海,滩头百卉蕃。一庄无一树,土屋障土垣。
漭漭水稻地,茫茫鸥鹭园。凄凉为逐客,寂寞少嚣烦。
栖身有陋室,野望倚柴门。窗外筑鸡窠,庭中设鸭盆。
鸡鸣先日起,鸭噪将锄扪。长柄悬饭袋,窝头作午飧。
同耕公社地,领活即承恩。 故里临江岸,异乡濒海村。
农家今昔别,阡陌情堪温。 衣湿怜朝露,履轻追月魂。
老妻暮依户,浊酒每盈樽。
孩子一个个也在苦难和屈辱中长大,未来就在他们身上。
诸子皆年少,聪明俱逸伦。成才当有路,不可即沉沦。
毛泽东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文化大革命”和“反右运动”这类反动的东西也有其产生、发展和衰亡的过程。当其作恶多端,再衰三竭之后,就会招来天怒人怨,自取灭亡。果然,1976年发生了三次大地震。
未逃人世劫,天变降衙衙。 地震惟数秒,万家成废墟。
疯狂斗卅载,血泪九州淤。 天变终将止,世凶何日除?
而随着毛泽东的去世,“文化大革命”结束,反右的教训也摆在了中国人的面前。反右派实际上是反宪政、反民主的运动,诗人最后归结为“国事归民主,中华履正途。”
今古苍龙变,红黄颜色殊。 牧民振长策,封口袭坑儒。
反右创新意,阳谋绝史书。 尊严如敝屣,生命似卑芜。
文革狂飙止,黎元望复苏。 刚方百万众,凌虐廿年余。
屈死化为土,幸存霜复颅。悲哉此教训,吸取当何如?
国事归民主,中华履正途。
大浪淘沙后,历史又是如何回答“什么是右派”的问题呢?笔者在最近完稿的《科学的良心(纪念黄万里老师)》一文中写道:
在中国文化中,以右为上,以左为下。好不过的事情或文章,称为“无出其右”,荒谬的事情则称“左道旁门”。而在英文中,右right又作正确解,左left则作错误解。金克木先生诗云:
读黄万里先生治水吟草率题一绝 辛未年秋
昔有南冠今右冠,书生报国本来难。 大堤蚁穴谁先见,叹息泥沙塞巨川。
黄老师的 《敬和金克木先生惠诗》云:
贬左面南尊右冠,中西同义释非难。 常人惯作雷同调,异曲惊天震百川。
右派不仅有“极右”、“中右”、“右倾”之别,也有真假之分,而江婴先生却是一个真正的右派。将近半个世纪的实践,证明他当年被定为右派的“八大罪状”其实都很正确;就胆识而言,远胜过那些位尊禄厚的庙堂栋梁。他不是因为“犯错误”,恰是因为“犯正确”而罹难的。他的“罪行”是:
1、认为我国实行的不是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社会主义,经济改造搞早了,也搞糟了。
2、要求扩大民主让人民,大众真正当家作主。
3、要容许独立思考,反对禁锢。
4、反对“要奴才不要人才”,要求真正做到任人唯贤。
5、认为党要置于群众之中,而不应驾于群众之上。
6、反对小汇报,要求有问题都摆到桌面上谈。
7、反对特殊,要求一视同仁。
8、认为借运动任意整人是法西斯的作风。
江婴先生1947年在清华大学上学时即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他对国民党的专制独裁和政治腐败深恶痛绝,年轻时就把满腔热情和未来的幻想寄托在反对国民党独裁腐败的共产党身上,对共产党的“新民主主义”抱着很高期望。他是一位“吾爱吾家,吾更爱真理”,爱真理胜于一切的火辣辣的人。1927年湘、赣农民运动“吃大户”之风吹到了安徽一诗人的故乡。他的家庭因属尚能温饱型,遭到革命洗劫,全家被迫离家出走。诗人于阴历12月初10寒夜的逃亡路上呱呱坠地。以后在躲避日寇的逃亡路上又遭弟妹丧亡。但对诗人来说,真理和国家的前途胜于家庭的恩怨。他在1991年的《七月歌(蝉噪声中偶回首)》中写道:
其一
风起云翻春又秋,江州烽鼓到延州。一旗悬日狼追虎,八载抗倭曹共刘。
还政于民轻许诺,复秦自我暗图谋。尸骸铺路通京邑,青琐重开帝梦悠。
其二
万山青翠一山红,三皖草惊湘赣风。月主刀悬光冷冷,斗君锤握势雄雄。
桅张云影霜流急,户锁江声茅屋空。落脚寒宵成襁褓,东来何物逼懵懵?
