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上
青空的披风
辽阔波动
是日出也是日落的
同一时刻
体内心脏的太阳
跳动
摇晃如
钟摆
击节一个
独立者
蓝得沁骨的
清寂
1
诗歌是什么?对于作为一个东方人的我来说,它整体上就等同于“天、地、人”;我今生自始至终“书写”的是什么?那就是一部东方式的宇宙生命辽阔的“心经”。我在大地上直立、躺卧或走动,都是我的心灵“书写”同时也是我的身体“言说”方式。千岩和百兽是我的文字瞬息万变的象形;游鱼和飞鸟是我的“心灵”隐秘而神奇移动的标点;而随风飘散的层云和永不凝形的水浪是我或舒卷、或闲散或粗放的天然笔触。
正因为如此,无论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一个“梦人”,我都与社会人为精神设限绝缘,注定在精神上“走出”极权专制的中国;而在终极的意义上,在广阔的精神空间追求中,我从进入“避难城”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出走”、而最终由“进入”中“走出”。
因为前者对我而言,是历史的阴影和命运的无奈;而后者却是我的人生经历中的一个阶段,是早已走过来并置于身后的岁月。人生的道路朝前延伸,朝向新的阶段、新的层次、新的境界。从深层意义上来说,受难和避难两者是平行的,避难并不因此具有超越迫害者施加的苦难的意义。也就是说,迫害者和被迫害者、受难者和避难者,在精神层面上,是同处一个层次。就诚如在世俗社会中,专制者和反专制者、执政党和反对党也如此,就深层意义上来说,没有谁“高”于谁,也没有谁“超越”谁,都是同一个事物的两面,都是围绕权力的角斗,都同样跳不出具体的社会功利的追逐。
改变社会并促进社会质变的不是权势的起落,不是浮面的政治,而是社会深层灵魂的变革,是社会人文精神意识的根本变化。
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诗人,持续的“出走”也就意味着对终极“回归”的执著寻觅。从精神生命的角度走出尘世的“劫浊”、也走出心灵的“羁绊”;也就是说不居安于任何人类意识形态的“偏街”和“窄室”、不自囚于社会人生设置的各式狭义的精神框架,永无终止地朝向“天地的清宅”复归,这是一个追求诗化人生的“梦人”始终如一的向往。
人生是如此短暂,谁也没有握住“瞬间永恒”的真理。如果人生果真有什么终极价值和永恒的意义,它也不掌握在任何党派、组织和团体手中,不匍匐、不停留、不自囿于具体的社会政治层面上,而在心灵和精神上,在对任何党派政治意识具有超越意义的“本真而纯粹”的文化领域。唯有文化同人生存在具有“质”的趋一性,正是它同我们生命的感觉、意欲、领悟、梦想和追求是息息相通的,它也是促成社会本质变化和推进新的历史进程的最根本的原动力。因为社会情欲的升华、内在结构的质变和人类生存质量的提高,与党派政治无关、与权力交替无关,而决定于文化意义的潜在的、隐形的、潜移默化的精神力量的渗透。在这个意义上,文化同存在的关系最本质、也最真实,较之社会政治,它同存在本质的距离也相对最短,而且两者在性质上更具有浑然同一的可能性。所以,以暴力形式变革社会、或以单一的政治或经济变革促进社会的改变只是社会变革的表象,它们无从取代文化触及社会的灵魂的质变。没有真正的文化变革为前提和基础,其他方式或手段的社会变革在一般情况下都是不可取的。最理想的现代社会变革取决于一个“和”字,只有“和”才是促成社会历史“和平”或“平和”内在质变的最佳方式,从而也最具精神渗透力和根本的精神颠覆力。无论当代中国社会的变化或东西两半球之间现实格局的总体演变,都首先在于一个“和”字,这个“和”字就是中国古已有之的与“天时”、“地利”互为条件和不可分割的“人和”。
“文化”就是“人和”的另一个名称。我这里所指的文化,是指以生命浩瀚自由为前提的东方精神文化,这一“文化”的精神价值具有转化为巨大的物质能量的可能性,却绝不简单等同于社会层面的各式眼花缭乱、转瞬即逝的时尚或功利追逐,而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乃至时空的超越性,它是一种俯瞰专制权力意志并足以消除一切社会精神黑暗、暴虐与邪恶的潜在的力量!其价值和意义就在于陶冶和净化人类的心灵、促进社会公义和道德的普遍提高、拓展人类生存的自由空间和提升生命内在的精神质量。
基于这样的认识,我在“走出”社会精神专制之后,也必然会“走出”平行于往日的政治迫害、仅仅作为一个政治“反叛者”的角色和层次,而在精神上永远背驮“苦难”的重负而无从“告别”和“超越”苦难本身。正如前面所言,其实这种精神生命的“出走”是从我“进入”其中时就已经开始。对我来说,一切都是人生的过程,而远不是生命的终极。“独立于天地”,是我的先祖、东方古代诗人和先哲的人生姿态,也始终是我今生今世“血肉时空浩瀚”的心灵企求!“出走”也是另一种意义的“出逃”。永远的“逃於无处可逃”是人类无可选择的生存困境,也是我一生注定的宿命!
