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是一个“诗之国”,在这片古老神秘的东方大地上,诞生了伟大的诗人泰戈尔。泰戈尔在运用自己民族语言方面的天才,举世罕见;他所创作的文学作品的多样性和优美感,同样举世瞩目。他的天才大大丰富了他的涉及的领域:文学、音乐、绘画、哲学、教育等。泰戈尔给自己的名字赋予了实际的意义[1],真象太阳一样给自己时代以光和热,给自己国家的道德和精神世界以生命,并在东西方之间的鸿沟上筑起了一座桥梁。
泰戈尔是印度传统意义上的诗人、预言家,犹如凡人和神明之间的一座桥梁。在他那儿,我们看到了一种不与哲学相分离的宗教,一种与预言相类似的诗歌。那弥漫于其诗歌之中的神秘的宗教色彩,为他所传播的思想披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形象的外衣,显示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独到之处,耐人寻味。“是一个神秘主义者吗?”一个评论家在《曼彻斯特卫报》上论述《黑暗之王》时问到,“那么这个怀着疯狂的热情赞美爱情、青春和母性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秘主义者呢?”
宗教与哲学
印度当代学者纳拉万教授认为,也许罗宾德罗纳特的天才最突出的特征,是他的创作成就的丰富多彩。但是,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丰富多彩后面,却存在着某种渗透一切的哲学态度与信仰,这使他的作品具有一种表面上并非总是明显的统一性。纳拉万还认为,任何对泰戈尔的全部贡献加以评价的尝试,都必须包括对他的哲学世界观、宗教思想和教育观点的研究,而不能单单着眼于他在文学艺术上的成就。而泰戈尔诗歌中的神秘的宗教色彩,某种程度上正是他那深邃思想的体现。
泰戈尔生于一个信仰宗教的家庭,宗教在他的身心两方面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因之他的人生观或者说人生哲学无处不在地烙上了宗教的印痕,而表现在其作品中则是那浓郁的宗教气息。
泰戈尔的思想和世界观的来源比较复杂,印度传统的哲学思想和西方资产阶段的哲学思想,都对他产生了影响。但其中的基调仍是富于宗教传统的印度古代哲学思想,从《梨俱吠陀》[2]一直到《奥义书》[3]和《吠檀多》[4],类似泛神论的客观唯心主义思想。这种思想主张:宇宙万有,本是同体;各色纷杂,胥归于一。用印度的术语来说,这一切就叫做“梵”,它是宇宙万有的统一体,是世界的本质。印度哲学史上有句名言:Tattvamasi,意思是:“你就是它”,“它”指的就是“梵”,也就是说,“梵”我一体。从幼年起,泰戈尔就诵读《奥义书》,感受到这些“精神上的喜玛拉雅山脉”的庄严伟大,而这种强大的吸引力持续了他整个的一生。
“梵”在古印度人看来是一种全知的和无所不在的精神存在,人们都渴望生活在梵之中,并通过把这种意识扩展到整个宇宙中的生命体身上而获得一种无限的快乐。泰戈尔在宗教观念根深蒂固的印度古老哲学的传统基础之上,接受泛神论。在泰戈尔的哲学中,他把神看作我们经验中的原初物质,“我们感知到神的存在就像我们感觉到光的存在一样”,同时人生是对无限的不断探求,在追寻“金鹿的踪迹”[5]的旅途中,引起我们对宗教信仰的本能冲动。由此,基于有神论的宗教与哲学,泰戈尔在人与非人之间,在有属性的神与无属性的梵之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点,并且将重点放在了“人”之上。他崇尚生命的神力,崇尚使万物具有生命的、普遍存在的韵律,这是泰戈尔的最高理想。当诗人发现人类世界与自然世界从同一个来源取得了生命,不禁为之震动。这一强大的力量唤起了他对神性的感知,相信宇宙万有的基本精神便是和谐与协调,显示了其朴素的辩证法观点。
然而,泛神论的唯心主义的本质,主观想法与客观实际的不相符合,使泰戈尔思想中必然有一些模糊不清、模棱两可的甚至自相矛盾的东西,作为唯心主义思想家,这是不可避免的。同时,现代西方思想通过理想主义,通过对神、宗教以及社会问题的批评和分析的态度,通过科学的观点对泰戈尔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对西方自然科学的接触与了解,印度旧的哲学思想的根深蒂固,使泰戈尔陷入彷徨的神秘主义中。在他临终前一两年,曾对孟加拉女诗人黛维夫人说过:“对我来说,过去是无影无踪地逝去了,但是谁又知道它是否真正逝去了?将来对我们来说是未知数,但是它也存在在那里。”[6]触动无限的神秘之弦超越了平凡与浅薄,就会发出难以形容的乐曲。体现在泰戈尔诗歌之中的,则是那蒙上宗教神秘主义的朦胧之美,充斥着令人渴望却又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意象。
诗与宗教的合一
