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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贻卉:迁坟•祭奠

(首发稿)

文章摘要: 我一直未去触碰那个纸箱。因为敬意,也因为胆怯,因为亲切,也因为陌生,更因为那是外婆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

作者 : 谢贻卉,


發表時間:8/17/2007

外婆的坟在母亲的自留地里,整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前,我没有看到外婆死去的模样。之后的二十八年里,我也没有年年清明,去她的坟前燃一柱香,添一抷土。

我没有颜面见外婆。

幼年,我和众多盲目愚昧的人们,坐在一起,举起拳头,振臂高呼,打倒地主戴绪敬!地主戴绪敬永远不得翻身!然后,霹雳啪啦鼓掌,庆祝批斗大会成功。站在前面的外婆,眼神里充满凄哀与无助。

外婆并不记恨我。

那年生日,我刚好回到母亲家。外婆迈着碎步,大清早前来,敲响厨房门,偷偷从门缝里塞两个煮熟的鸡蛋给我,低声说"快点拿到"。然后,在我看不全她脸的时候,迅速离去。  

我对自己的生日,并无什么特别印象。然而,外婆给我的两个鸡蛋,却永生难忘。

或许那样的对比,过于强烈。我的心里,背负着沉重歉意。对于她的埋葬之地,始终回避。

城乡一体化的临近,使母亲和她的妹妹们不得不考虑为外婆迁坟。

地址早已选定,是小姨家所在的什邡县。姨妈们请风水先生测算,迁坟定在清明节。启坟时间却恰好选在父亲六十九岁生日那天。看过皇历,我发现,这一天并不适合启坟。父亲担心给自己祝寿恐触了霉头,坚决放弃。

我断然阻止这天启坟。提前两天破土,将装骨灰的罐子找到,清明那天启坟和迁坟一起进行。他们采纳了我的建议。

清明。这天是黄道吉日。天空轻阴。地上吹着风。家人情绪饱满,象是自己搬新家,全无古人诗歌里"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泪断魂"的悲戚。

母亲将罐子装在一个纸箱里,外面套了塑料袋。说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是什么了。又说,这个罐子很奇怪,提在手里,很沉,要么是进了水,要么是罐子本身太重。所有人,更相信后者。

我一直未去触碰那个纸箱。因为敬意,也因为胆怯,因为亲切,也因为陌生,更因为那是外婆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

我尽量从记忆里搜寻和外婆有关的一切信息。然而,外婆,我竟然已经不记得你的容颜,而只记得一些事情的碎片。因此,当它就在我脚边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寒意,一阵慌乱,一阵痛楚……

外婆在喧闹、纷嚷的市声中,渐渐被我们带离她曾经熟悉的家乡。一生坎坷的家乡啊!她已经无爱,无恨的家乡啊!

坟地在一片粉绿油菜田的背后。低低的坡地。北面有一条水沟,两岸长满丰茂的青草,间隔些黄色、紫色的小花朵。午后的阳光十分洁净,照耀着外婆的新家。清新、宁静。比我想象的美丽。

没有泪水。没有任何一个人,还有泪水。

父亲在泥地上挖了个直径不到三十公分,深不过二十五公分的坑,那是外婆的女儿们花五百块钱买的。看着这个浅浅的、小小的坑,我感到人生虚空。

水泥、石灰、砖块散在地上,铁锹、铁铲握在男人们手中。青石墓碑静静卧在一旁。蓝色布条系着双脚的公鸡在田间跳跃。

母亲打开纸箱,取红稠包裹的罐子。一股白色水流突然泻出。母亲惊呼,水!难怪那么沉重!那股清亮的水流,瞬间击中我的心脏,觉得外婆此生多么可怜,死后都要泡在水里。

我想起有一年,小姨说外婆托梦给她,告诉她自己的房子裂了根缝,漏雨了,要她去补。小姨专程从什邡县赶到成都,给外婆上坟。看到外婆的坟,她十分愕然,上面真的开了个长长的口子。母亲默不做声,用泥将裂口填上。