其三
大江东去血西流,南顾苍黄北顾忧。远地避倭偕弟妹,深山负笈别坟丘。
皖南每见操戈迹,陕北时传革命讴。漫记长征惊偶读,心追斯诺出宣州。
而一个青年对革命的信念越是坚定越是真诚,他对现实中相反的东西就越会愤怒抗争,而不顾个人的利害安危;受到打击挫败,尤易碰撞出诗的激情。他诗中表现的不含一点杂质的真性情和真思想正出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爱无私,大勇无畏的燃不尽浇不灭的爱,对祖国、人民、真理的熔为一炉
的大爱,表现在他的一首诗中:
《也赞普罗美修斯次韵和西安家广兄》
胸怀人类见心丹,岂顾天神斥异端。任我莽原传火种,由他凶喙啄忠肝。
山颠不锁文明暖,铁索长留历史寒。大欲无私刚自在,英雄何计一身残。
而1992年写的两首诗正是他从生到老一生身世的写照:
耶诞
风寒雪乱夜苍茫,点点荧荧动烛光。马厩槽连十字架,人寰情系九回肠。
生日偶吟,
寒云诡谲冒江涛,无月无灯落脚号。谁剪冥冥三尺夜,裹躯直到白须毛。
他自身的经历并非中华大地上的一个特例,而只是千百万有理想的正直的知识分子中间的一员。但是他独能从感情体验到事物本质把这一切淋漓尽致地写出来,从而为当代和后世留下了一部宝贵的史诗。
三
诗人不仅为我们奉献了以他个人的痛苦经历为题材的惊心动魄的史诗,而且以自己丰富的阅历、痛切的体验,深具卓识的思考为我们奉献了20世纪后半叶的诗史。
20世纪理应是中国社会天翻地覆的伟大变革时代,连毛泽东也曾有“天翻地覆慨而慷”、“试看天地翻覆”的诗句,虽然他所谓的“天翻地覆”经他的行动证明与历史趋势背道而驰,但中国已处在历史巨大变革的时期却成为许多中国人的深刻感受。
这个天翻地覆的变革就是要废除几千年的皇权专制主义、奴隶主义和专制大一统的制度,代之以民主、人权、自由和经济平等的现代社会制度。在皇权专制制度下,统治者占有一切,人民或者一无所有,或者其财产毫无保障,随时可以被剥夺;统治者拥有不受限制的生杀予夺之权,人民的生命权,自由权不过是统治者可以随意处置的资源罢了;统治者为刀俎,老百姓则是鱼肉,随时被任意宰割,就是他们悲惨的命运。人民和臣下的生存权等同猪羊,连野生动物的丛林规则也得不到。
专制主义在面临历史死亡的前夕,不仅要拼死挣扎,而且在回光反照中倾泻出巨大的能量,使专制主义变本加厉地演变为极权主义,在政治、经济和思想文化领域对人民实行全面专政。中国之所以折腾了一百余年(从戊戌变法开始),迄未实现民主政治,就在于有着几千年传统的专制主义怪兽,要以各种方式,各种伪装,无所不用其极地抗拒民主和人权的潮流,尽其所能地延长专制主义的寿命。江婴先生以极大的悲愤揭露了20世纪的中国这一些屡屡发生的惨绝人寰的悲剧。
忽忆“七五”悲愤而歌
其一
川流岁月舍晨昏,洗尽长街碧血痕。未泯史心应记取,战车碾碎几冤魂。
其二
