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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治国:天堂夹缝中的爱情(读唐卡的小说《天堂镇》)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作家的区别不在于专业还是业余,而在于其独立性。与独立作家对应的是遵命写作:遵权力之命、市场之命和意识形态之命。她说自己的前几部小说只能算是练笔,尽管这些“练笔”也都出手不凡。《天堂镇》的思想深度和艺术震撼力,无疑使作者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写作高度,值得我们向作者表示衷心的祝贺。

作者 : 党治国,


發表時間:8/6/2007

天堂镇之为天堂镇,确实有些名不虚传。因为中国人几千年来,最大的困扰是吃不饱饭。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与孟子辩难的告子说:“食、色,性也。”近代的毛泽东也说过:“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唐卡女士新近出版的小说《天堂镇》,为读者展现的就是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的西南旅游小镇。饱暖思旅游,于是天堂镇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GDP和财政收入都相当可观,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但对于人的“大欲”或人性的基本需要而言,吃饱饭仅仅解决了一半问题。另外一半,即男女之情,起源于性的对于爱情和婚姻的需要,就上升为困扰着青年一代特别是白领阶层的一个突出问题。唐卡的长篇小说《天堂镇》,就是围绕着这个时代问题展开的。

覃广秋是天堂镇一中的化学老师,大学毕业就到学校任教,二十七岁了,还是单身。他一点儿也不风流倜傥,作风正统到了古板地步。和物理老师童玉都谈了三个月恋爱了,连个手都没有拉过。但突然之间,一个晴天霹雳凌空而下,“他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睡了。”要命的是, 吹到他耳朵内的并非风言风语,而是童玉亲口承认的。

守身如玉的覃广秋,谈恋爱的动机明确地指向婚姻。他是一个处男,要求女方也必须是一个处女。中国男人们的处女膜情结以及与之相联系的“贞操观念”、“绿帽子”等,都来源于男权社会的私有财产制度。男人拥有的财产只能由他的后代继承,女人绝不允许乱性胡来,把别人的崽子生到自己家里。不过“贞操”从来都是男人对女人的特权,被视为天经地义。如果女人对男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例如“好男不娶二妇”之类,则会被讥为“吃醋”、“河东狮吼”,被认做女人的一个可笑缺陷。胡来的权利仅仅属于男人们。

令覃广秋丧气的是:“睡了”童玉的男人居然是学校的政治教师白博,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瘦小男人。原来她与白博的关系早在与覃广秋恋爱之前已经发生了。那是三分欺骗、三分纠缠、三分威胁外加三分畏惧凑合成的十二分混帐的怪胎。童玉说:“去年夏天下雨的一个晚上,他敲开我房门,强行跟我发生关系。我不敢喊,也不敢告他。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了,他就跟别人说他是跟我谈恋爱,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我害怕。”后来就变成威胁了:“如果我不让他进,他就把跟我的事抖出去。我怕他,真的怕。”童玉之所以害怕,是没有人可以为她做主,这背景正是白博可以放心大胆地任性胡来的条件。童玉在与覃广秋谈恋爱的两个多月里没有告诉他,到第三个月才告诉他,说明她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开始爱上他了。她把真相告诉他,来自心中一个明确的决断:要结束与白博的关系,洗刷自己的过去,从此专心一意地去爱覃广秋一个人。但是覃广秋心中根深蒂固的大男子情结,使他硬是把三个月恋爱培育有得的爱情拒之门外。

覃广秋的同学,美术教师罗素东,和他刚好相反。他是一个在男女关系上完全开放的没有任何责任心的人,心灵的原野上全然没有爱情和婚姻的栖身之地。几年来,他已经换了二三十个女朋友,而“女朋友”的标志,就是上床。另外,他还要隔三差五地到那些变相妓院去,甚至因为嫖妓被拘留。他劝告覃广秋:“忘掉童玉,忘掉爱情,忘掉道德。我就是常常忘掉这些才敢生活的。”罗素东新结识了一位女医生,在覃广秋面前消失了十来天。当他重新出现时,好像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似地说:“这十来天,把我累坏了,从来没这么干过。”原来他在忙于做爱:“做爱,没黑没明地做。嗳,真过瘾呀。”就是这样一个认为“男女之大欲”就是做爱,刚一认识个外国女人就想和人家上床的花花公子,却用双重道德标准,等闲就扰黄了覃广秋和初中教师王露的婚姻。理由是“据我的消息,那个王露在他们乡镇名声不大好,说经常有男人晚上去她宿舍。”这些中国的男人们,绝不省察自己如何污秽得像粪便,只是一味要求女方纯洁得如冰雪。

