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国内和世界各地进步人士,继续以各种方式纪念"六·四"而外,今年的"六·四"与往年不同:当日《成都晚报》第14 版广告栏,以"向坚强的64 遇难者母亲致敬",一条沙粒微尘般不起眼的小小广告词,在世界各地和国内掀起轩然大波;以"6 ·4 级云南普洱地震"标题中,按常态本应在正文中涉及的震级表述,却在标题中醒目前置的机智提醒和暗示,将地质震波,引向了人们的心灵强震和警醒。由此,人心振荡,世界哗然。
事件的开始却近乎生活花絮,报纸的花边新闻。据说 ,那是一条在编辑毫不知情的背景下,误登的一条收费广告。年轻的审稿编辑问,"64 "是什么?求登广告者回答说,"64 "是矿难。中国矿难频发,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在一些人眼中,人命如草芥,死几个黑不溜秋的矿工,与死猫死耗子无异,用不着大惊小怪。矿工死了,让死难者的母亲见点天日,向她们表达一点人之常情的敬意,何况给钱,有何不可?登就登了吧。谁知这一登,不仅蹬翻被盖,蹬出感冒发烧,而且蹬破了饭碗,蹬出了大事,蹬出了地震。一条只有 13个字的小小广告,却如此大发神威,天人震怒,让有关方面草木皆兵,如临大敌。报社相关头儿和编辑,甚至为此丢的丢乌纱,炒的被炒鱿鱼。诺大一个中国,一粒微尘飘落水中,竟引起翻江倒海,波飞浪涌。
我当然也难以求证,那条新闻标题,有无聪明机智的联想和悬念。如果没有,那就成了一个歪打正着的兴奋点。
无论是不是广告误登,或者是不是新闻标题的暗示和提醒,它们所引发的良知、道义浪潮之大,与事件的暧昧、晦涩之小,其间的移情、象征意味的涉动和弥漫,以及有关方面在面对一只苦苦挣扎的小蚂蚁时,如惊弓之鸟,严阵以待,色厉内荏的虚弱,都让人感到更像在啼笑皆非中,看一副漫画和时事小品,在听一则政治笑话。够滑稽,够搞笑了吧?知道什么叫中国特色吗?这就是中国特色展柜上又一个新展品。这就是又一个中国特色的黑色幽默。
有朋友告诉我,晚报出事后,报社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关方面要求报社在对付外界时,口径一致。什么"一致"!如何"一致"?口型如何对?口径张多开?无非又是自欺欺人,蒙哄撒谎。为了弄清事情真相,我向报社朋友电话咨询一些相关情况。报社朋友闪烁其词,吞吞吐吐,甚至说报社一切正常。在有关方面看来,报社出了非同小可,不可饶恕的大事,人都被处理了,居然说一切正常。撒谎!覆巢之下无完卵。可怜、可悲、可以理解的撒谎者,可憎可恶的策动谎言,强人撒谎的谎源强权。
这是又一种滑稽。一种让某块虚幻的大红遮羞布,继续虚幻招摇的淡红色滑稽。可怜的报社朋友不知道,他们的报纸哪怕出一千张,一万张,都不及今年"六·四"那一张。哪怕他们的报社不死不活再活一千年 ,一万年,也不如今年"六·四"他们活出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之后,哪怕他们的报社悲壮关门,世界和历史的大门,都已经向他们打开。人们将会永远记住:2007 年,"六·四",18 周年,《成都晚报》。除此以外,《成都晚报》将是一片苍白。
可以想象,那位年轻的编辑,如果真的连"六·四"那段波澜壮阔、轰轰烈烈、悲壮昂奋、被热血染红的历史也不知道,可见历史被遮蔽、隐藏到了何等地步!马克思说,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六·四"那段历史与既往的历史,有何相似之处?有何比照和落差?口口声声要人家尊重历史,以史为鉴。对自己,却将历史秘而不宣,强制民众和历史尘封缄口。这是什么逻辑?又何以服人?典型的置良知、道义、责任于不顾的实用主义。再者,那是一段什么样的"过去"?凭什么要忘记?忘记什么?我们又背叛了些什么?
一条够卑微、够可怜的小小广告,一则够谨小慎微,够弯弯曲曲的新闻小标题,沉沉黑色巨幕上,那么一小点人性、良知的烛火,一场大象对蚂蚁的独幕剧,这是一种怎样的幽默和滑稽!在幽默与滑稽背后,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无奈、辛酸、沉哀和悲凉?开口实事求是,闭口诚信道德,却长期隐瞒、蒙蔽"六·四"那段举国义愤、人心所向的历史。请问,"实事"在哪里?"求"的什么"是"?何处是"诚信"?哪里讲"道德"?大言不惭地宣称依法治国,保障人权,却连对"六·四"遇难者的母亲(要知道,其中还有遇难军人的母亲啊!),以够可怜的小广告方式,表达一点人性尚存,人心不死的小哀思和敬意,也要践踏和打压,甚至因此处置相关人员,请问,人性何在?人权何在?法制何在?大国何在?
我相信,刻骨铭心的记忆不会被阻断,悲壮的历史不容遮蔽和隐瞒,沉默的族群会开口,社会正义不容践踏和阻挡,良知、道义、民主、自由、法制,终将战胜谎言、愚弄和强权,历史终将还原而翻开崭新的一页。有句民间谚语说得好,你可以强迫人闭上眼睛,但无法强迫人入睡。这块土地,这个族群,也许到处都是紧闭的眼睛。但是,我不相信他们真的已经昏睡。紧闭的眼睛背后,闪着人心不死的火光。不信你碰碰,一碰,就会碰出星星之火的耀眼火光。这次,《成都晚报》的"六·四"风波,就是明证。这块大地,这个族群,没有昏睡。至少,那位掏钱打广告的勇士没有, 《成都晚报》可能也没有。我们都用心睁大眼睛,盯住一个越来越奸商、流氓和政客的世界。
因为2007 年"六·四"的那一天,我们有理由向那位聪明、机智的广告勇士致敬。或许,我们也有理由向《成都晚报》心存怀念和感动。
成都,一座看起来消闲、堕落、腐朽的城市。有人说,哪怕黑灯瞎火,飞机在天上只要听见地下麻将哗哗声响的地方,就知道成都到了。为此,我对成都曾经失望、厌恶之极。但是,自从有了2007 年"六·四"那一天,成都,亲爱的成都,我会好好爱你,爱你的风吹草动,爱你钢筋水泥中窜动的每根神经。
2007-6-12 急就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