游行请愿有何愆?血溅尸横帝室前。无数青年同日死,一朝暴政卒倾颠。
其三
长街昔日血波翻,紫禁城中谁逞欢?识破狰狞华夏起,竟抛幻想怒成澜。
其四
重翻史册泪涟涟,回首当年怒火燃。千古奇冤谁铸就?淋漓鲜血辨奸贤。
其五
谎言编织作云霞,碧血难遮未有涯。四海同悲苍昊泣,且看真理属谁家。
其六
诚难忘却每长吟,偶过长街即泪涔。若见红墙浮血影,鲜花纵掩弹痕深。
注:1948年7月5日,傅作义以机枪装甲车镇压北平请愿学生,此即“七五”血案。
“人权”是一个外来语,恰如“汽车”也是一个外来语一样,都有自己和产生背景相联系的确定的含义,而不是凭着统治者的好恶可以任意界定的。例如我们不能把牛车、马车、手推车称做“中国特色的汽车”,也不能用有利于专制主义的说法偷换人权的概念。近多年来,中国官方机构把“人权”概念偷换成所谓生存权和发展权。而即令如此,人们也要问:死在坦克车和军队枪下的游行请愿的学生、群众,他们得到了自己的生存权吗?诗人之所以愤怒的呼喊,就是要中国人猛醒。只有认识到中国人民的人权是如何被侵犯了,才会使人权意识觉醒,迫使政府放下指向人民的屠刀,停止一切侵犯人权的活动。
诗人把统治者对人民生存权的残害同皇权时代的宫墙联系起来:
见《官街》照片口占
偶见官街影,心疑蜃作楼。仆为宫阙主,主却作蜗囚。
见修故宫
脚架连云起,装修掩旧痕。红墙留血影,菜市走冤魂。
对人民的政治压迫和血腥镇压本身并非专制政权的目的,经济剥削,追逐利益最大化,尽情享乐才是统治者的目的。
鲁迅先生写道:“血揩了,泪消了,/屠伯们逍遥复逍遥,/用钢刀的,用软刀的。/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鲁迅先生只有一支笔,只能写杂感,在旷野中呐喊着,要中国人从沉睡中醒来。江婴先生则用他的心蘸着自己的血写着他的诗,一次次提醒着人们不要忘记过去。
过木樨地
非寻南国木樨来,枯叶风中若诉哀。一片伤心悲壮地,唯余松柏道边栽。
清明过长安街
府右街连社稷坛,白花朵朵接天安。又兼云洒清明雨,一面宫墙血色丹。
偶入颐和园见玉兰花开
清华学子又重来,素剪瑶裁朵朵开。欲借霜花祭雄鬼,苍茫无处觅茔台。
风雨送春偶感
迎春无喜送无尤,草木荣枯人白头。最恼落花狂暴雨,陵红犹作泣红愁。
纵使春光明媚的日子,也不能忘记那窒息着我们呼吸的同胞的血泪。
春日口号
摇红舞绿一时欢,雀唤莺呼即地看。莫叫春光迷泪眼,人间六月雪飞寒。
即使在和老妻赏红叶的时候,也不由联想到天安门和青年的鲜血。
香山梯云馆外与葆珍赏红叶
黄栌枫叶色同丹,忍立梯云馆外看。扑面霜风深壑起,落红声里说天安。
注:二十世纪中,爱国青年曾几次血洒天安门下。
忆昔
横流沧海逆流人,泪洒天安未浥尘。敢叫青年枪下死,忍看九野复沉沦?
其二
欲变风云怜赤子,心灯穿史照来人。龙门魂泣黄河水,铁笔一枝谁写真?