在孟加拉的文明中,诗歌往往与日常生活密切地联系着,所以诗歌也那么密切地与生活中的最基本的事物——树叶和小草、鲜花和流水、诞生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泰戈尔,似乎是第一个不拒绝生命的圣徒。然而,在泰戈尔的诗篇中,叶芝和许多别的评论家发现了作为诗和生命相结合之产物的另一个显著特征:在这些诗篇中,有一种感情和思想以及宗教和哲学之间的和谐。叶芝说,诗和宗教合一的传统已经流传许多世纪了,它从高雅的和粗俗的人们中间搜集到隐喻和感情,然后又将学者和贵族的思想带回民众中去。从这一点上来看,泰戈尔之所以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富于诗意的民族的诗人。
罗宾德罗纳特是一位能透彻理解印度古代文学的学者,他的诗中包括了许多新的解释,这些见解照亮了辽阔的古典诗歌王国中一些幽暗朦胧的地方。在富于宗教传统的印度民族文学,泰戈尔汲取了充足的营养。通过《罗摩衍那》,他看到了使神非常靠近人的生活这一印度教传统理论的美好表现,以一种具体明白形式,将几个世纪中一直支撑着印度社会的精神气质的那些达摩[7]的理想奉若神明。泰戈尔描绘着古印度的祭礼、承古创新的神话与传说,并且注入其中具有普遍感染力的新的意义,充满着古代民歌的质朴和直率,充满着惊奇和现代生活中各种复杂生活的意义,又是那麽神秘。
对于自然界中遍在的神明,泰戈尔最富有特色的思想之一就是,神之需要人正如人需要神一样。在《人的宗教》中,泰戈尔提到:“我感到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宗教——人的宗教,在这种宗教中,无限在人性中变得有限,并与我逐步接近,于是也需要我的爱恋与合作。”正是通过人,神的爱才能实现。人的自我是独特的,因为在自我中,“神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显现了出来。”[8]于是,他将清晨与黄昏、太阳与月光、白天与黑夜、鲜花与河流、生命与死亡……,将这一切都触入茫茫的人性之光中,在生命的和谐与宇宙的韵律中,吟咏爱,显现出人道主义思想的光辉。
《奥义书》上说,如果天空不是充满了爱,谁能呼吸与运动呢?恶与善、哀与乐、生与死等一切现象都在抛起和掉落,不断变换着、创造着宇宙音乐的韵律。在宇宙万有的和谐与协调中,泰戈尔宣扬“爱”,宣扬“互信互助”。从人生观上讲,泰戈尔的爱是解脱的手段,是神人合一的途径;从道德观上讲,他的爱又是一种仁爱、博爱,爱一切可以爱的人。通过博爱思想,他将佛教、印度教与基督教统一起来,我到了共同点。 “泰戈尔是印度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P·G·尼赫鲁在《印度的发现》中说。作为一个人道主义者,泰戈尔并不单纯赞颂人是“万物之灵”或者认为人是宇宙中心,而是以超越功利、效率和力量的标准,更全面地去观察人的真正的独特性:给予多于接受,收获多于神的播种。人类的行进被卷入诗歌的变化的韵律之中,神的召唤飞越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吉檀迦利》的盛行,使泰戈尔的许多非孟加拉的崇拜者们把他想象成为一个永远在感觉世界以外寻求着无限和永恒进行交流的神秘的宗教诗人,在芦笛的召唤声中,在这种变幻莫测却又不可抗拒的召唤中,体味着宗教与人类心灵的接近。
宗教献诗《吉檀迦利》
当《吉檀迦利》在英国首次出现的时候,西方的读者是怀着一种又惊又喜的心情来欢迎它的。他们在这儿看到了充满着独创性和丰富的内容,它们固然属于某个国家,但同时又是属于全世界的。《希伯特杂志》)(1912年)指出,《吉檀迦利》的主要特色在于直率:“它第一次最完美地表现了一种纯粹的宗教热情,这种热情无需某些媒介物,某种神的肉体化身,某些人或半人神的人格以及某种特定历史时期或特定国家进入神的境界的渠道来激发和鼓舞。”中世纪早期的基督教神秘主义者在哲学、宗教和美学等方面吟唱实在的祷文,都不曾像在这里那样集中,这里是虔诚宁静精神的集合。
“吉檀迦利”(Gitanjali)是孟加拉文的音译,意思是“献歌”,或者直译为“歌的奉献”。正如我国著名印度学者金克木先生所说的,《吉檀迦利》是诗人泰戈尔献给他心目之中的“神”的一部诗集――
“你已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的将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9]
简言之,诗中的“你”就是“神”,而诗人心中的“神”与单纯形而上学的抽象或一种单纯的肉体化身是迥然不同的。在泰戈尔看来,宇宙是一个有生命的整体,主宰一切的是精神本体“梵”,也就是“神”,人们只有达到与“神”合为一体的境界,才会真正感到快乐和幸福。由此,“神”与印度古典经籍《奥义书》中的“梵”一脉相承。
《古檀迦利》所表现的,正是对神的境界的追求以及达到神的境界的欢悦。“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只要我一诚不灭,我就感觉到你在我的四围,任何事情,我都来请教你,任何时候我都把我的爱献上给你。”[10]这种与神统一的愿望虽然强烈,但给人的最终印象还是一种不可言喻的静谧。如同第38首诗中的“我需要你,只需要你”的痛苦呼唤,在本身反对平静,却又在平静中追寻自己结局的风暴中,就得到了丰富而深刻的诗意,英国小说家梅.辛克莱说:“这不仅因为这些诗具有绝对的美——诗的完美,而且还因为它们把我只能偶然瞥见,往往在痛苦和令人捉摸不定的感觉下才能见到的神圣东西变成了现实。”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103首小诗,既是哲理的陈述,也是理智的展示,甚至意味着对宗教的某种程度的皈依。诗人用独出心裁的古老比喻,表达了虔诚的宗教献身精神――