可能是当年埋得太深了,浸了水。父亲和五姨说。挖坑的人是他们。

母亲要将水倒掉。父亲以为没有必要。但我支持母亲,父亲奈何不得。

母亲将罐子抱到沟边。浸湿的红绸上,残留着顺水而出的骨片。灰白色,大大小小的。我揭开粘着泥土的盖子,看到同样的骨片。琐碎的、干净的、坚硬的、冰凉的,毫无情感、生命体征。母亲说,没意思。人,就这么点东西。又说,你外婆还没死的时候,特意将你父亲叫到跟前,叮嘱他,自己死后,千万不要拿去烧,烧起来好痛。但是,怎么做得到,还是烧了。

父亲突然暴吼一声,赶快盖起。

外婆的遗骨,或许是不该见光的!一个闪念后,我打个寒悸,立刻将盖子还原。

女人们开始将冥钱一张一张分开。我因为例假被告之什么都不能碰。可是,我已经摸了外婆死后安身的罐子。

我坐在岸边。心绪复杂 。看他们为外婆做每一件事。

小姨用刀刮砖头上的泥,父亲和上水泥、石灰砌一个坐西向东的基座,几个男人将墓碑抬起来,稳稳地立在上面。罐子被放进事先烧了冥钱的坑里,每个人掊三抷土。然后,在墓碑前燃一对红蜡,三柱香,将冥钱一摞一摞地焚烧。口里念道,妈,你搬新家,我们多给你些钱,你在地下找几个朋友,天天打纸牌。用不完,就送点给你想送的人。她们边说边笑 。妹妹代替我做所有的事,并禀告外婆。

公鸡在我身旁的田埂上觅食。小姨走过来逮。它扑腾着翅膀嘎嘎叫起来。对了,妈,你听,鸡叫了。小姨喊道。该不会杀了它,来祭外婆吧?我问。不,只是要它鸡冠上的血。小姨说。她笨拙地用手指掐公鸡血红的冠。公鸡痛得大叫。是只老公鸡呢。小姨轻轻打了它一巴掌。血滴在墓碑上,小姨从它身上扯了根羽毛,粘在血上。小姨说道士交代,这样才能辟邪。

香蜡尚未燃尽。我蹲在墓碑前。这块不伦不类材质粗糙的墓碑,是她女儿女婿们的心意。

上面怎么有外公的名字,而无外公的生卒?外公的遗骨,根本不知散落何处。

五姨说,写在一起,就可以把你外公的魂招来。

小姨老公的名字怎么没有加框?他可是亡人,怎么可以与活人同在?

哎! 我跟石匠说了的,他可能忘了。小姨瞪大眼睛,似要用目光划一个框子上去。

外婆的生年和卒年,时间也不对。更可气的是墓碑上的对联:上联"一生行好事",下联"千古流芳名",横批"泉下永安"。身为地主的外婆,到死都没揭帽,何以芳名千古?又何以永安泉下?

早知道你们这样整,还不如请你女婿写一幅。我抱怨负责刻碑的父亲和姨妈。

我本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我痛恨的是我们似乎找不到标准和尺度。究竟怎样做才合乎礼仪? 究竟怎样做才能表达对亡者起码的尊重?  对亡者的祭奠,应该是神圣的,亦是庄严的。没有任何理由敷衍了事 ,也没有任何理由不懂装懂。

我说,明年清明,我要另立一个墓碑。

以我说,表达个心意就是了。你以为她真能拿得到钱?父亲说。明显地有些烦躁。将来我和你妈死了,不要你们那么麻烦。找个地方,种两棵树,把骨灰撒到树下,树上吊块写了名字的牌牌就可以了。我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气话。对死后的事情,他一向看得淡。生前如果不孝顺,死后却要铺张,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父亲话音刚落,一阵风起,将化掉的冥钱吹向天空,如纷飞的枯叶蝶。

我感到,外婆来了。她生前的冤屈,未能在她活着的时候清洗,但她的灵,也许早已解脱。

成 都 谢贻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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