报上看到韩国前总统全斗焕镇压学生的暴行得到清算和惩处,诗人坚信民主的世界潮流不可阻拦,对全斗焕屠杀学生的暴行进行怒斥。
闻全斗焕欲掩盖屠城暴行感赋
敢言枪口未伤人,坦克凶凶只碾尘?青史淋漓犹滴血,屠夫瞠目枉摇唇。
诗人以极大的热情歌颂爱国青年的肝胆和正气。特别是,人民的主人意识已经醒悟。
感事偶歌
爱国豪言冲九霄,莘莘学子敢逍遥?天安门下输肝胆,却遇屠城军若潮。
中华正气歌
奔驰坦克碾雄魂,寸寸天街留血痕。肉体为屏谁独立?中华正气铸昆仑。
回首往事感赋
泪写沧桑万卷图,后来观者必惊呼。人生历劫何如此?只为心灵不作奴。
1949年“开国大典”时,诗人正当22岁,曾是英姿飒爽的护旗青年之一。那时他对革命和祖国的未来有着多少美好的幻想啊!历史竟如此捉弄人,他不由双泪涟涟,难以自已。
忆开国升旗大典
犹记升空万众讴,护旗年少雪封头。遥瞻衰目双含泪,风卷天街鲜血流。
爱国不是空洞的套话,而是爱祖国的土地、文化和历史,尤其是用喷着火的热情爱同胞、爱人民,而人民绝不是一个淹没在“大多数”中的抽象物,而是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丁子霖教授的独生儿子喋血天安门广场,诗人的悲痛感同身受。
代丁子霖教授抒怀
泪眼将穿望十年,天街敢忆血溅溅。惟余一照长相对,最惮窗前明月圆。
北大才女林昭“文革”中被残酷杀害。被杀后还要家属交五分钱“子弹费”,极尽心灵摧残虐酷之能事,难道这也是中国“有人权”的证明吗?诗人融大悲愤入诗中,喷薄而出。
忆林昭兼序
林昭,北大学生,人称江南才女,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被枪杀,地点在上海,时间为深夜。
上海滩头风夜寒,江流悲卷万重澜。枪声欲阻黎明起,血染中华一片丹。
其二
江南烟雨泪霏霏,飘泊冤魂何所归?北大师生立空冢,我将一绝作陵扉。
其三
君凭绝句识陵扉,莫怪幽房太暗微。一代良知何处葬?雄魂自与众心归。
悲伤的岂只是人,天亦为之流泪。
端午夜雨兼序
乙亥端午,为阳历六月三日,是夜风雷大作,暴雨如注,疏林尽偃,暗夜支离,依窗而眺,感而赋此。
风云雷雨夜支离,窗外疏林尽偃披。未救灵均船鼓咽,敢伤赤子战车驰。
汨罗自古泪成水,太液从来血作池。此日苍天悲不已,九州谁唱国殇诗?
“文化大革命”起于1966年的《五一六通知》,到1996年,时间过去了30年,虽然邓小平先生称“文化大革命”是“十年浩劫”,是“封建法西斯专政”,但“文革”兴起的最根本教训,即一个领导国家的党和领袖,没有权利发动一场使亿万人陷入灾难,使千百万人丧失生命的政治运动。党发动使人民遭殃使社会倒退的政治运动本身,就是破坏法制的犯罪行为。诗人写道:
《五一六通知》三十年祭
一纸通知下九州,狂飙吹落万人头。烽烟遍起天将堕,血雨横飞地欲浮。
造反风生忠字舞,防修火照左妖游。千年古国成蛮野,革去文明谁自由?
正是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成为50年来中国人民痛苦灾难的根源。
长悲度日总如年,往事回瞻泪泫然。地北天南人共命,区中域外史无前。
频开运动推砻磨,疾转乾坤碾俊贤。伤布灵魂犹出血,笔收不尽上霜笺。
这些悲剧的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呢?
若问玄机何处在,权为真主法为奴。(《闻陈希同重罪轻判》)
谁掌握权力,谁就是天下社会的主人,一以贯之的仍然是皇权专制主义的原则。而法律,则被明目张胆地宣布为“统治阶级(即掌权集团)的工具。”
诗人那受到严重伤害的敏感的心使他看到国庆阅兵和花巨资庆祝“建国”五十周年的报道,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民特别是青年流在天安门前的鲜血。
见报载建国五十周年将阅兵
标题剑出刺双睛,版面场开心即惊。坦克奔驰弹如雨,无辜学子血流横。
毛泽东先生年轻时曾意气风发地写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这话对于想要取而代之的刘邦、项羽之流也都能适用。后来终于有了改变,在国家、政府、法院、监察院以及一切政府部门的前面都加上“人民”二字。但如何才能把天下为私、为家、为一党一派的历史转变为天下为公,为人民的现实呢?需要“打碎”什么?需要改变什么?需要建立哪些程序?需要设置什么保证?……所有这些都是一纸空白。到处标榜的“人民”只不过是空洞的名义而已,千年古国仍然是少数当权者囊中私产。
致友人
欲雪沉云压浪平,东观沧海恨盈盈。千年古国囊中物,九野黎民策下牲。