今日的中国大陆,其社会背景已不同于斯大林时代,也即文化或文学意义的“索尔任尼琴”或“布罗茨基”时代;也不同于曾使我和几代人从精神到肉体饱受蹂躏的毛泽东和“文化大革命”时代。当代中国面对世界公开倡导社会和谐,它是否能成为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我对此并不抱一厢情愿的奢望或存简单的幻想,但却在心灵、精神和文化层面上认同和肯定追求人类“和谐社会”的理念。尽管我个人的身体自由和我一生的心血和精神成果至今仍被置于社会“和谐”之外,我整个人生的历程为中国大陆一代人所陌生。尽管一个社会的“和谐”乃至整个世界的和谐尚待岁月的推移和时间的沉淀终见真伪,但我仍然不放弃对这一理念的认同和追求,仍然相信它将成为未来中国和世界的现实。“和”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中国人自古就提倡“人以和为贵”,社会也如此,世界也如此。如果世界是一个广厦,那么它就是全人类谐和客居的地方。记得童年时候祖父作为一个老秀才在湖南、广东、江西三省交界的桂东县城开了一个客店就名为“人和栈”。多少年来,我们在地球的“客栈”中把老祖宗的“人和”精神丢了,时至今日,理应把一个民族人文精神中最珍贵的东西找回来,并作为遗产承传和弘扬。而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也理应以“和”为基础、为前提、为精神内核崛起于世界;而中国的崛起,首先是二十一世纪东方人文精神的崛起、中国文化的自由崛起!!!
2
对我而言,走出专制中国、漂泊异国它乡是出于无奈;而走出“避难城”却是为拓展更广阔的文化和精神空间和视野的自觉选择和“出走”。作为一个专制社会中的几近终生的受害者,呼吁并维护人权、寻求社会人道关怀天经地义。但具体对我而言,它只是我人生经历和遭遇中的一个过程、一个无可回避的历史阶段。我不是一个终生背负苦难的重负者,永远自囚于“城”中而不是重返天地的广厦。任何时候、任何时空条件下我都不是一个精神自我囚禁的囚徒。我的一生是不断“出走”、也即“出逃”的一生,包括从精神的深度和广度上“走出”或“逃避”特定的符号和标签。作为一个东方人,我的“城”是始终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和西方全部广阔的空间。
我的身上流着的是东方人文的精神血液,我的文化背景是具有东方特征和色彩的中国文化,这一文化有几千年灿烂辉煌的历史,它正在新的二十一世纪出现新的蓬勃的生机。我深信,冥冥之中乾坤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随着人类历史上一度强势的西方人文精神日趋失去它整个上升时期鼎盛的力量和眩目的光芒,一个博大精深、包罗万象的东方人文精神正呈现崛起于新的二十一世纪的先兆和生机。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坚信,二十一世纪不是暴力崛起的世纪,不是拥有核武的强权崛起的世纪,而是东方精神文化和平崛起于全球的世纪。
就诚如全球竞选世界七大奇迹,人们首推东方古老的人文标志“长城”;而全球范围内,东方文化的新的崛起,却是当下整个世界理应具有的超前意识,它意味着全人类共同文化的历史性大转折。具有全球新的精神意识的中国新的一代人,面对人类全新的人文变化的格局,尤其应有一份敏锐的自觉和自信。
在中国,我至今仍然是个政治上的“被驱逐者”,我讨厌这个标签,也轻蔑给我强贴标签者。然而,作为被迫漂泊西方的我,却始终是十三亿中国人中的普通一员,在精神上拥有自己心中本真的“中国”。为此,我自视人体为血肉吉它,曾在自己的诗歌中写下:“我的身上有两根弦,一根是黄河、一根是长江。”我也曾在笔记本上不无感触地记下:“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的具有东方人文精神特征的‘诗歌书法’出现在美国的三个城市”。而当我以中国的语言、文字、诗歌、书法同普通的美国人在文化上交流时,在那样的时刻我常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止一次地面对我的观众和听众宣称:“此刻我的名字不叫黄翔,而叫中国”。这里,与狭隘民族主义狂热风马牛不相及,也丝毫无损于我在精神上以“世界公民”为自己作出的自我定位。因为世界为包括中国在内的诸民族所组成,世界文化不仅有东西方之别,也兼具多元化的精神特征。而我所表达的不仅是具有浓郁东方特色的中国文化,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当代中国“文化”同时也是为西方世界所理解、接受和认同的人类“共同语言”。作为一个独立思想者,我终其一生笔头从未伪饰、美化极权主义的精神荒芜,也不齿于“垂钓”专制者的施舍和恩赐,骚动并释放于我笔下的是一以贯之是自由生命沉寂的雷暴!
