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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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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尧:诗人枉向汨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一个说话都没有自由的社会,一个不容许清醒的社会,它是没有资格纪念屈原的。

作者 : 易尧,


發表時間:6/20/2007

又是一年端午节,我住处附近的汨罗江热闹喧天,地方官府又在大张旗鼓的兴办龙舟节开幕式。豪华的场馆内,参加表演的学生及高薪请来的歌手粉墨登场,栅栏外的群众争相拥堵,都想看一看传说中的明星风采。倒是场内观众不多,维持秩序的警察却是大把大把。官府领导对着喇叭作庄严状地致辞,说什么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是为了纪念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而"龙舟竞赛,纪念屈原"的大幅标语则贴满在对面堤岸。

官府举办仪式纪念屈原古已有之,连韩国都举办隆重的"端午祭",并将求索创新的祭祀深深融会到其民族精神之中,乃至向联合国成功地申请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把龙舟竞渡也说成是纪念屈原则极为荒谬。据《隋书》载,"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罗,士人追到洞庭不见,湖大船小,莫得济者,乃歌曰:'何由得渡湖!'因尔鼓棹争归,竞会亭上,习以相传,为竞渡之戏。"士人乃官兵,竞渡,实乃追杀。以一项追杀异己者的活动而演变为今日官府招商引资娱乐狂欢,也真是中华文化的一大壮观之举。

屈原辗转逃亡,奔走在河边上。流离失所,面容枯槁。据司马迁的史记,当时的屈原与在河中捕鱼的渔夫有这么一段对话。渔夫问:"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清高地回答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故见放。"人太清白而成为遭罪的原因,难怪自此以后所谓的聪明人都装迷糊。我坐牢的时候,管教做教育时就对我这样讲过,"共产党专制腐败哪个不知道?人家都不说你去说,你这是蠢!"呵呵,原来这也是记取了屈原的教训。

最有趣的是,渔夫继续说:"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浑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回答:"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镬乎?"一个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就任其自然,随遇而安;一个则洁身自好,遗世独立,宁死不屈。

很明显,渔夫是史家杜撰出来的。渔夫的说法综合大众化的处世态度,并广为施行,流传至今。而历来就被纪念的屈原,宁葬身鱼腹,也不蒙受世俗的尘垢。这种高风亮节的境界虽被后世的许多官家及文人纪念和赞美,而真正效仿者却寥寥无几,乏善可陈。当然,生命是美好的,大可不必以死相争。相较如此,人们更多的倾向于委曲求全,苟且偷生。面对强权,国人们以屈原作为一个反面教材,所以习惯于选择装聋作哑,黯然不语。此般状况,强权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杀人如草不闻声",一切都自然而然,有如汨罗江的水面一样平平静静,波澜不惊。

共产党纪念屈原是很有传统的,虽别有用心,却可谓情有独钟。不管是今日的搭文化台唱经济戏,还是往日的政治斗争,都非常热情。毛泽东在发动文革前曾做诗纪念:"屈子当年赋离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淑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杀气腾腾,溢于言表。共产党的第一代领导人陈独秀也曾作诗纪念屈原。1932年,陈独秀被国民党囚禁南京,他在狱中咏有《金粉泪》五十六首,其中于屈原祭日寄魏建功云:"除却文章无嗜好,世无朋友更凄凉。诗人枉向汨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

陈独秀性格耿直,备受尊敬。他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领袖,五渡日本,五任中共总书记。1927年蒋介石清党,大革命失败,执行共产国际指示的陈独秀成了替罪羊,被共产党开除,时任中共中央委员的两个儿子陈延年和陈乔年也被国民党杀害。入狱后,陈独秀即与托派组织断绝关系。其时,以宋庆龄为首的的各界名人奋起营救,世界三大哲学家等国际知名人士也积极呼吁。连爱因斯坦也致电蒋介石称"陈独秀是东方的文曲星,不是囚徒"。晚年的陈独秀隐居在重庆江津乡下,1942年,因食物中毒而亡,终不及刘伶醉老他乡。

刘伶是魏晋时竹林七贤之一。在七贤中,他酒量最大,为人也最为超脱。《晋书·刘伶传》载,刘伶"容貌甚丑,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谵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酒一壶,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他经常脱光衣服喝酒,无所顾忌。《世说新语》中有记载:"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于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为裈衣,君何为入我裈中?"这就是刘伶,即使病得很重,他也照例大杯喝酒,不惜毁坏身体。阮籍亦然,他曾故意喝酒醉了两个月而不愿攀附权贵,与司马氏谈婚论嫁。因"口不臧否人物",他得以终其天年。

喝酒让人迷糊,所谓魏晋风度就是一种装迷糊的风度。当然也有不喝酒,不迷糊的。如嵇康,他只吃强身健体的药。他说:"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药越吃越精神,嘴巴也就越来越硬。嵇康对司马集团的红人山涛非常尖锐地骂道:"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谩之膻腥。"并讥讽说"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终于,祸从口出,嵇康遂被刑于东市。此前,建安七子之孔融秉性刚直,也是一个清醒之人,他不满曹操的独断专横,不时加以攻击和嘲讽,指点其不是。

如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就反对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
结果为了给儿子称帝开路,曹操以不孝为由杀了孔融。孔融死,文人墨客们便开始附庸风雅,只作清谈;而清谈着的嵇康却也一样被杀。从此,清谈之士无不胆寒,竹林之风遽然终止。正如王夫之所言: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糊涂的人活下来了,清醒的人却不是自杀就是被杀。

从屈原开始,千秋而下,觥筹交错,醉生梦死,高谈阔论,不议国事,惟有风花雪月,粉饰太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狱中写有一首打油诗,"屈子沉江起龙舟,直言依旧作囚徒;怀王偏听生奸佞,胡主全能恨自由。"

一个说话都没有自由的社会,一个不容许清醒的社会,它是没有资格纪念屈原的。

2007.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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