敢忘天安诸赤子,尤怀菜市六精英。有情豪杰死非死,呐喊成雷又一声。
上世纪下半叶的后期,由于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废弃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荒唐做法,吸收了西方的资金、科技成果和一些管理经验,使物质财富较前丰富,人民生活也由于部分地摆脱了人造的苦难而得到提高。但在政治民主和精神文明方面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和皇权专制主义的老祖宗嬴政小子更加贴近了。诗人伤心地写道:
见修路
五十年间修一途,曾铺饥馑复铺污。青春血洒成高速,直达坑儒秦旧都。
诗人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不断想起、不断重复这些伤心的事情呢?只因为“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只因为“忘却”只对于专制统治者才是“救主”。对于老百姓来说,“不忘尘寰肠断史,苍生始识重人权”(《题朱继明南冠集》)。
一颗率真的童心不亚于十个哲人的睿智。诗人1949-1953年在政务院文教委工作。从振耳欲聋的“万岁”呼声中和炙手可热的权力崇拜中产生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反感。
(《七月歌》其五)
天安门上焕然新,万岁声中十月春。丹凤凌空惊百鸟,画龙破壁暗三辰。
紫光阁畔输情实,小组会中持性真。刻峭犹秦秦不及,难容最是自由神。
传统中国是一个多神教的社会,什么神都有,就是难容自由神。极权统治不仅不能容忍自由,也不能容留良心,借重刑事犯和助纣为虐的恶犬噬杀人们的良心。
犬齿痕
牙痕留股白森森,痛史书身岁月深。渤海滩头删野草,新中国里革良心。
刑徒治右徒能勇,警犬巡监犬克忱。咬透囚衣不张口,松开犹作最强音。
文天祥的“牛骥同一皂”已经堪悲,“人犬同一皂”甚至人不如犬,悲何如哉!专制统治者单靠自身力量是不能实现统治的,它要把人变成狗,变成狼,变成羊。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写道:“必须推翻那些使人成为受屈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东西的一切关系,一个法国人对草拟中的养犬税发出的呼声,再恰当不过地刻画了这种关系,他说:‘可怜的狗啊!人家要把你们当人看哪!’”
四
官场腐败是专制主义的生存方式,而政治专制则是腐败的保护伞。在江婴先生鞭笞腐败的诸多诗篇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是:
闻故乡霪雨绵绵江淮泛滥然救灾中公款大吃大喝之风犹未减愤而歌之
粤鲁川苏集一餐,圆台方桌满杯盘。鱼虾自是江淮好,水困灾民酒困官。
后一个“困”字尤谓曲尽其妙。毛泽东当年革命时曾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如今演变成了“革命就是请客吃饭。”“酒困官”乃写实,而非反讽。最近就发生了长沙县县委书记李振萼先生在双休日“因公殉职”于高尔夫球场一事。11月13日的《南方周末》载文说:“在今天,陪人吃、陪人玩与被人陪着吃,陪着玩,早就成了一些官员不能不为之或者名正言顺的‘工作’。”喝酒,既可以归入“吃”的范畴,也可以归入“玩”的范畴,可怜爹娘只为每个官生就一张嘴,既要无所不吃,无所不喝,他怎地不“困”啊!
不过这张嘴也够大了,诗曰:
官面
偷眼惊官面,惟余口一张。九州虽说大,恐亦不禁尝。
官员胃口之大,到了“志吞山河”的地步。偌大的中国,不过是贪官眼中的一桌宴席,他们要把现在和过去一齐吃下肚子去。
梦游
梦里登临雪锁峰,分云俯眺饮从容。九州一桌辉煌宴,割古烹今佐血醲。
腐败对腐败者的代价是拿尊严和灵魂与钱权作交易,从而使官员们堕落成为一味饕餮的行尸走肉。
孔方
造币玄机在孔方,而今谁识内须刚?惟求钱眼肥躯过,不问灵魂价短长。
他们操刀相逼或者巧妙劫夺的却是最大多数的老百姓:“翻身牛马云为主,公仆操刀竟逼来。”“十里稻花留碧影,堪思沃土建官街。”直至把翁彪、朱正亮们逼上自焚绝路。
十几年反腐败,为何愈反愈炽呢?诗人认为是没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闻湛江特大贪污案惊而吟之
湛水何曾湛,滔滔浊浪翻。阴云时有雨,无奈不清源。
书蠹
玉宣徽墨透书香,净手轻翻亦恐伤。每见篇残心欲碎,缘何除蠹忌新方?