在美国匹兹堡,我在这个城市远郊寂静的“禅坐中心”写下了中国的《心经》;在市内街巷一幢咖啡色的木房子上,用中文写满了我的诗歌。我就居位在这幢房子里,在我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年月里,人们称它为“梦巢:房子诗歌”。它因此成为街道上的一处人文景点,也成了美国大城市必须参观的地标之一。我的第二处“诗歌书法”出现在一个叫做“滑石”的美国小镇,这个镇因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州立“滑石大学”(Slippery Rock University)在此地而知名,我正是应滑石大学邀请曾经去到那儿,那是滑石镇在今年将举办一个亚洲艺术节之前。这是一个以中国诗歌和书法艺术为主题的艺术节,我被邀请去滑石镇中心一整面墙壁上和两个三角形屋顶的下方书写我的“诗歌书法”。美国人给我的作品起了个奇妙的名字,称它为“壁画诗”,正如他们把我的书法艺术称之为“画字”。
“滑石”就是滑动的石头,也许类似美国“死亡谷”中的“会走动的石头”,滑石镇因此而奇妙、而引发人的诗化的玄思默想。
提出“壁画诗”的创意的,是滑石大学英语系教授瑞凯娜(Rechela)女士,她也是滑石镇艺术节的筹划者和主持人。这位热爱东方文化的女教授曾读过我的诗,对我的“诗歌书法”艺术怀有极大的兴趣和期待。这是继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市之后、在田纳西州的拉什维尔市之前,第二个邀请我以中国“诗歌书法”创作在异国的土地上留下东方人文景点的地方。信息不迳而走,匹兹堡画家威廉·洛克(William Rock)获悉我应邀去滑石镇,表示自愿与我和秋潇雨兰结伴同行。他告诉接待我们的瑞凯娜说,我和他还有个以东方诗歌、书法和西方绘画相结合的项目,这一大型艺术项目以古今中外各个领域杰出人物为表现对象,命名为《世纪的群山》,命名者正我的永远的同行者秋潇雨兰。瑞凯娜脸上充满兴奋的神色,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朝我叫喊说:“哇!我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这位登上大学讲台多年的女教授,言行举止却仍然单纯如少女,而且身材也依旧象少女般苗条,你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早已进入人生中年的人。
时候正是暮春,天气还冷,半边天空堆着阴云,不时飘下细雨,无法在露天里工作,只好改在大学体育馆内进行。我要完成的“诗歌书法”共三幅,一幅写在一排又高又宽的木板上,写的是我写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中的一首诗《白骨》,此诗将垂挂在一整面墙上。另两幅写在三角形的巨型木板上,完成后挂于两处高低不同的屋顶下,低处的一幅写的是我的诗歌新作《今生有约》,高处的一幅以辽阔的蓝色天空为背景,写的是我早年“在黑暗的深渊眺望天空”的年代写下的一首诗《天空》。
项目完工后刚在墙头装置好,滑石大学校长和各系的主要教授,齐集“壁画诗”不远处的一个凉亭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揭幕式”,分别由校长、瑞凯娜和别的教授就此作了即兴演讲,其中有位特邀贵宾史坦尼·慕拉斯戈(Stanley Murashige)是位日本裔教授,来自芝加哥艺术学院,专事研究东方书画艺术,目睹现场创作的“诗歌书法”,以为从内容到形式,既弘扬东方文化,又不拘泥于传统,表现上与人迥然相异,独具自己个性风格。