另一个与罗素东旗鼓相当的异性,是住在覃广秋隔壁的女教师何月美。“何月美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很少和学校的老师扎堆聊天,一有时间,就打扮得新潮又前卫,到校外去。”她也时常引男人来,由于房子不隔音,“晚上她房里动静很大,床咯吱咯吱响了有多半宿,而且还夹杂着何月美忘情的呻吟。”最后竟然发展到一女两男的联床大会。

覃广秋的另一个大学同学莫江,毕业后先在县政府当秘书,后来升任办公室副主任,几年时间,出落成了与时浮沉的官场油子,心甘情愿地充当官僚富商的皮条客,时时分得“一杯羹”。经常的公款吃喝不必说起,走进熟门熟路的“春满园”练歌房,点名只要“赛金莲”,说明这些大小官僚都无愧当代西门庆。他们的另一个同学,瘦小的林红叶分配到乡村中学教书。那里进行的“教育改革”,除了提高学费,再就是权力集中于校长一身,可以随意裁人,使得教师人人自危。为了保住饭碗,男老师请客送礼;女老师如果备不起一份厚礼,就得献身领导。林红叶送礼无门,又想守住身子,就找到覃广秋。仗义的覃广秋自然想到了小有权势的莫江。可是现在的莫江哪里把无拳无勇的老同学林红叶放在眼里,“公事公办”地提出要一笔活动费。他最终还是给林红叶办妥了事情,但林红叶却付出了陪莫江上床的代价,而且怀了孕。不过莫江对此却处之泰然,这不过是一场没有任何感情杂质的纯粹交易。交易一旦完成,就人钱两清了。

在势利场中,感情仅仅是交易的筹码,单纯的感情掉价为需要剔除的杂质,最多不过是交易的包装罢了。在这种大背景下,沉溺于爱情漩涡中、性格与其姓名刚好相反的一中老师雷剑和美丽的二中老师唐思思,就显得像是“稀有动物”了。

唐思思本有一个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在长沙工作。她放假到长沙去,住在同学处;同学到天堂镇看她,也住在她那里。自从唐思思在天堂镇认识了对她穷追不舍的雷剑,她就变成了一只布里丹的驴子,面对长沙同学和雷剑这两堆甘草,不知道该吃哪一堆。这种两难选择,使她本人和雷剑都陷入长期的痛苦之中。然而唐思思后来的表现,却充满了喜剧成分。为了解脱两堆甘草的困惑,她选择了直奔第三堆甘草,向覃广秋表示她一直爱的是他,使覃广秋吃惊得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而雷剑的结局却十分悲惨,他跳楼自杀了。除了唐思思直接向他摊牌,拒绝了他的追求,更加刺激他的,则是他任班主任的高二三班,有一位女生,暗中被一位台商长期包养,因台商的老婆大闹而暴光。这位女生父亲早逝,母亲患肝炎,整天躺在床上,要吃药,还有弟弟和妹妹都因为家贫辍学。她迫不得已跟了台湾老板,母亲有了买药的钱,弟弟妹妹也有钱上学了。雷剑对女生的遭遇感同身受:“我当年读高中的时候,家里没钱,两个弟弟都差点辍学,我当时恨不能去抢银行。”台商一方面消费着剩余的金钱,同时也消费着中学女生的贫困,可是雷剑却受到校长不公平的指责。这天堂镇究竟是谁的天堂?雷剑真正体会到了“在这里不仅找不到一颗可爱的心,而且也找不到自己的坟墓”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于是他断然选择了死。

与雷剑相比,林红叶的命运就幸运得多了。莫江使她怀了孕,她决心把孩子生下来。不过读者不必为她担心,她已经找了个男人,知道并包容她遭遇的一切,愿意娶她为妻,并把她办到美国去,这个男人是个美国老头。他不能生育,希望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在离开天堂镇之前,林红叶对覃广秋说,她看透天堂的人了,这里的一切都是魔鬼,是彻底的地狱,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蓝天下的草原上,做爱可能是浪漫的、诗意的,而廝搂廝抱在垃圾堆上的男女,只能是苟合、交易或强奸。在天堂镇这个地方,爱情只能挣扎、呻吟在天堂的夹缝中,一切爱情的期盼和追求,注定都要失败、都是没有希望的。