腐败不只表现在贪污受贿和糜烂堕落的生活方式,而且表现在玩忽职守,亵渎公职,给人民、 国家和党自身不断造成巨大的损失。
兴安岭大火
兴安绵岭火连绵,原始生林化作烟。烧到乌纱方扑救,满山焦木凯歌旋。
腐风蔓延,连“白衣天使”也不惜用患者的痛苦甚至生命换取金钱。
医院记实
亲朋门外祝平安,无影灯投刀影寒。麻醉师前酬未及,一声惨叫碎心肝。
腐败到了极点则是心灵的麻木和人性的死亡。
闻戈壁之畔克拉玛依一剧院大火与会之三百多学童全部遇难而在场之首长干部竟皆脱险
海是沙成复火成,望中若见雪山倾。汪洋非是坚冰解,澎湃当为苦泪盈。
惨叫悲号童尽死,狂呼怒斥吏终生。夺门忍踏群儿出,手抱乌纱汲汲行。
这首诗写于1994年。但这件事对诗人的刺激太大了,于是1995年再写《歌唱“公仆”》一首云:
宣传基调尽情讴,“俯首甘为孺子牛”。集会场中遭大火,夺门便踏众儿头。
同样令人耳不忍闻的则是米勇惨案。
哭米勇
忍将幼稚溺深池,执法官员胜豹罴。敢调大军屠学子,何须为死一儿奇!
注:山东枣庄小亭区人民法院法官王永强等,驱公车闲逛,至一水库,欲游泳,十一岁儿童米勇戏之曰:“你不行!”王即勃然大怒,举起米勇投入水库中,并不准他人营救,米勇遂灭顶。周遭民众闻之,群情激愤。法院院长闻讯赶来,圆睁双目,两手叉腰,大声呼叫:“嚷嚷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淹死一个孩子吗?”见此报道,悲愤难平,遂以此绝记之。
一旦当官的心肝丧尽,还有什么公款不敢贪污,还有什么宣传教育能对他们起作用,又有什么党纪国法被他们放在眼里?你看他们竟敢把筑堤的资金用来营造自己的安乐窝。《抗洪杂咏·其三》云:
惟疏仕路不疏河,当筑长堤却筑窠。洪水波翻同泪涌,海滨饮酒复听歌。
贪官们好比《西游记》里的九头狮子,它的头是杀不完的,恰如鲁迅小说《铸剑》中黑衣人唱的:“彼有百头颅千头颅兮有万头颅”,杀一个又长十个,前仆后继,生生不已。王宝森饮弹山林,又使哪个贪官惊醒了?
闻北京市委纪检书记常务副市长王宝森因涉嫌大贪污案饮弹山林
主宰京师自累心,轻车飘忽入山林。枪声出谷谁惊汗?遍地逍遥王宝森。
咏“豆腐渣工程”
莫笑工程成豆渣,当年曾博上司夸。江堤决口江桥断,似水钱财流到家。
1993年反腐败的罡风乍起,即有《人民日报》载文曰:“要警惕那些借反腐败的名义搞名堂的人。”什么是“搞名堂”?就是认为腐败的根源是体制性缺陷,必须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启动政治体制改革,才有望从根本上消除腐败。但“体制性腐败”的治本之见一直受到抑制。诗人感叹道:
闻“懒得反腐”感赋
贪官宛若久阴霉,漫野盈朝世夺魁。反腐有方终不用,苍生无奈自心灰。
他进而把腐败横行与有着数千年传统的皇权专制制度联系起来。
五十周年偶感
五彩缤纷万众嗟,忙从繁盛觅中华。宫墙血染风光好,腐败流横遍地花。
在体制保护下,腐败横行无阻,不但饱吸民脂民膏,而且放肆地掠夺自然使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
迎来雪染鬓成丝,草长莺飞神枉驰。黄水流枯娘断乳,楚江洪溢野成池。
田家汗滴官家土,腐吏身呈清吏姿。纵得春归失春色,惊沙和泪入新诗。