在滑石镇的几天,我与秋潇雨兰被安排在镇上的一家宾馆,这个小镇的宾馆给我们的印象美极了,一进门特别是置身卧室就有一种乡野气息扑面而来,奇妙的是既浓郁又清雅,让我和秋潇雨兰共同想起昔日贵州高原上的“野鸭塘”,想起野鸭塘的主人、绰号叫“野鸭子”的哑默,甚至还联想起古老的诗句“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感觉是如此不可思议,原来屋里地上、桌上、墙上都是野鸭,有的是陶瓷的、有的是木雕的,有的是墙上画框里的,刹时心里就有许多话想同哑默说,想同远隔万里之遥的“野鸭塘”默默交流。地毯呈苹果形状,散落的野鸭、大雁、野鸽中有几截干木,似淡淡闻到原木和野禽的隐秘气息。壁上的挂钟也呈苹果形,装饰有几近逼真的野草,感觉一室草和苹果混合的香味。床头柜上有一个圆形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的却不是奇石和贝壳,而是干叶、干草和干枯的花瓣。桌子很宽大,上面有旧式的灯台,一旁撂着温情脉脉的留言本,雨兰情不自禁地在留言本上用英语信笔写满了整整一页,仿佛是留给宾馆的主人或继我们之后走进这个房间的陌生的房客,也仿佛字字句句是说给此时此刻正神秘隐身室内的哑默听的。雕花的老式大木床和同样宽大的梳妆台。整个床帐的顶端折皱的花纹。窗台上停落又飞起的野鸽。撩开一角沉重的垂帘往窗外望去,白昼正在隐匿了去,夕光中眼前全是不高的山丘和庭园似的石堆和草地,一丛类似白桦的树让人忆起并在心中呼唤野鸭塘小山丘上的那几棵各自孤立的檬子树。
这家旅馆不大,但很精致,有别于都市豪华的规格,情调朴素而美。它的厨房、餐厅、客厅都是家庭式的,有旧式的美国田园风味。做早餐的是个老太太,也是个永远的“少女”。干净、热情、头脑清醒、动作敏捷,仿佛青春依旧。系着白围裙的她,美妙而温馨。推想她当年,该会使那类年青而骚动的生命一见钟情。朦胧想起似乎这家宾馆就以“少女之家”命名?走动在宾馆内,看到我们的卧室之外,别的房间、餐厅、客厅中也无处不是栩栩如生的野鸭、大雁和野鸽。客厅里的本地报纸上,发现头版头条刊出了我的一幅近年的“经典照片”,它首次发表在《匹兹堡邮报》上,当时文字记者叫方秋湖,摄影的女孩有个可爱的名字叫“黑塞木”,她曾将这幅为我拍摄的照片放大,参加市内的摄影展览。各处都散见关于即将举行的艺术节的彩色广告,其中也有我和秋潇雨兰的影象和信息。客厅里似专门为远客燃起了壁炉,细看原来是假燃的木柴,感觉上却足以乱真。一面墙壁上一幅乡情浓郁的画,画面上是弯腰摘花的乡女、手捧野花的小孩,三个手挽手的少女走在前面,有人提着或手挽着渔桶,后面走着两个一脸天真表情的乡村小伙子,他们后面拉开一定距离,是一个漫不经心地逛着的乡女和一条如影随形的狗。靠近路边还走着两个手捧花束的女孩,一人正低头闻着花香。另有一个小男孩仿佛刚在奔跑中停下脚步,肩头上扛着一根长长的钓杆。这是极为平常的生活画面,在地球上无处不在,却仿佛被我们在现代生活中不经意地忽略了、乃至人为地消解了、遗忘了。而此时此刻当我在异域朝这一似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凝神注视的时候,它对于我仿佛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唤起人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一种对人生倍加珍惜的感觉。这又让我想起哑默,想起他生活中的可见和隐形的充满爱恋的生活场景,还有他的那本书《乡野的礼物》。蓦地,我仿佛从眼前的画面上见出“另一个乡野、另一个野鸭塘”,在远离中国的美国滑石镇和远离“哑默的乡野”的地方。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风尘扑扑的外来的客串者,而是一处宁静乡居中的天然成员,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颤栗,一种浪迹天涯者“归来的温馨”。
