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分子化,个人化的群众
汉娜· 阿伦特写道:"极权主义运动是分子化、孤立的个人的群众组织。""极权主义运动较少地依靠无结构的群众组织,较多地依靠分子化(atomized)的、个人化 (indiridualized)的群众。"她看到,是"斯大林为了将列宁的革命专政,改造成完全的极权主义统治,率先创造了那种虚假的分子化社会"。
分子化这个词的英语单词是atomized ,意思是使之化为原子、分子,一个物理学用语。这个词翻译、挪用在汉语语境中,就挪出、翻出了一层新意,而更加意味深长,或许也更加切合阿伦特思考的内在精义。依我看,这个词在汉语中,既可读作阳平声的分子化,也可以读作去声的份子化。在洗脑去性、高热盲从的群众运动中,作为个性存在的生命个体,分子化使人异化、物化,转化为类似高度物理结构的原子、分子,这时的人只是一个结构,一架机器中的器具或工具;份子化使人非主体化、非人化,转化为随风飘转,随波逐流,浮沉人潮中无区别的一份子,这时的人虽然也是人 ,但只是丧魂落魄,在死亡中扑向死亡的行尸走肉。 indiridualized的意思是使人转化为"个体化"的个人。个人原本就是个体,其间谈何转化?如何转化?其实,"个人"在向"个体化的个人"转化过程中,要害是,转脱了个人行为的手脚,化掉了个人心脏、大脑的血型和思想,最终转化为无边墓地同声同调,鬼哭狼嚎的一群幽灵中,无区别的一个野鬼孤魂。经过如此"个体化"的转化,这时的"个人",实质上成了非人的"个体"。
那么,如此令正常的世界和人们目瞪口呆、胆颤心惊的非人化、妖魔化,到底是如何得逞的?其实,其奸谋和伎俩都极简单、粗糙而粗暴,简直就是对人类正常心智的低级调戏和羞辱!阿伦特曾不无轻蔑、一语道破地将极权主义斥之为"平庸的思想"。在前面和此后的论述中,我们都会看到:欺骗宣传,群众运动,红色或白色恐怖,两杯致幻烈酒,加一副冰冷镣铐,一直是极权主义发动的一场又一场丑剧闹剧的通行假面和道具。
阿伦特写道:"我们经常观察到,恐怖只对那些相互隔离孤立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所以,一切专制政府主要关注的事情之一就是造成这种孤立。孤立会成为恐怖的开端,它当然也是恐怖最肥沃的土壤,它总是恐怖的结果。这种孤立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的前兆。它的标志是无能,在这个范围内,力量总是来自于人的共同行动,即'一致行动'(伯克语)。根据定义,孤立的人是无力的,"为了达至人的绝对孤立,极权主义发明了通过无休止的群众运动,来让人陷入分子化、个体化的"有组织的孤独"。早在 1929年,希特勒就曾踌躇满志、得意忘形地宣称,他的运动的"伟大事物",是六万人"几乎变成一个单位,实际上这些人不仅思想统一,而且面部表情也几乎一样。请看这些欢笑的眼睛,这些疯狂的热情,你就会发现……十万人在运动中变成了一种类型。"这有点像一场集体的性阉割。在这个群体中,任何一个被性切除的个体,除非被注入群体、运动性的"性激素",就将永远处于奄奄一息的"性"无能状态。但是,他们对"性"亢奋却总是梦寐以求。一旦他们被注入群众、运动性的"性激素"而亢奋到来,他们就会翻身而起涌上街头,在旗帜、口号和拳头中,把他们被激起的"性冲动"发挥到极致。一场山呼海啸,席卷天地的祸水,也就由此开始。难怪阿伦特会忧心忡忡地说:"有组织的孤独更是危险,远甚于被一个人的残暴和恣意妄为的意志统治下造成的,未经组织之人的无能。"
极权主义清楚"它的自身基础是孤独,是根本不属于世界的经验。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彻底、最绝望的一种。"也是最危险,最具灾难性的一种。它自身的依托是孤家寡人的孤独、孤立,也必须依靠在个人的人的一切方面,被削割得形销骨立、穷途末路的孤单个体所组成的群众来支撑。希特勒和斯大林独裁都清楚地表明:"分子化的个人形成的孤立状态,不仅为极权主义统治提供了群众基础,而且孤立状态一直延伸到整个结构的顶层。"极权主义暴政深知,像所有其他暴政一样,"不摧毁公共生活,亦即假如不用使人孤立的方法来摧毁人的政治能力,就无法存在。但是,极权统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是不同于以往的 ,因为它不满足于这种孤立,并且要摧毁私人生活。"纳粹分子曾经成竹在胸地宣称,"在德国,只有睡着了的人,才仍然是一个有隐私的个人。"它们甚至不惜以高压恐怖的手段,阴毒地迫使人们相互心存疑虑和戒心,互相反对,人人自危,以此来摧毁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结的社会生活空间。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所有人的联系都被切断,只剩下被拽在极权统治手中玩偶的牵绳;世俗社会生活的空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不怀好意的国家夹缝,闪着居心叵测的凶光;人的心智,甚至连常识判断也被掏空,被虚无化,只剩下对极权统治闻风而动,唯命是从的愚忠。阿伦特写道,极权统治必需这样的愚忠,"这是极权统治的心理基础。这种忠诚,只能产生自完全孤立的人,……忠诚使他们感觉到,只有当他属于一个运动,他在政党中是一个成员,他在世界上才能有一个位置。"