一方面强调加大打击腐败的力度,一方面按兵不动的旧体制又以更快的速度制造着腐败。这就像打假和造假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关系一样,反腐和造腐其实是一家。
造假打假两不衰感赋
物质精神两手抓,神州无处不开花。张旗击鼓难围剿,打造原来是一家。
试问按“两类矛盾”的理论,各个领域的贪污腐败现象属于“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从来没有一个官方的声音把那些即使判处了死刑的贪官“上纲”定性为“反对四项基本原则”,“危害国家安全”,“颠覆政权”,尽管恰恰是他们真刀实枪地干着这些勾当。按“两类矛盾”的六项政治标准,他们属于“自己人”,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免得“敌对势力”利用这些案例否定我们英明的领导和优越的制度。如果让政治局开会讨论在贪官和主张实行民主政治(官员由不加控制的竞选产生,新闻出版自由、政务公开等)的人们中选择一方且必须选择一方,我相信当选的一定会是贪官同志。不幸的是贪污腐败和缺德少才、渎职肇难、祸国殃民等都是孪生的兄弟。当着贪污之风由于没有民主的监督和制约而大肆泛滥,只能愈演愈烈时,最后必然导致如同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泄漏那样的惊天灾难,从而引起现行制度崩溃。由危机引起社会变革实为下策。难道我们中国人民命中注定竟如此多灾多难,只能把政体改革和彻底肃贪的希望寄托在将给多少人带来灾难的危机上吗?
体制性腐败好比癌细胞一样扩散,直逼“人心”这最后一道防线。而在此之前,它从消极地破坏环境进而人为地制造生态灾难。诗人忧心忡忡地写道:
沙暴(2000年)
斗天斗地斗人疯,枉自斗中求路通。天地人伤何所见?赤沙万顷目双红。
沙化
纵横物欲火无涯,灼古焚今留赤沙。荒漠四侵谁为惧?早营金屋出中华。
闻三峡大江截流感赋
奔腾万里一龙游,大禹何曾以剑酬。腰斩当惊泉下鲧,道更且喜座中酋。
峡民迁徙时回首,神女流连每湿眸。高坝成碑书伟业,平湖蓄泪涌深忧。
洪水泛滥感慨殊多一一记之
其四
长江万里半悬空,造化当惊旷代功。斧砍山林宣蓄毁,镰收湖稻吐吞穷。
泥沙逐雨滔滔下,污秽随心款款融。禹死千年谁治水?抗洪今日造英雄。
更加可虑的是心灵的荒漠和沙暴。
沙暴(2002年)
斗天斗地乐无涯,欲海权风翻浪花。剥去绿衣荒漠出,心灵沙暴暗中华。
这心灵的沙暴是如何形成的呢?首先是思想的禁锢。“禁锢年深成死水,竹林君子失风流。”而思想禁锢却源远流长,起于某些无耻文人肉麻吹捧的“千古一帝”嬴政小子。
观兵马俑
阵严只待鼓鼙声,叱咤兴雷六合惊。万世岂留陶作俑,百家口噤一家鸣。
其次是统治者对百姓长达数千年的百般愚弄。西方每年4月1日为“愚人节”,中国人每天都过愚人节。
愚人节感赋
愚人为戏亦开怀,彼却轻松我却哀。怒目悲光穿史过,风流尽著伪装来。
在《读史杂咏》诗组中,诗人在愤怒谴责“锁口枷言”的专制罪行的同时,又用历史事实向人们回答了从过去到现在“究竟谁怕谁?”的问题,谁的生命力更旺盛,存在得更长久呢?
