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世界,极权主义早已成为过街老鼠。但是,少数几个极权主义国家,仍然像毒瘤一样,顽固地叮在人类的肌体,且颇有气焰嚣张的扩散漫延之势。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和对极权主义天真愚昧的幻想,犬儒主义的恐惧、侥幸、妥协,御用文人卖身投靠的纵容与助纣为虐,更是远未寿终正寝。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关于极权主义的谈论闪烁其词,欲言又止,才刚刚开始而几乎仅仅滑落在茶馆清谈的水平,却很快就成了人走茶凉的空旷和冷寂。当茶客们再次揭开这个话题时,已成飘在杯中,从未下沉的隔夜陈茶而毫无新意。这大约就是中国特色的讨论、思考——讨论不断,真正的思考却从未开始。
鉴于以上背景,重温汉娜· 阿伦特关于极权主义的起源的思考和理论,就政治哲学在我们版图的完整建构,和对现实语境的考量而言,都是一个沉重而紧迫的话题。
1 、乌托邦:双刃剑上的血腥与光芒
菲茨杰拉德在他的《奥马尔· 卡亚姆》第99首四行诗中写道:"啊,爱神!你能否和我同命运女神一道运筹/ 去掌握这可悲事物的全部结构,/我们能不能把它粉碎——然后/ 将它改造得更接近于所求?"诗中,"所求",即乌托邦;"将它改造得更接近于所求",即乌托邦思想。请注意几个关键词:"运筹"、"粉碎"、"改造",它们几乎道破了乌托邦从形而上天空想像,到形而下大地建构过程的全部悬念、隐忧、严酷和沉重。乌托邦(utopian ),子虚乌有之邦的信靠和依托。中文对这个词的音译,真是音义得兼,双璧生辉,精准传神而妙不可言。第一个使用这个词的是英国的托马斯·莫尔爵士。他在他的《乌托邦》一书中,为人们描绘了一个完美无瑕,令人神往痴迷的幸福、美满社会。
第一个发挥乌托邦想像的,并不是人们似是而非认定的,弃圣绝智,小国寡民境界的中国老子;也不是放逐诗人,主张哲学王主政"理想国"的古希腊柏拉图,照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教授乔 ·奥·赫茨勒在他的《乌托邦思想史》中看来,第一个发挥乌托邦想像的,是约公元前 8世纪的古希伯莱先知,提哥亚牧人和无花果树修护人阿莫斯。阿莫斯以当时流行,后又为《圣经·新约》所继承的先知们特有的语调、句式和修辞传统说过:"我会把以色列和别的国家一起筛一遍,就像在筛子里筛选苞米一样。但不会让不好的谷粒留下来。"请留意"筛选",和不好的不留的"不留"。这就是说,人类的第一个乌托邦想象,就是强力的运用,优胜劣汰的劣者的被抛和驱除。阿莫斯对他的乌托邦想像,还作了诗意盎然的表达:"但愿公平如大河奔流 /使正义如江滔滚滚。"气势倒是壮观,公平、正义也是人类翘首以盼的。但在阿氏的气势中,我更多地感到了一种以公平、正义的名义,而强力、先验合理合法放肆、肆虐的恐惧和隐忧。难道不是这样吗?阿莫斯的气势,滚滚奔流到了法国大革命雅各宾巨头罗伯斯庇尔那里,就滚滚成了断头台下切瓜式的人头滚滚,奔流成了道义高烧中的血流成河。必须警醒,在人类文明史上,乌托邦思想既能引美向善,解毒现实,于破碎、黑暗、罪恶中,给人类提供灯光、希望和梦想;也能衍生出魔鬼、深渊和灾难。乌托邦:一柄同时闪烁光芒和血腥的双刀剑。