这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折腾,被阿伦特确定地称之为"制造活死人的过程"。而制造活死人的杀手锏,是彻底摧毁人身上的道德人格。正像阿伦特正确判断的那样,"当极权恐怖成功地切断了道德人格的个人退路,使良心的决定,绝对成为问题和暧昧可疑时,它就取得了最令人可怕的胜利。"那么,还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人被变为活死人的变化?阿伦特悲观地期待:"只有个人的差异化和独特性"。可惜,在反复颠狂、冲刷、漂白的分子化、个体化群众运动之后,阿伦特所期待的那种"个人的差异化和独特性",早已销声匿迹,荡然无存。如果说极权主义还有一根游般丝的道德地平线,在那根地平线上,还真能升起一点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它的信奉者满带血泪的所谓"无私"。但这恰恰是让极权主义大获全胜中最令人恐惧和不安的因素。在如此着魔般的"无私"推动下,不可思议的,异常可怕的人间惨景、绝境出现了:"一名纳粹分子或布尔什维克分子,不会因为对不属于运动的民众,或者敌视运动的民众犯了罪而动摇他的信念。然而令人惊异的事实是,如果他遭到厄运,甚至自己变成受迫害的牺牲品,被整肃出党,被送进苦役营或集中营,极权主义的魔鬼开始吞噬它自己的孩子,他也不会动摇。相反,文明世界都惊奇地发现,只要他在极权主义运动中的成员地位尚未被触动,他甚至会自愿地帮助迫害他自己,判处他自己的死刑。" "在苏联,一个女人在丈夫被逮捕后,肯定会提出离婚,目的是拯救孩子的生命。假如她丈夫有机会生还,她会愤怒地将他推出屋外。" 恐惧和苦难,最终将人变成了野兽,变成了"不会抱怨的动物" 。
写到这里,我不禁倒抽了几口冷气。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过,极权暴政在人性中所注入的,人人皆在劫难逃的毒素,对人和一个民族灵魂的深度创伤、扭曲和毒害,它所煽动起来的人性"黑暗本能"的遍地野火,以及由此引发的人性灾难,和潜留下来的严重而深远的影响和恶果,如果人类要为之解毒和复苏,将要付出何等艰巨而沉重,甚至是几代人的代价!对此,我们在虽然制度已经转轨,极权主义却阴魂不散的俄罗斯等某些独联体国家那里,看得清清楚楚。就此而论,极权主义绝对是对人性的犯罪,对人类的犯罪。
4 、谎言、镣铐下的统治
纵观历史,所有极权主义,无论它怎样改头换面,花样翻新,都是既靠欺骗和暴力来夺取政权,也靠谎言和镣铐来锁定、维持其统治。离开了这两手而面对民意、民主选举的票箱,极权主义就既无政权可得手,也无统治可垂涎,它就一天也不可能存在。这正是毛泽东杀气腾腾而又温文尔雅、赤裸裸表达的:革命就靠两杆子,枪杆子和笔杆子。在他对温文尔雅的包装不耐烦,不感兴趣,农民领袖的草莽暴戾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心血来潮时,这位在投奔井岗山时就梦想当山大王(据李锐回忆)的现代洪秀全,让笔也一边喝茶去,干脆直截了当地狂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句鼓吹暴力的话,可以不失其"诗眼"、更通俗市井地转译为砣子(拳头)大就是大哥。作为多少识几个字的知识分子,我没法不把它理解为黑社会的霸道和粗鄙。
阿伦特也直截了当地指出,极权主义"在一切政治活动中选择恐怖主义",也就是它们"公开宣称的行动主义"。这位女性政治哲学家,以她清澈如水的政治眼光进而认定:"当极权独立于一切反对派之外时,恐怖变成了全面。当谁也阻挡不了它的道路时,它就是最高统治。如果守法是非暴政体制的本质,而不守法是暴政的本质,那么,恐怖就是极权主义统治的实质。"这样一来,极权主义"实际上蔑视一切成文法,甚至走极端到了蔑视自己制订的法律(例如:最有名的例子是 1936年的苏联宪法)" ,例如文化大革命,"一切法律都变成了运动的法律"。法律为了运动,运动任意运动法律,法律在运动中运动,运动运动出法律。如此的法制天方夜谭,和现代聊斋志异的现代社会,在极权主义的霸道逻辑那里就顺理成章,见怪不怪。毛泽东就曾经称自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行动是恐怖,恐怖即行动,行动无时无处不在,也即恐怖无时无处不在。法律是社会存在的底线和最高、最后依据。无法无天,社会终将、必将沦为乱世而土崩瓦解。极权暴政不将人从灵长类变成卡夫卡《地洞》中的小动物或单细胞,不将活人变成"活死人",不将阳世社会变成阴间地狱,那倒反而不正常,那才是咄咄怪事。在如此阴森恐怖的图景中,"在特务无所不在的制度下,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一个警察,每一个个人都感到自己随时处于秘密监视之下。……最著名的人物的浮沉成为家常便饭……每一句话都变得模棱两可"。一切都将成为"使人湮没无闻的真正黑洞。人们很偶然地踉跄进来,身后甚至不留下像尸体或坟墓之类表明先前存在过的痕迹。"我原本以为"人间蒸发"这个词,形象传神而妙不可言,应该申请专利。现在看来,人间蒸发到底还要"蒸"而方可"发",毕竟麻烦。看看人家极权主义的黑手,可以将你像水滴一样一抹即去,不留任何痕迹,何等的惬意轻松。应该申请专利的应是极权专制的"抹水秘传"。