3
滑石大学“壁画诗”揭幕式刚结束,当天下午是日本藉艺术教授史坦尼的一场精彩的演讲,谈的内容以东方书画艺术为主题,之前,安排的是我的一场专场诗歌朗诵。散场后,热情的听众围聚过来,其中意外地发现有几位中国女士,她们中有一位是台湾原住民、女诗人陈彩霞,她说几年前在网上读到过我的一篇散文《缪斯之城依萨卡》,心里美得从此就记住了我。她说话你感觉不出是一个年长于我的人,似乎人生对她才刚刚开始。她和她先生住在匹兹堡市郊的一处庄园中,盛情地邀请我和秋潇雨兰一起去她的庄园作客。她先生大名叫大卫或自称“费先生”,是个美国人,是一位“中国通”,也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曾任教于匹兹堡大学一个有关中国的国际研究中心,现在早已赋闲在家。彩霞大姐和大卫先生两夫妇生活在美国,当年却曾与布什总统和夫人劳拉会晤于北京,并留下合影。我们如约去访问她们的时候,见到她们夫妇珍藏的当年与总统和总统夫人在一起的照片,还有布什夫妇给女诗人彩霞的热忱来信。
我曾在彩霞大姐的庄园四周宽阔的草坪上,直立仰望头顶同样辽阔的蓝空,朗诵我早年的《天空》一诗。也曾在属于她们私有的原野上、躺卧在润湿的青草地上为彩霞和大卫即兴朗诵我写于匹兹堡的《三条河流交叉处》组诗中的《今生有约》。彩霞告诉我,她常一个人独坐流经丛林的水边,水深浅不一却很平静,她一动不动,如一尊石象,也仿佛什么时候从天空中坠落的一块蓄藏太空神秘信息的天然陨石。水面上投下她的倒影,在夕照中大得出奇,常有从上游流下来的鱼群在她的身影中游动。鱼群晃动的黑影如线条纵横的墨迹,以紊乱的构图勾勒生命与大自然的和谐。她的背后或身旁会有别的巨大的黑影悄然出现,不意竟是一只两只林中的野鹿,仿佛全然没有感觉这儿坐着一个人。好孤独!好寂寞!当冥思默想的生命融入大自然时就是一种美,这样的时刻,也许孤寂的人就不再感觉孤寂。
彩霞的庄园和她遗世独处的生活,就是我以文字表达和长久呼唤的“梦巢”的外化。
我们离开她的庄园后,她又读到了我的诗化散文《梭罗》、《地球上诗意的隐居》。我们要告别匹兹堡、走出“避难城”同她分别的前夜,她整个通宵都没有睡着。次日她仍与大卫匆匆赶来参加为我们送行的一次大型聚会,地点在一位美国女士家中,来的人中有几个台湾的“俊男美女”,他们是我们近年在匹兹堡“发现”的一大群台湾人的代表人物。为我们举行惜别派对的女主人,是另一位与彩霞性情相似的美国式的“彩霞”,这是一位修炼瑜珈功的女教授,来自以色列。她表示特别喜欢我的《立体写作》这首诗,也喜欢我的“立体书写”的生命表现方式。她练功时曾经独坐公园草坪上,默念着我的诗句:“写诗最妙的方式/是倒竖着头颅/灵肉一体地/在大地上涂抹”。她说那一瞬她曾感动至极,眼泪禁不住默默流了下来。她视我为另一种意义的精神修炼者,以为诗人的顿悟与一般瑜珈修炼者的渐悟心性相通。这样说的时候,她完全出于无意,不想却惊动了坐在大阳台另一角的彩霞。这个“有心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迳直走到我们之间坐下,她把嘴巴张开、当众一把拉住我的赤膊说:“怎么就让你想的、写的全那么美,哎我真想咬你一口!”如果时间退回去几十年,我真不知道我该怎样来面对这种“原住民”式的原始的、野性的、诗化的生命的激情?!彩霞大姐仅长我几岁,芸芸众生中我们是否前生有“缘”或来世有“约”?而今生,我却从她身上看出早于秋潇雨兰出生的一个暮日光晕中的秋潇雨兰!
