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海内外媒体连篇累牍地揭露、报道了中国山西黑砖窑事件。这是人类文明已经进入21世纪，发生社会主义中国，一起惨绝人寰，大规模关押、掠夺、虐待、迫害的奴役罪行。消息一经报道，世界震惊，舆论沸腾，人神震怒。人类文明21世纪的阳光，一下子跌入孕育了儒家文化古国昏天黑地的当代暗夜。时光，仿佛一下子倒退回了黑奴贩卖海船，斗兽场标志的古罗马奴隶史，和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丛林。
然而，这一切千真万确地发生在有着无限优越性的，社会主义中国的山西！如何发生？为何会发生？这算什么？意味着什么？表明了什么？这一切什么背后，又是什么？面对如此问题的严酷、复杂、尖锐，任何一个还多少有点良知和正常心智的人，都无可回避而必须深刻思考。
黑砖窑事件非人的黑暗、暴虐和血泪，已经有了大量的报道，我不必、也不忍心在这篇短文中将那些惨无人道的情节和场景加以回放。我到是想起影响了几代人的，夏衍先生笔下的《包身工》。夏先生笔下的包身工毕竟还是“工”，山西黑砖窑中的受害者，哪里还有一点“工”的影子，简直就是现代社会中听任摆布和施虐的古罗马奴隶！夏先生写的是49年以前的包身工。面对新了将近60年的新中国的包二奶，包小蜜，摄于强权，而被迫盔甲层层包裹的包言论、包自由、包民主，乃至最终包得没了“人”的、非人的包人来，夏先生如果还在，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写包？敢不敢写包？又会写出些什么包来？
奇怪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奴役、迫害，按常理是纸包不住火的黑砖窑事件，竟然能够在光天化日，在共产党执政下的山西地方政府的眼皮下得以长时间存在，最终不是由执政执法的地方党政发现和公开，而是首先由河南电视台记者付振中，有胆有识地揭露和曝光。人们当然有理由质疑：山西地方党政都到哪里去了？号称人民政府为人民的山西地方政府，到底在为谁执法？到底在为谁执政？据说，曾有一些地方官要求取消异地报道未能得逞。如能得逞，在他们掌控之下的本地报道，敢报什么，能报些什么呢？此次如不是在异地的河南，山西的事能报出来吗？由此可见，那些当官的，妄图地方坐大，更可以为所欲为的用心何其良苦！有媒体披露，在此之前，有的人，有的部门，动辄以泄露国家机密，以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抓捕揭露社会真相，对人民和国家真正关切和负责的良心人士。这次，该不会又以莫须有的罪名抓捕付振中吧？如果又超想象地被认定，那么，比黑砖窑多少总要高档一点，卖淫窝子的黑淫窑，也就有足够的资格，顺理成章地列入国家机密。我不知道吉尼斯纪录有没有国家机密之最。如果有，吉尼斯纪录就该为人类破天荒地有了如此顶级风光的国家机密之最，或者弹冠相庆，或者友邦惊诧了。什么危害国家安全？真正危害国家安全的，恰恰是那些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践踏道义和法律，执法犯法，由此危害人民、社会和国家，引发社会对抗、危机和动乱的贪官污吏、腐败分子。
又涉及到了，不能不涉及到贪官污吏、腐败分子。又涉及到了，不能不涉及到源源不断地产生贪官污吏、腐败分子的根源性政治体制。在近日呼应、声援沙叶新先生《“腐败”文化》一文的拙文，《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中，我曾大声疾呼有良知、负责任，有政治远见和政治智慧的政治家、知识分子、中国公民，大家同声呼吁，当局在20年前已向人民承诺，而又一拖再拖，却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政治体制改革。不是不要改革。但绝不应该是沙先生文中引用的民谚说的那种改革，那样的改革是“房改将百姓腰包掏空，教改将二老逼疯，医改给你提前送终”。那是损民利官的伪改革，真剥夺。真正的、根本性的改革，应该是还权于民，对权力实施有效监督和制约，彻底切断腐败和贪官污吏源头的政治体制改革。不搞治本的政治体制改革，而只搞不痛不痒、表层治标的政策改良，即使曝光、揭露了山西一地的黑砖窑，也断难全面曝光、揭露全国各地其余的黑砖窑、黑煤窑；即使扑灭、摧毁了山西一地的黑砖窑，全国各地其余的黑砖窑、黑煤窑，又会文火烧不尽，阴风吹又生。我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家法制报的头版社论标题是：《反腐不政改，犹如割韭菜》。这就是说，不铲除生长、培植韭菜的土壤，则腐败如韭菜，越割越茂盛。如此贴切、形象、鲜活的比喻，如此像耗子生儿打洞洞一般简单明白的道理，政要们不可能不懂。他们对腐败、贪官污吏的严重程度和危害，比普通百姓更清楚。那么，为什么一拖再拖，不搞切断祸害源头的政治体制改革？是不敢触动特权、既得利益者的权力和利益？还是另有不可言传的隐衷？
不在其位，难谋其政。那就让我们看看我们的同胞在想些什么，谋些什么，干些什么吧？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我们的不少同胞在强权政治的高压和恐惧中，选择了遗忘、逃避、撒谎、妥协、屈辱、投靠、背叛和沉默，逃进了瞬间虚幻、醉生梦死、舔着一张张物质的糖纸，人格、精神和灵魂正在一点点加速死去，行尸走肉般及时行乐的所谓潇洒和超脱。在我们更年轻一代中的“垮掉的一代”那里，除了信仰、理想、良知、道义、人格、精神和灵魂更加速的死亡而外，人类丰富深厚的全部情感，在他们时髦、模式化的煽情、追星亢奋里，被他们万头攒动、千篇一律、众口一词，嘴唇发烫，实则内心冰凉地简缩为一声高喊——“哇噻！”、“耶！”有网民认为，中国正在黑砖窑中坍塌；更有网民指称，中国简直就是一座黑砖窑。我无意对这些认定和指称说长道短。我想要说的是，上述那个从老到小的庞大同胞人群，既无过去，更没有未来，甚至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当下和现在。他们无视黑砖窑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只有黑砖窑火光中转瞬即逝、虚幻的醉态、昏矇和狂欢。写到这里，我听见后街舞厅传来“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的打击乐强节奏。《圣经》上说，上帝要人灭亡，必先让人疯狂。我听不明白，那音乐到底是在向地狱进军？还是在给亡灵送葬？我更没法把握，山西之类的中国黑砖窑，将在可能的政治体制改革和政治清明中，彻底葬身火海，灰飞烟灭呢？还是将在天愁地暗中，前赴后继，炼就扑不灭的火焰，而继续火光冲天？
2007.6.25.急就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