历史经验表明,越是反人民的极权专制,越是要欺世盗名地打出一切为 人民的旗号,口口声声将人民挂在嘴上。经由长期一贯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也真的偷梁掉包,真假不分之后,他们在玩这一切把戏时,自欺欺人地还真的以为他们卖的不是毒鼠强,而是强身健脑的脑白金。
众所周知,"在极权主义国家里,宣传和恐怖相辅相成……凡在极权主义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地方,它就用灌输来代替宣传"。宣传也是极权主义欺蒙文明世界"最重要的对付非极权主义世界的工具"。希特勒就曾经在他臭名昭著的《我的奋斗》里,毫不掩饰、厚颜无耻地宣称,"要想成功,就必须撒弥天大谎。"林彪则说:"不撒谎办不了大事。"极权主义的恐怖高压和谎言宣传,其影响深远的恶果是: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度,最终沦为撒谎成性、不知廉耻、集体谎言的民族和国度。极权主义所玩弄的上述一切花招,其实往往捉襟见肘,破绽百出,自相矛盾,不攻自破,粗浅、鄙陋、弱智之极。但是,由于它的无耻无赖,其撒谎的方式、内容、程度和从容,都大大超过了正常世界里,正常人们的正常心智和理解的极限,因而在非极权的文明世界那里,要么是令人哭笑不得地、天真可爱地轻易吞钩上当,要么是如梦中初醒后的大惊失色,甚至还要随之惊疑参半地连呼,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不知道,当然更难理解,在极权主义世界,什么都是可能的,包括集权者自身在权利争夺倾轧中,朝不保夕,人人自危,随时都可能栽入"同志"、"战友"铁血无情的不测风云。在谈及那"好像一种强有力的触角从四面八方抓住你,你好像被老虎钳夹紧了"的、极权主义的欺骗宣传,和观念、舆论的掌控,谈及如此宣传和掌控的超限的下流和无耻无赖时,睿智强劲如政治精英阿伦特,也只能万般无奈,感慨万端地说:"你要么投降,要么下决心彻底输光。"
本来,极权主义领袖或多或少总有点知识文化,其中有的,本身就是博闻强识的知识者、文化人。奇怪的是,他们都几乎无一例外地视知识分子为他们的天敌,敌视、迫害知识分子。前述高尔基为无辜受害知识分子说情,辩称知识分子是俄罗斯的优秀大脑时,列宁竟按捺不住敌意大为光火:什么大脑?!一堆粪便!问题其实很清楚,那些书呆子只是玩点"妙手写文章"的把戏而摇头晃脑,也就罢了,却偏偏要耍点"铁肩担道义"的仁人志士的气节;驼鸟一样埋头"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也碍不着谁,却偏偏要吃饱了撑着,昂首"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而捶胸顿足。极权主义那一套诡计多端、翻云覆雨的鬼把戏,在有良知道义,真正优秀的知识分子睿智的眼中,无一不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知识分子天生就是极权专制的天敌。对此,防伦特有过相当精彩而精辟的表述:"智识的、精神的、艺术的创造力,对于极权主义来说,就像暴民和歹徒的自发力一样危险。……新的群众领袖,一贯会清除每一种更高形式的知识分子活动,远远超过了他们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一切事物的天然厌恶。绝对的统治,绝不容许任何一个生活领域中的自由创造力,不容许任何一种无法完全预见的活动。执政的极权主义,无一例外地排斥一切第一流的天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骗子和傻瓜,因为他们缺少智慧和创造力,这正是他们忠诚的最好保障。
多引阿伦特的两段话作为本文的结语,相信读者不认为多余。她强调指出,"极权主义企图征服和统治全世界。这是一条在一切绝境中,最具毁灭性的道路。它的胜利,就是人类的毁灭 。无论在哪里实行统治,它都开始摧毁人的本质。"即使"在极权主义政权垮台之后,极权主义的方案仍能存在。它以一种具有强烈诱惑的形式,将会在可能的时候,以冒充对人有利,并且能够解除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悲苦的姿态再次出现。"
阿伦特的书合上了最后一页。阿伦特给我们打开的门,永远不会关上。她展示的潘多拉魔瓶,也还在吞云吐雾。她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也还在全世界滚动。那么,我们到底听到了些什么?我们又该打开那道门呢……?
2007年 8月22日— 8月26日于成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