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份,侯副所长做月讲评:"上周监内打架的事有所缓解,但仍存在一些问题,一是监内生产正逢高温天气,所领导指出,识别服穿得不好,打赤膊的现象还比较普遍;二是各监房打人的现象普遍存在,只是考虑到生产没有记录;三是余刑犯钻空子,喊监、在女监前滞留,以及替各个监子传递书信物品并索要烟和槟榔,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不允许;四,监内值班人员打瞌睡。打瞌睡可能是由于生产搞疲劳了,但这是客观原因。这个原因我们能够理解,但决不能原谅。值班的要互相监督,不准打瞌睡。为什么要你们值班,这个看守所管理条例规定的。你们是犯罪嫌疑人,每天每班都只值两个小时,我们干部值班每天可都是十二个小时。五,监内还要注意的是,天气炎热,病人增多。医务室每天打吊针的有好几个,还有一个昨天送到岳阳去看病了。大家注意,有病要及时报告干部,但不要蚊子咬了也喊干部,麻烦干部。你们病一多,干部也辛苦。还有个情况要讲一下,有些道德极为败坏的人,他们欺负新口子可谓绞尽脑汁,别出心裁。居然将自己的唾液吐在别个的饭里,要别个吃,不吃就打。这些人,我不点名,有那么两三个,不要以为我们没惩处就为所欲为,我们都是心里有数的。"
安排监内在押人员值班主要是防范监内有可能出现的自伤自残自杀。不堪忍受而趁其他人睡觉之际吞牙刷吞打火机吞灯泡或是撞水池角的事曾发生过多起。但值班主要是新进来的人和他们划为桂花的人。与干部关系好(一般送几条高档一点的烟就关系好了),一声招呼,某某某也可以不值班,或少值班。牢头和打手是不值班的,即使轮到他的班,也自然有人顶班。否则那些不能自觉顶班的"桂花"就更不好过了,且不说挨打,单是上厕所要点卫生纸或挤的牙膏都可能不给了。有病找干部基本上是一句废话,打吊针每次都得自费两百元,对家里贫困的人而言是不敢问津的。碰到其他没钱的人病了找干部,干部就会雷霆大发,"你这个桂花X的,你还敢病呀,老子打死你。"一顿连骂带打的,有病的也不敢病了。至于到岳阳看病的,进监后常常半夜起来喊痛,有心肌梗塞。从岳阳医院检查回来,大家才知道他同时还患有严重的肺结核,需隔离治疗。
由于伙食单一,严重的营养不良。又长时间不见阳光,免疫力下降。加之天气炎热,虚火上身,嘴唇肿了,咽喉胀痛,我进监后很快就感冒了。那会,我咳嗽得很厉害,控制不住,常常半夜把别个吵醒,弄得很不好意思。而找干部汇报病情,想要点消炎的药时,干部却总是说"你自己先克服一下吧"。就这样 ,我持续咳了个多月。倒是同睡在一块的卢爹,他看不下去了,就想办法划九龙水给我喝。据说九龙水很神奇,象一般的咽喉卡了鱼刺或异物,只要喝下它就能立杆见影。但对治疗咳嗽,九龙水似乎威力不够。为了纠正其神效,卢爹每天都要把咒语念念有词地重复几遍,直到我的咳嗽缓慢停止。
卢爹六十多岁,早我两天进监。他是清明日给母亲上坟时,因焚烧纸钱而不慎引发了山林大火被刑拘的。按他的描述,他当时也想到了防范,还搞了个隔离带。没料到,"一股妖风袭来,就引燃了周边的茅草。"火势随风一发而不可收拾,就把山给烧了。他反复说,他本来是可以走掉的,却碰到了一个曾经跟他有过节的邻居,所以就被举报了。对此,他耿耿于怀,一直都这样叹息着:有小人,有小人。他跟在长沙清水塘做文物生意的儿子住在一起,耳濡目染,谈起一些字画、瓷器的造假、辨别和买卖,他头头是道。他偶尔也帮儿子看顾一下摊子,但每天的生活大多是在茶楼里喝茶,那种很便宜的大碗茶。再就是种种菜,做做饭,很是清闲。但一说到钱,他又很是愁眉苦脸,说这辈子没有发财的命。要发早就发了,早年他在村上负责时,办了个麻石厂。自从在广州跑业务被一家公司骗去了几十万后,就再也没有翻过身了。
卢爹是个热心肠,坐牢的人大都有些心痛脑热胃寒的毛病,他就个个把脉看舌,然后开单方。且总是信誓旦旦地保证,此乃秘方,吃了就除根。单方的主要材料无一不是猪板油煮什么的或包着什么去烧的。对大多数半月不沾油的人来说,一听到板油就眼睛冒光。虽然板油只能想而不得见,但那些患病的人对卢爹无不刮目相看,礼遇有加。喊他神医,有的是尊敬,有的是嘲讽。尤其在一些懵懵懂懂的少年犯跟前,他们说他装神弄鬼,是搞法轮功。所以每天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耍弄和欺侮,要么是上课学监规时说他坐姿不对挨揣,要么是说他吃饭太慢而罚靠墙根蹲几小时,要么就是以他睡觉打鼾太响为由往他鼻孔里挤牙膏或打耳光。对于这些,他都能做到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有次,管教喊我与卢爹一起去教育室谈话。管教问他,有人打你了没有?他吱吱唔唔着不说。管教又问:谁打了你?他一下子把声音提得好高的说:那不能告诉你,那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他们会打得更凶。回头,他私下里对我说,他们是一伙的,你要说了,会把你整死。等会,他又很得意地说,我是不能还手,我要还手,动个指头都可以把他们搞成残废。但这何必呢,他们比我孙子还小。他见我情绪不好,安慰道,现在是乱世出妖孽,好多高人都躲在深山里不出来。等这些恶人恶到头了,高人们就会出来,斩尽这些强盗妖孽。那个时候,天下就太平了。
卢爹几乎是个百事通,天文地理,时事政治,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搞生产太累了的时候,有人抱怨着说还是美国好,美国警察不打人,不逼供,犯了事可以什么都不说。最主要的是,在美国坐牢可以不做事。但卢爹驳斥说,好什么好,美国就是英国一劳改农场。自由才是最好的,剥夺了你的自由就是最大的惩罚。只有你们逐步珍惜自由的人才只想到不做事比自由要好。有人嘲笑这种说法,他亦坚持着自己的见解。他说美国社会早期,英帝国的一些没落贵族及一些穷人和犯人或自愿或遣送地来到美洲,从而开辟了那么一块殖民地。
这点,在拖克维尔的《论美国民主》一书中有过类似的阐述,即移民在离开祖国的时候,一般都没有你比我优越或我比你优越的想法,认为幸福的人和有权有势的人都不会去流亡,贫穷和灾难是平等的最好保障。那些人既无才干,又没有品德;他们脾气暴躁,喜欢闹事,经常给初建的殖民地制造了混乱。殖民建立初期,就开始了奴隶的蓄养和买卖。蓄奴制给社会造成了好逸恶劳的恶习,随着这种恶习而来的则是无知、傲慢、浮夸和奢侈。卢爹的意思亦很明确,这跟关在看守所是一致的,我们都是这块殖民地上的奴隶。
我第一次释放出监那晚,卢爹紧拉着我的手,似乎比我还激动。他说,出去就好,出去就好。你一出去就救活了你娘和你女友两个人的心。他劝我千万要想开些,先莫跟共产党斗,多忍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好人就肯定有好报。
2007.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