在滑石镇的时候,天气还是一片迷蒙的烟寒,仅仅数日后我同秋潇雨兰就飞往纽约,刚从云头落下,就感觉世界大都会人气旺极,迥然是另一个世界。我是应美国笔会邀请来参加“世界笔者之声”纽约国际文学节的。近三年来我都连续受到邀请,同前两次不同,这次我被安排在纽约的音乐厅,与大名鼎鼎的爵士乐音乐大师奥利吾·雷克(Oliver Lake)合作表演“爵士乐诗歌”,在匹兹堡演出之后首次同纽约大都会的观众见面。同台演出的有美国著名摇滚歌星、音乐艺术家、戏剧家、喜剧演员等。我开头朗诵的诗中也有一首《天空》,这一次,我的“天空”不是彩霞庄园上空蓝色的苍穹,而是纽约音乐厅舞台上空高大的穹顶。我在众目睽睽中躺卧舞台上、同与我相“约”的黑压压的纽约公众会面,表演“身体象一本打开的书”。我一口气先后持续朗诵的诗共九首,这些作品横跨一生的不同时期,有早年的《独唱》、《野兽》、《中国你不能再沉默》,也有近年为美国听众欢迎的《立体写作》、《禅》、《白日将尽》和《今生有约》等。中国的诗歌!中国的语言文字!中国式的表情、语言节奏和肢体动作。也夸张!也疯颠!也迷狂!是东方语言音节的“霹雳”、也是血肉人体的天然“摇滚”,“朗诵”者或“表演”者力求打破舞台上下的界线,让整个音乐厅就是无形的舞台,全体在场者既是听众、也是表演的直接的参与者。不日后,英文网络上多处出现了纽约音乐厅演出的图片报导,在数位碧眼金发的美国艺术家照片中,一开头就出现了一个与美国音乐家合作的中国人的朗诵照片,身上穿着的是写有“行走的诗歌”中英文的黑色文化衫。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典型的“一只被追捕的野兽”!返回匹兹堡时,作家避难城主席亨瑞·瑞士(Henry Reese)微笑着对我说:“音乐厅之夜,你表演得最好!”
今年的活动很多,六月份要赴田纳西州拉什维尔市,此行的目的要在该市最大的公共图书馆完成我的签约项目“瞬间永恒—中国‘诗歌书法’的艺术和表现”。九月份要赴奥克拉荷马州参加奥克拉荷马大学《今日世界文学》“纽斯塔国际文学奖”评审会议。炎热的七月,“走出”避难城,亨瑞他们去了匈牙利,他来信告诉我和雨兰,今年已经为我联系了一百所大学的文化交流活动。我的“出走”意味着走出一个城市,从有限的空间面对无限的空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告别“赤日炎炎”的生命的夏天;从精神生命的角度寻求人生“四季的清凉”。
田纳西的项目是个大型的艺术工程,在东西方文化交流史上,既有现实也有历史的意义,一位任教于田纳西大学艺术系的前来参观的中国学者,认为这一项目值得做成一本精美的具有文献价值的书。这个项目的策划人,是拉什维尔市公共图书馆的利兹·科曼(Liz Coleman)女士,她不仅热爱东方文化,而且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在给我来信中兴奋地说:“知道你要来,拉什维尔人在等你。”这使我和秋潇雨兰都感觉,我们将面对一个鲜活而充满诱惑的世界、同一个新的城市有一次新奇的“约会”,而飞往拉什维尔就有如与情人的一次“践约”。匹兹堡同拉什维尔相距不很远,飞机上往下看,不高的山丘、弯曲的河流和墨色的树林,象大自然倾倒出来的“表现主义”的绘画,田纳西首府拉什维尔就藏在大自然堆砌的斑斓的色块中。开始以为这儿的房子只是一幢一幢彼此分开隐匿在树丛中,不想飞机下降后才发觉原来这个城市纵深的空间中民居仍然密集。四周田园风光一片,忽然想起已置身美国乡村音乐的发源地。走进机场,利兹已在取行李处等候。瘦削的身材、轻盈的笑声,象这里的少女一样,有一张白净而美丽的面孔,脚下却趿着两片拖鞋。利兹女士一头金黄的头发,裸露的脚踝如银似雪、白得闪光。她没有开车送我们去图书馆或旅馆,却直接引我们上了山去看湖。这个湖名叫拉德诺湖(Radnor Lake),形状很象贵州高原上贵阳市的黔灵湖,但湖面更大,水是泥色的,也许不流动。岸边有树木齐腰倒下,树顶伸入水中。水面上有踞断成段的浮木,树皮斑驳、已近腐烂。有一丫形的树皮被剥净的树丫尖端,匍匐着一只老乌龟,孤零零在那儿入静、打坐。水面见飞翔的蜻蜓,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见到,不止一只两只,而是一群。我们叫蜻蜓,美国人称飞娥。环湖有一条不时见人的幽静的水泥道,路面上时有裂痕,也有崩塌的地方,这是物换星移的岁月的自然崩裂。但在我看来,却是诗的无声的韵律、线条流畅自然的书法的笔触。大的裂缝深处墨黑如浓墨,路面表层的裂纹天然如枯笔,这又使我想起美国表现主义画家杰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绘画。仿佛有人把颜色或墨汁倒在大地上,自然形成块状和线条。而这“倾倒者”不是人,而是大自然。