“在我向你合十拜膜之中,我的上帝,让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象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拜膜之中,让我的全副心灵在你的门前俯伏。让我所有的诗歌,聚集起不同的调子,在我向你合十拜膜之中,成为一股洪流,倾注入静寂的大海。象一群思乡的鹤鸟,日夜飞向它们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拜膜之中,让我全部的生命,起程回到它永久的家乡。”[11]
在诗歌本身浓厚的宗教神秘主义中,诗人表达了复杂的情感,弥漫着虔敬和高洁,即使读者不是一个印度教徒,也会被这种感情所感染,所净化。
整部诗集虽然从不同的诗作中选出,却仿佛是有起、有结、有主题旋律又有变奏的完整的乐章。神明的无所不在以精细微妙的方式得到暗示,历经追逐人与神的统一充满看欢乐和悲哀,最后的死亡中实现。生命被想象成为在彼岸挥手的船工的召唤下沿河而下的旅程。泰戈尔希望自己能够象热爱生一样地热爱死亡。死亡是最后的感觉,在其中汇集了生命所有的喜悦和经验。于是他吟到:“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麽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苦役。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候,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12]这源自诗人对人生的深刻的感受。《吉檀迦利》是一部生命的赞歌,它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徇丽多彩的审美感受,而且还有深奥玄妙的人生哲理。
在我们看来,《吉檀迦利》像一杯宁静的圣酒,饮了便消除了寂寞,融化了忧愁,洗涤了灵魂,纯洁了感情,同时温暖了生命……英国现代著名诗人、文学批评家和翻译家爱兹拉·庞德在一篇文章中这样称赞这这种深邃的宁静给人的陶治和抚慰:“当我向泰戈尔先生告别时,我确实有那么一种感觉:我好像是一个手持石棒、手披兽皮的野人。”
自从《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给诗人带来了世界声誉之后,泰戈尔便以一位东方智人的形象定格在人们的脑海之中,他像一位捻髯行吟的老人行遍世界,吟尽诗性之声。当我们捡拾落在他身后的诗篇、智语时,智慧之光、诗性之声穿越时空而来,将我们内心照亮,将我们灵魂唤醒。联想到后来、日本小说家川端康成的获奖,我们不难看出一种鲜明的共性,东方作品的抒情性以及寄寓于抒情之中的宗教思想使得它们迥异于欧美文学品所表现出来的生涩、呆滞和机械,从而带给人们一种全新的审美视界。更重要的是,这些充满宗教氛围的文字常常真切地贴近在日益现代化的社会里的劳动者日渐困倦的心灵。
泰戈尔在《诗人的宗教》一文中说:“诗与艺术所养成的是人的虔诚的信仰,这种信仰使人与万物化成一体,这种信仰的最后真理是人格的真理。这种信仰是一种宗教而且能使人直接理解的,并不是一种供分析论辩的玄学之说。”将心中的宗教在诗歌之中完美地表现出来,泰戈尔做到了。接受那本不存在的“神”的片刻安慰,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心灵的需要。生命不止,这种需要就不会消失。于是,当我们在人生之路上疲于奔命感到痛苦时,倾听到这样清丽的诗句不啻是一种抚慰——
“当我疲于奔命,又被酷暑弄得干渴难忍的时候,当黄昏的幽黑把阴影投向我生命的时候,此时此刻呀,我的朋友,我不仅渴望听到你的声音,而且渴望得到你的抚摩。穿过黑夜,伸出你的手来,让我握住它、填满它,拥有它;让我感到它抚摸我绵绵延伸的孤独。”[13]
2007-8-7于北京
[1] “罗宾”在孟加拉语里是太阳的意思。
[2] 婆罗门教、印度教最古的经典,也是印度上古诗歌总集。
[3] 印度古代哲学伦理著作,中心内容是“梵我合一”和“轮回解脱”的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哲学。
[4] 印度教的基本教义理论之一。
[5] 孟加拉文诗集《渡船》。
[6] 《炉边的泰戈尔》1967年版第12页。
[7] 梵文,意译“法”,佛教名词。
[8] 《尚迪尼克坦》第三卷。
[9] 《吉檀迦利》第1首。
[10] 《吉檀迦利》第34首。
[11] 《吉檀迦利》第103首。
[12] 《吉檀迦利》第5首。
[13] 选自孟加拉文诗集《采果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