惠特曼写道:“爱情是属于爱人的,最后还将回到他自己。”爱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心灵结构,并非产生或者依赖于外在的对象。覃广秋与童玉分手后,在同学罗素东怂恿下,先后谈了不下二十个对象,一个也没有成功。但当他在十字街的蓝月亮邂逅到外地来的女作家林多时,他的感情瞬间被激活了。很快,他们接近、相爱并且同居了。然而从他们第一次做完爱,覃广秋心中就升起了疑虑:“这是爱情吗?为什么做了爱之后,那种美好的感觉就减少了呢?”与覃广秋相反,林多却完全沉浸在新获得的爱情中,她是那样的心满意足,那样的不管不顾。“覃广秋晓得她是恋爱过的,上次她说过,她有过不止一次的恋情。然而她依然有如此饱满强烈的激情,这令覃广秋很吃惊。”她在他耳边耳语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爱的是你,全心全意地爱,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我要让我们的爱完美,美好,举世无双,让众人羡慕。”她确信他们之间发生的不是一般的爱情,而是不可多得的非凡的爱情。然而怀疑却在不断咬啮着覃广秋的心:“怎么一做完爱心里就空荡荡的,脑子也一片空白。这是爱吗?”他不了解自己的感情,更不了解林多的。“覃广秋的确被林多火山般的爱情吓坏了。他没爱过谁,也没被爱过。他不知道爱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就像爱自己,就像爱真理。”爱情不仅是自由、自尊、自信的感情,而且是一往无前的行动。“林多神采飞扬,面若桃花。而他一味地苍白着,忧郁着,像童话里的忧郁王子。”覃广秋怀疑自己,“是他生病了还是这社会有问题?或者林多有毛病?”

唐卡这本新作超越了她以往的几部小说,提出了这个关涉世人性和社会性的本质问题。个人的爱情是社会大背景上的一个色点,不能不受背景色调的影响甚至左右。

而天堂镇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了怎样的背景呢?

当林多知道覃广秋是一个壮族人后,她说自己:“我呀,是最没意思的汉族人,大而无当,没有情趣。”覃广秋“看着那些欢愉的游人,觉得像演戏一样不真实。那些脸是扭曲的,那些笑有可能随时被什么东西摧毁取缔,因为任何喜宴都是注定要散席的。”林红叶对覃广秋说:“人现在都疯了,金钱、欲望、肉体、性,都想要,不疯才怪呢。”覃广秋“想不通人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如此贪婪、丑恶而下作。他感到了人的悲苦,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向权贵屈膝出卖肉体的人,那些为了官位和权力压榨欺侮蹂躏下属百姓的人,他们都在出卖灵魂。想到这里,覃广秋为他们可怜,所有的,那些所谓的领导官僚也很可怜,是另一种悲苦。因为,他看到那些平时为虎作伥的人的脸上除了洋洋自得外,每个毛孔透出的还有惊慌不安和无知,他们其实也不快乐。”他明确感觉到那种腐朽的来自地狱的信息,他自问:“难道是社会出了问题,不,是天堂出了问题。”

在这样的社会底色上,不被湮灭的个性,一定是非常强烈的个性,像林多那样。林多是作者向中国现代文学贡献出的个性张扬的美好女性的典型。她坚守独立的人格,生活得充实高贵而有尊严,又爱得如行云流水般畅快。只有突破了体制束缚的自为的人,才能如此自由。覃广秋则不同。他虽然仍然保持着少数民族青年的纯朴、真诚、正派和正义感,但已经在天堂镇“久而不闻其臭”地受到了污染,被突然到来的爱情弄得手足无措,竟向真实的爱情屡屡提出质疑,最终使林多不堪忍受,绝袂而去。

当林红叶的一个同事因女友经不住诱惑做了三陪小姐而发疯时;当雷剑因为找不到自己的爱情,又发现他带的班上一个女学生长期被台商包养而跳楼时;当林红叶怀孕又不愿打胎而陷入绝境,一个美国人愿意娶她并要把她办到美国时……当覃广秋发现自己竟然丧失了对爱情的感受能力和判断能力,而林多不别而辞时,覃广秋终于决心离开天堂镇,就是必然的了。他未必能重新找回与林多的爱情,但他首先会找回自己,使自己的个性和自我,在社会的灰暗底色上以格外的鲜明熠熠生辉。

人的本质就是自由和创造,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人,并不总是社会关系的消极奴隶。当人的自由受到限制,他们就竭力创造出新的环境,以使自由的本性充分展开。而爱情,是自由和创造的完美结合。没有自由就没有爱情,没有创造性的爱,也是不会长久的。林多已经离开了天堂镇,覃广秋接着也紧随而去。裴多斐诗云:“如果你是地狱,姑娘,我愿意永堕地狱之中!”在那些习惯了天堂镇的人们看来,天堂镇之外的生活就是地狱。而我们对覃广秋和林多的最好祝愿,就是希望他们“永堕地狱之中!”

笔者与唐卡女士相识多年,也认识当地和外地许多大大小小的作家,对唐卡最深的印象,就是她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作家。作家的区别不在于专业还是业余,而在于其独立性。与独立作家对应的是遵命写作:遵权力之命、市场之命和意识形态之命。她说自己的前几部小说只能算是练笔,尽管这些“练笔”也都出手不凡。《天堂镇》的思想深度和艺术震撼力,无疑使作者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写作高度,值得我们向作者表示衷心的祝贺。

                                                              200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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