我、雨兰和利兹三人手拉手在路上走着,迎面走来一头鹿,见我们也许怀有妒嫉,悄然隐入路边的灌木。从它去的方向,又见一头鹿在水面饮水。石缝中有一双鹿耳煽动,它背后的石堆凹处又露出一只枝形的鹿角。雨兰未带相机,举起了手机,只一闪,鹿旋即消失。
已经走了很久很远了,感觉需要方便,其实只消往路旁树丛里一钻旋即解决,但这是中国人的方式。美国人则不然,利兹转头领着我们往回走,途中叉入一条小路,路面上铺着很好看的赭色和红色的木屑,软绵绵的,走在上面很舒服。终于走到路的尽头,一座漂亮的房子出现,象中国式的亭楼,利兹领我们走了进去,笑着指指墙头男女有别的标志。唉,终于找到个从体内垂下一挂小瀑布的“文明”之处,足足几分钟之久。途中往来的人都带着笑意,利兹说,我真希望这里每一个人今天早晨都读了报纸,把你认出来。
“瞬间永恒—中国‘诗歌书法’的艺术和表现”的创作,在拉什维尔公共图书馆巨大的绘画艺术展览大厅内进行。大厅的墙高达十六英尺,四周墙面宽大而空阔,我在其中书写的是中国草书和行书,也有狂草书法艺术,并以象形意味的画面作穿插或背景。全程几乎都在脚手架或升降机上展开。所写诗歌为不同风格、题材、表现手法和写作年代作品,文字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空间布局和书写形式却各自相异。日复一日,笔下的“诗歌书法”逐渐布满整个大厅,不由从此刻我置身其中的美国城市的艺术展厅,联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出现在北京和贵阳等地的中国的“民主墙”。同样是诗歌、同样是书法、同样是“墙”的艺术的表达和精神生命的外化与延伸。昔日被视为“扰乱社会秩序”的“犯罪行为”,今日是文化、是艺术、是肢体和行为主义的书写和表演,更是东西方两半球文化艺术和人文精神的交流!当年的我风华正茂,今日的我历尽风霜,身后流逝多少被人为空耗和残酷摧毁的珍贵岁月!我是一个从不喜欢唏嘘的人,但也不免同前人、同多少同时代人一样忍不住为之唏嘘!
“瞬间永恒”艺术工程所写诗歌共有十五首,其中有我文化大革命年代中创作的《白骨》、《火神》、《歌》和《水鸥 刹那间我又想起了你》。正对展厅入口、居高临下的仍然是我的“诗歌书法”保留作品《天空》。中后期的有《我》、《思想者》、《立体写作》、《大隐》、《禅》等,这些诗都恣肆汪洋地挥洒在大厅四壁上。一个一个的文字在白色的墙壁上,或孤立如磐石,或群集如层云。有静如止水的骚动,也有鸟兽惊散的静默。其中还包含一组旅居国外后创作的《东方诗人》,由古代诗人屈原、阮藉、陶渊明、王维、郑板桥等所组成,组诗《东方诗人》却不是以宽大的粉壁为“纸”,直接题写在白墙上,而是分别写在五幅宽大的黑色粗布条幅上,从顶棚一直垂挂下来,占据整个大厅的四角和中心。观众一进门,就赫然醒目地投入人们的视野。五天紧张的“诗歌书法”艺术的现场书写活动,始终由东西方两位天使利兹和秋潇雨兰协同配合,整个过程由电视台记者全程追踪录影。现场创作过程中,大厅里不断有参观者进进出出,有白人也有非裔美国人,从老人、青年到从小学习中国文字的美国儿童,美国许多地方都设有专门培训儿童学习中国书法的培训班,拉什维尔公共图书馆也有。有些人是每天必来看“画”中国字。有位中年美国女士,每天来参观前,总要先去中国超市为我买上饮料和面包带来。看到我狼吞虎咽地啃她的面包、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倒果汁,她笑得满脸阳光灿烂。我在匹兹堡大学的一个学生、芭蕾舞者吉尼芙专程开车而至,自始至终寸步不离。“瞬间永恒”艺术活动结束的刹那、也即我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刻,一个坐在人堆中的丰满的非裔美国女士激动地站了起来领头鼓掌,整个大厅顷刻掌声雷动。这情形同次日的正式开幕式之日一样,在我作诗歌朗诵和书法表演时,全场观赏者曾三次为之鼓掌站立。配合我朗诵的是一位美国女演员,也是我来到美国十年,双语配合朗诵中最投入和表演得最好的一个。她不乏骚动的生命气质,也不乏如水的细腻柔情、丰富的肢体语言和金斯伯格式的突然一声尖声嚎叫!她的名字叫玛丽·贝尼(Mary Bailey)。朗诵完毕,是当众表演最后一幅宽大的黑色粗布条幅书写,此条幅所写的诗由图书馆再次选定为《立体写作》,现在这幅巨大条幅已挂在拉什维尔公共图书馆厅内面对雕花大门进口的地方!
