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性传达禅思,存在着一种语言的悖论。按禅宗本意,“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佛性只能以心传心,一旦成为语言,就堕入第二义道。故而以诗歌表达禅意,必须达到那种“非言语,又非不言语;非离言语,又非不离言语”的境界。东海一枭先生的组诗《小诗大般若》,就是这样通过文字本身来消解文字的杰作。组诗的言辞平易而立意高远,充满着禅思禅意和禅趣。
僧祇律偈云:“真金百千担,持用行布施,不如一泥团,敬心治佛塔。人等百千金,持用行布施,不如一善心,恭敬礼佛塔。百千车真金,持用行布施,不如一善心,香华供养塔。”即以发大善心为喻,这种种的一切无疑,也就成为情感性的慈悲,由事物中超越于纵向及横向的深度而延伸开去。生活本身如树根那样盘根错节,这种无法区别的状态,才是生活真实的状态。以东海一枭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是花就开成梅菊\其余统统埋没\是树就长成松柏\其余统统夭折\是山就座成泰岳\其余统统荡平\是圆就升成日月\其余统统坠落\\这里不适合平庸\这里不允许普通\这里没有中间道路\要么就下狱变鬼变畜\要么就飞天成仙成神\要么喂鱼为鳖\要么弄潮儿向潮头立”。人处于生活之中,却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超然态度。正如东海一枭先生的真性情,身处世俗喧嚣的诱惑,始终保持着贯然的平淡朴素,以无畏布施之庄严宝相,保持着一种士子悲天悯人的本色。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独具一种东方情思的哲学和思想的高度,使诗非诗,使物非物,脱离俗世的界限,而跃居于天人之上的化境。
一休法师尝云:“入佛道易,入魔道难”。在开悟的禅僧的偈语里,要消解的要义不光是文字,还有人心的执着。所谓的“不立文字”不光指“不关言语”之“语义非义”,仍是当下的开悟。在一个更高的范畴之下,超越于善与恶之外,自更高一层次,以驾驭文字。东海一枭先生说道:“佛眼看魔都是佛\魔眼看佛也成魔\\佛是见性了的魔\魔是没得道的佛\\把佛当成魔攻击\佛当不会变回魔\\把魔当成佛供养\魔有可能升为佛。”此乃是人生证道的一种超越。即以诗性语言而言,在现代西方诗作中,诗性已经深刻意识到语言本身,业已成为此岸世界的牢笼与陷阱。在语言中的跋涉,就如在迷宫和危险地带的冒险一样。诗歌的悖论即在于此,语言与文字本身,把活生生的生活,硬是塞入固定的文字框架。感性就这样被窒息与扼杀,诗性也因此而遭到破坏。东海一枭先生在古典诗歌的创作之外,干脆另辟蹊径,以“因指见月”而以通俗白话随说随道。此道既有言说义,又有义理义。
被誉为“一代诗狂”的东海一枭先生,其古典诗歌写作,天下独步。其诗如般若空观,于定慧俱等,随缘任运而出入自然。我曾留心拜读东海一枭先生的文集,深为他的诗歌所感动。其诗作气势磅礴,又空寂淡远;其文嬉笑怒骂,又静美澄清。曾有友人将东海一枭先生比作最后一个名士,而东海先生也的确是潇散乐识之士。他于玄思瞑悟中参破机锋,流转话头,而达放旷明达之人格。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正是他为人的诗性表达,在他的诗作《我的根几千年前就已种下》,他这样写道:“给一点点水我就摇绿\给一丝丝风我就开花\或开在笔尖或开在舌尖\艳惊鬼神妙绝天下\\不要问世世代代\多少人为我培过土浇过水\不要问我的身上\汇集了古今中外多少精华\\我的根几千年前就已种下。 ”在东海一枭先生看来,其人心与性灵,于大自然天机周流中,活脱脱生出通透无碍的灵动之貌。如风如雨,如花如叶,以禅入诗,即禅即诗。
有人说东海一枭先生的古典诗歌尚有可取之处,而白话诗作则单调乏味,其实这是评论者没有理解东海一枭先生的创造意境所产生的错觉。所谓“情到深处是无情,语及高妙若俗言。”正是在通俗如大白话的俗言中,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有种放浪狂狷而又率真拙朴的意境。比如在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两极》中,他写道:“\是花就开成梅菊\其余统统埋没\是树就长成松柏\其余统统夭折\是山就座成泰岳\其余统统荡平\是圆就升成日月\其余统统坠落\\这里不适合平庸\这里不允许普通\这里没有中间道路\要么就下狱变鬼变畜\要么就飞天成仙成神\要么喂鱼为鳖\要么弄潮儿向潮头立”。在这里可以看出,东海一枭先生是把生命的自由性灵引入万物的本体之内,其狂野无常又词义深挚,在合于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情趣的同时,有别有一种现代性的禅味。
诗歌创作是否也能成为一种禅定的修行?十一世纪的玛尔巴尊者给了我们答案。以纵酒吟诗自如为禅定,以望月当歌而生起清净。在这种与宇宙的合一中,诗人达到了一个无法言语的高度。在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大秘密》中,他这样写道:“任何人的高度\都远远超过他头颅的高度\任何人的力量\都远远超过他肉体的力量\\任何人站直了\就与天一样高广\任何人把双手握紧\命运就会落进他的掌\\任何人都至尊无比\任何人都至高无上\任何人都至贵无价\任何人都至真无妄\\这个道理简单又极不简单\这是秘密中的秘密\世间最大的秘密\秘密之王\\可惜啊大多数人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更不尊重\一生总喜欢跪着\伸出双手,手掌向上。”这段“与天一样高广”的文字可以在《观无量寿经》中得到很好的解释: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三十二相、八十种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不即不离,不住不著,纵横自在,这就是诗狂东海一枭先生的本色。在今天,中国传统文化几经磨难,满目凋零。依旧坚持着古典传统写作的东海一枭先生,其诗“梵我合一”,以大白话而开拓出一个旷远之域。即心即佛,亦佛亦魔,当下清净,依性起动。可以说东海一枭先生的诗作,以心传心,任运自然。读者细细品读《小诗大般若》,自当体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