应该单独提到马列的共产主义乌托邦。在子虚乌有的向度,在人类乌托邦思想史和学术的层面上,这个邦与别的种种邦相比较,纯属老调重弹而毫无新意。而且,在其内在的理论逻辑上,也根本难以自洽,难以自圆其说,而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不攻自破。对此,仅看马列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分配原则,即可一目了然。这个原则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姑不论人们会不会有朝一日,理想主义地各尽所能。其中,"按需"的"需",即人的需求、欲望。这个分配原则要能兑现,就必须假定:要么人的需求、欲望是有限的,要么设想人的所需所欲,世界可以无限提供。可惜,事实是,人的需求和欲望是无限的,即所谓欲壑难平(基督教的原罪和佛教的贪痴说,对此有清醒而深刻的认识)。而世界的有限,不可能为人的需、欲作无限的提供,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可是令人困惑吃惊的是,这个一开始就漏水的理论炊壶,居然能让 20世纪大半个世界的人们感冒高烧,趋之若鹜;大半个地球在壶中被煮沸得乌烟瘴气,汹涌澎湃!它甚至在前苏俄、东欧、波罗的海沿岸等地区,催生了一批至今想一想都让人不寒而栗的极权主义强权。这国际玩笑开得太大了。它给人类社会留下了恶梦般的符咒和深深的伤痕;也给世界政治哲学留下了一道沉重如山,让人深长思之的锥心课题。
乌托邦本是可望不可及的地平线,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但纵观近现代史,大大小小的极权主义野心家们,无不吹着惊天动地的乌托邦法号,念着连他们自已也不相信、永在来世彼岸的未来经,驱使一批又一批着魔的信徒,走向永劫不复的炼狱和深渊,或者成为那法号、经书的活祭和牺牲。希特勒的党卫军头目希姆莱,在他的《党卫军与警察的组织与职责》中宣称,他们只对"几十年和几百年来重要的意识形态问题"感兴趣,吹嘘他们所效忠和推进的,是一项"两千年中才有一次的伟大任务"。这当然就是众所周知、最血腥的希特勒国家社会主义。作为一个严格的学术概念,我不敢说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就是乌托邦。但说它带有乌托邦梦幻和梦呓的体征,大约不会是误诊。在俄国,伯德耶也夫在《俄国共产主义的起源》中指出,"革命是一种宗教,一种哲学,而不仅仅是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中的一种冲突。"不仅如此,那些野心家还给这些伟大、宗教式的乌托邦经幡,贴上了必然性的科学徽标。他们操持庸俗、专断的达尔文社会进化论,极主观唯心地宣称,他们发现了社会历史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的客观规律,并要为如此铁律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历史唯物主义是这些徽标中最耀眼眩目,也最带欺骗性的一颗。汉娜 ·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在介绍圣·西门派的杂志《生产者》时说,昂方丹早就能"看到一个时代即将到来。'使群众感动的艺术',即将完美地发展,使画家、音乐家和诗人,能够拥有一种力量,取悦和感动群众,其自信程度不亚于数学家解决一道几何难题,或化学家解释任何一种物质。" 何等科学而又天花乱坠的科幻挂图和招贴!以至阿伦特不无感慨地得出结论:"现代宣传就在此时此刻产生。"至今,如此宣传衣钵,仍在极权主义国家持续传承并大行其道。就连它们那些神灵附体,叱咤风云的领袖,也是靠吹肥皂泡式的宣传吹出来的。
在1939 年11月23日的演讲中,希特勒狂妄宣称:"作为最终因素,我必须完全谦虚地提出:我本人是不可取代的。……帝国的命运完全只靠我一人。"在战争的枪炮声中,希特勒的一次讲话看似舒缓,其实比枪炮更斩钉截铁。他说:"我只是一块磁铁,常常在德国移动,吸引这个民族中的钢铁。我常常指出,总有一天,德国一切有价值的人都会在我的阵营中。凡是不在我的阵营中的人,都没有价值。"他的宣传部长戈培尔为其大敲边鼓:"一个当代人在今天能够体验的最大快乐",是要么成为一个天才,要么为天才服务。而希特勒"无与伦比地尊重"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尊称的"天才斯大林"。列宁在怒斥为无辜受迫害的知识分子说情的高尔基时,傲慢自诩:"正是我们负起了唤起人民行动,向世界说明生活的全部真理这一巨大任务。