五天活动中,电视摄影机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我、利兹、秋潇雨兰的合影,然后我手举一枝特大如扫帚的毛笔朝镜头戳去,惊得摄影师往后急退,引来一屋子笑声!工程结束之后我的最后形象,却是整个胸口疼痛、周身冒冷汗、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几乎在床上扭曲一夜,上帝保佑,幸喜第二天早晨身体完全恢复正常。天生我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种性情,无论诗歌创作、朗诵和书法艺术都和身体有关系,都是不自觉的血肉生命无意识的投掷,都是心力、脑力、精力、体力的全方位付出,都是比重体力劳动更重的内在生命能量的消耗。由此才有书法艺术的构图和线条运动,才从整个构图中见出“文化人体”、感觉到精神生命的大气吐纳……
“瞬间永恒”的“诗歌书法”艺术,将于2007年6—10月在美国田纳西州拉什维尔市公共图书馆艺术展厅向美国公众展览四个月,在此期间现场拍摄的电视纪录片也将同步播出,之后制成DVD由图书馆向公众免费发行。我很喜欢这种揉合东方诗歌和书法艺术的立体表达形式,也对此次在美国境内的最大一次诗书艺术理念实践活动充满自信,并于2007年7月就我的“诗歌书法”写下如下论述:
非篆非隶/亦行亦草/胡乱涂鸦/信笔挥就/无意为书/有意成文/天然内质/本真性情/视觉诗歌/立体艺术
行前和离开后,我都收到一些名信片,其中有的内容所写的是“足以感动诗人”的诗。田纳西州几乎所有的英文媒体都作了报导并发表了多篇评论文章,其中有一篇名为《把整个艺术画廊写成一本书》,呼唤人们走入一本“立体的书”中去阅读。另一篇为《重新审视诗歌的力量》,是从诗歌的内在生命本身、也从诗歌外化为书法等诸多艺术表现形式中重新“发现”诗歌的精神能量。中文《田纳西时报》也以整版篇幅发表了专访:《黄翔—狂饮不醉的诗兽》。
到田纳西的次日清晨,梦见一个巨大的山洞,有一部车从洞内隧道的土层中露出车顶,接着这部车动了起来,从湮埋车体的深土中自己往上升腾,并从黑暗的隧道内迳直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开了出去。回来后的一天早晨,身体躺在床上划大字,忽然发现头顶天窗后的天空背景上出现几只从未见过的大小蜻蜓,这些飞翔的小精灵,也许是从拉什维尔的山湖上空对我们追踪而至的。又一日,见雨兰开车出去,突然发觉一只特大的蜻蜓在门口绕车环飞,见此罕见情景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欢喜,仿佛一种无解的神秘或异象的外化。汽车可破译为“出土”,蜻蜓即意味着“飞翔”。而对于“人”而言,一生最终果能“破土而出”、摆脱“化石”的厄运,需要自行创造机遇、需要持续勇于冲刺,不甘于遗世“荒石”之“凝止”。而生命的“凌空飞翔”,不仅需要头顶天空的浩瀚,也需要精神空间的辽阔。个人如此、人类群体如此,一个民族在新的时代精神文化的崛起并面对全球的腾飞也同样如此!!!
2007年7月29日午夜至8月1日下午于美国新泽西居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