读史杂咏
其一
锁口枷言弃市涂,秦皇汉武到旗朱。愚民有术民终起,欲死人心妄自图。
其二
横刀封口自秦嬴,市弃诸生有晚清。民国何曾民有国,九州自古一囚城。
其三
火封史册土封儒,偶语囚临闹市诛。未绝诗书传万代,秦嬴两世即呜呼。
其四
六君子为革新亡,菜市街头洒血浆。自古独夫谁识史,抽刀断水水流长。
其五
鹤年堂外血汪洋,不尽江河泪水长。一代雄魂成史脊,昆仑凛凛立苍茫。
其六
成则为王败就诛,尘寰今古有何殊?天翻地覆狂欢后,犹是新奴归旧奴。
其七
爱国遭诛窃国侯,刀光过后恐添愁。谎言剪作包装纸,史实淋漓血水流。
其十一
掩卷长思心久哀,泱泱大国独夫裁。敢编一部人民史,血雨腥风过九垓。
在《抗洪杂咏》组诗中,诗人除了揭露腐败的官员“百川泛滥有何忧?挈妇飘然到海陬。”“今日百官勤窃国”,“大雨成灾官亦肥”,“贪风摧浪决江堤”,并警告当权者:“防民之口胜防川,抢筑高堤恐不坚。谎作钢筋混凝土,堪当民怨浪滔天?”当然,统治者防民之口的种种蠢举也不完全徒劳,虽有百害而仍有一利,这就是“笔蒙双眼枪封口,酷吏贪官事业昌。”但酷吏贪官干的事情却不是促进安定,巩固政权,而是真正在挖空国家民族的根基,使国家政权一朝倾覆。当危机到来,暴力的钢铁就会变得像灯草一样柔软。诗人警告说:
休将暴力奉为神,不见金人笑肉身?莫作秦王当日梦,同归民主九州春。
较之政治民主化意义更加深远的是国人心灵的复苏。长期的专制统治和仇恨教育(三恨:恨天,“与天奋斗”;恨地,“与地奋斗”;恨人,“与人奋斗”),使人的心灵麻木,丧失了对他人起码的爱和恻隐之心。诗人为民族招魂。
招魂
呼儿慈母泣,黄水泪溅溅。岸上群瞠目,河中舟比肩。
救生无壮士,舍己乃童年。永逝东归海,长吁仰望天。
注:某日报栽,有学童十余人.嬉戏于黄河之滨,一童忽落水,一童即跳入水中救之,两童挣扎于河中。时,岸上观者云集,河中浮舟停棹,但再无相救者,两童均终为猛浪所吞。
专制统治者长期散布仇恨的种子,但仇恨却是一柄双锋剑,既可分裂人民损伤人民以有利于专制者的统治,也可以集中世上的仇恨于专制统治者身上,使统治者在末日发出“愿以后世世代代不生帝王家”的哀叹。伐木者,醒来吧!
耶诞之后偶感
烛火荧荧夜雪柔,唱诗声起逐云游。万家十字架前聚,三代双锋剑下忧。
布爱人间人尽爱,播仇世界世恒仇。几经劫火识神面,再塑金身空自谋。
诗人为纪念胡耀邦逝世十周年而写的《大招歌》,把中华民族的传统正义和民主、进步的现代潮流融合在一起,给人以希望、信心,以春风拂面的感觉。
一夜春花尽改颜,书生写痛泪潸潸。天安门下人成海,大会堂中灵立山。
期树新风尚民主,敢昭冤案动尘寰。乾坤正气为碑峙,风节星辉六合间。
注:胡耀邦逝世十周年,歌而大招之。
通过江婴先生的诗作,读者已观其文而如见其人。天津陈锡平先生为他作的塑像本就生动逼真,经作者品题,更显形神兼备,如睹其貌,如闻其声了。
题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陈君锡平为我所塑之头像
手捏黄泥目采神,感君惟取此淳真。风云怒发悲生雪,车辙衰纹梦碾尘。
额乃烟溟思漭瀁,颧为霭峤骨嶙峋。一尊不屈颅昂起,塑就苍崖出海濒。
“怀沙竟是泪成水,捉鬼从来义作刀”,诗人与屈原的情义相通;“艰难自古诚非死”,则与文天祥的正气颉顽;“不跪伟人神宇阔”,是爱因斯坦的境界;“直书当代断肠史,今日寻呼司马迁”,当之无愧矣!
诗人的奇思佳句,美不胜收,如“宛转江流忧国泪,绵延路断济时肠”,伤心全在一个“断”字;“一万里江翻梦幻,五千年月照荒唐”,今人何能不反思民族的历史,盲目地只为“古老”而骄;“更于无路信衰步,亦任芳菲裹足前”,则一反“裹足不前”之旧典,开裹足艰行之跬步;“大欲无私刚自在”,反“无欲则刚”之意,昭大爱以示当世……陆放翁诗云:“如何化作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读着江婴先生的诗,笔者亦恨不化作千百个身子,让每个治国先生伴着一首江婴的诗,吟咏品味,裹足而前!
2003年11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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