汉娜· 阿伦特指出,极权主义的领袖们"在一贯正确的预言形式中提出的这些概念,使形式比它们的内容变得更重要。"这些领袖们的 "主要资格是永远无误。他绝不能承认错误。……一贯正确的假设之基础不是超人的智慧,而是正确解释历史或自然的根本可靠力量。失败和毁灭,都不能证明这些力量是错误的。因为从长远来看,它会证明自已是正确的。"那么"长远"在哪里?"既然这些行动是为往后几百年而设计的,那么,对他所做的一切的最终检验,就不受他同时代人的经验之约束了。"岂止几百年!在极权主义领袖和他们的御用理论家那里,这个时间预言或寓言,就像吊眼球的地平线一样,可以任何脚步都追不上地无限往后推。其实,"极权主义领袖和独裁者的显著特征就是头脑简单,目标单一,他们以此从现存意识形态中,选择最适合于另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的基础因素。" 这样一来,"运动的'第一戒律'是'领袖永远正确'"。政治成了一场道道地地的"欺骗游戏。"而政治游戏,"对于世界政治(即世界性欺骗)的目的而言是必要的,正如军事原理的原则,对于战争之目的是必要的一样。"
够清楚了。极权主义的起点,是先验地设定一个地平线上,或天国云端中伟大、诱人的乌托邦传奇目标;再先验地吹捧出一个先知、神灵般能够全知全能,科学地发现、掌握最终通达这一目标的铁律和道路,集尼采式超人强力意志的现代天才,和神奇万能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古英雄战神于一身的领袖人物;再在运动中,运动出运动的群众,在运动的群众中,运动出无休止的运动。至此,乌托邦剑锋所指,在一个唯一的向度,在一条唯一的单行道,极权主义就像一群赌徒或疯狗,一路血火地惯性狂奔起来。这是人类历史上惊心动魄,前所未有的可怕图景。阿伦特总结道:"先前从未尝试过这种手段的原因是,普通的暴君从未发疯到抛弃一切有限的局部利益——经济的、民族的、人的、军事的——以迎合一种无限遥远的将来的纯粹虚构现实。"——极权主义一开始就纯属虚妄。极权主义一开始就疯了。
2 、无休止的运动狂
极权主义始终需要一种高热亢奋状态。高热亢奋,既是极权主义那套权力设备狂转的润滑剂和加油枪;又让在极权主义跑道上狂奔的群众,始终处于有脑袋而无头脑的高热亢奋,成为一股极易操纵和驱使的盲目力量。而持续高热亢奋的不二法门,就是无休止的运动狂。这有点像洗桑拿。健身桑拿让人浴后清爽、放松、清醒;而极权主义的政治桑拿,是一场桑拿尚未结束,又一头栽进另一场桑拿。高热不断,亢奋不止。阿伦特敏锐地看到,极权主义"发动人自已的意志力量,以便迫使他进入历史或自然的巨大运动。这种运动很可能利用人类作为它的材料,而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在如此运动中,被运动的群众的心理和体验,是"经常不断的紧张和 对暴力的渴望"。由此,高度紧张、暴力、高热和亢奋的战争,也就顺理成章,魔幻般地被体验为"最有力的群众运动"。这里,法西斯或极权暴君的战争的动因、基础和指向,几乎全在其中。
在高热、亢奋、盲目、持续不断的运动中,极权主义的领袖与群众,最终形成了一种相互策动,相互依赖的心理妄想症。狂妄自负的希特勒在一次对冲锋队的演讲中,不无真诚地说:"你们之所以是你们,是因为我;我之所以是我,只是因为你们。"在这种相互策动,相互依赖,自恋他恋的心理妄想症恶性循环的相互推动下,一方面,群众被集约化为巴枯宁所说的"我不想成为我,我想成为我们",纳恰耶夫所指称的"没有个人兴趣,……没有情感,……甚至没有自已的名字"的庸众,被高烧为动辄在街头、广场集体抽筋打摆子,唯马首是瞻,唯领袖之风宗教狂热般飞起的糠壳和群氓;另一方面,领袖在山呼海啸的造神运动中节节攀升,迅速成为凛不可犯,君临山河 /万众的神灵。可以想见,在如此的蒙昧、盲动和疯狂中,包括恐怖、战争在内的任何事情,都可能一哄而起,一触即发。这就是极权主义即使不虎视眈眈,也随时都可能构成对人类和世界的潜在威胁的根本原因。
其实,恐怖主义并不是21 世纪才飞来的横祸。阿伦特早就指出,"恐怖主义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它变成了一种哲学。表达失落、厌恶、盲目仇恨,这是一种政治表现,用炸弹来表现自我,兴奋地看着公众以行为来响应,绝对愿意付出生命代价,以成功地迫使正常的社会阶层,承认一个人的存在。这种精神和道德手法,就是戈培尔在纳粹德国最终战败之前很久,就明显兴奋地宣布过的:假如战败,也懂得如何关上门,几百年不会被遗忘。"简单说来,以道德、精神高标或圣战为呼招和旗帜,或者单边以无辜生命为代价,或者双边以罪恶肉体和无辜生命的瞬间同时毁灭为方式、轰动和恐吓,试图摧毁人类的良知、道义、进步和文明,最终达至全面的精神奴役,与野蛮、暴力和恐怖统治,这就是恐怖主义。其实,恐怖主义与极权主义如出一辙,或者,根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要看玩硬币的领袖们怎样翻。比起阿伦特来,可惜,人们对恐怖主义的认识、警惕和防范,到底还是晚了一些,也心存善良和侥幸了一些。
必须看到,极权主义群众运动祸心深藏的对自由的滥用,以及道义高标,道德高热膨胀的欺人假象。极权主义领袖为了个人野心和小集团特权利益,可以在某个特需时段,放纵群众肆无忌惮的自由的嚣张(其实,如此放纵在一开始就有绝对只可反他人,不可反极权和领袖的不自由。)放肆践踏法律。尽管领袖们个人,自始至终享有不可质疑的特权特利,威严、奸深城府掩体下的个人品质也大为可疑,但是他们都以标准无赖的骨架,厚颜无耻的高举,也要群众高举道义高标、道德高热膨胀的大旗,实则肆意羞辱、切割人类良知、伦理的底线。以上,我们在希特勒与他的"德国疯狂",文化大革命与毛泽东,还可将就搭上雅各宾政权与罗伯斯庇尔那里,看得清清楚楚。这,正如阿伦特指出的那样,极权主义滥用自由的目的,是为了从根本上"废除自由" ;貌似非功利高调背后,是更大的功利和野心:"他们将偶然夺得政权的国家,看作是走向征服全世界的国际运动临时司令部"。
我们还必须看到后极权时代的群众运动。这种运动,通体贯注了一种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商业消费,和审时度事、适者生存的世俗享乐主义兴奋点。这些兴奋点也许对什么都兴奋,唯独对个人、国体的民主宪政权利和进步,麻木不仁而坚决不兴奋。趋时、从众、时尚、时髦、潮流,是如此群众运动的流行款式和动向,也是深植在运动份子意识、潜意识深处的发动机和动因。看似自发,其实都有一双或者商业,或者意识形态无形的巨手,在背后操纵、窃喜。这双巨手有点像电子网络,最终,将成功地把民众导向让人着迷的物化实体,堕入丢失自我,不可自拔的虚拟苍白的精神空间。至此,在后极权时代,极权主义以它变形金刚全新的设计和玄机,将再次马到功成。如果说,在一定程度上,极权主义是在走钢丝,是将炸药安在别人城堡的同时,也摆放在自已家门口;那么,后极权主义就是在将塑料鲜花、掌声和啤酒泡沫,铺开一条宽广的"无人"坦途。如果说,在一定程度上,极权主义群众运动是有形、硬性、轰轰烈烈;那么,后极权群众运动就是无形、软性,就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