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诗歌的距离其实就是我们与自己心灵之间的距离。这段路程并非遥不可及，实际上它与我们的感觉、体验、思想和情感只有一墙之隔。正是这一墙之间的相隔，把我们自己挡在了诗歌之外。我们无法体味灵魂的叹息，无法倾听灵魂的呼告，无法感受心灵爱的震颤。我们的身体可以有任何姿势，可是从来不曾与灵魂一起下跪，不曾向圣者发过祈祷之声。
其实我们所有人并不缺乏经验，并不少游历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和经过许多陌生的道路，也并非没有了解世界上的许多人和许多事物，并非没有看过飞鸟翱翔天空、小花盛开，也不是没有见过大海的早晨，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许多不期而遇的会晤和生离死别，也并非没有遭遇或者目睹过深重无常的各种疾病，也并非不能同情临产妇的痛苦呼喊（参见里尔克《致一位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甚至我们经历的比我们所能描述的还多得多，可是我们的灵魂漠视了这些经验。我们所历经的这些不仅不能使我们的灵魂明亮，而且还在我们的情感、体验和思想中编织起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帷幕。在这层层黑暗帷幕的包裹中，我们的灵魂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完全失去了感动的能力。如果我们在经受苦难，灵魂无法用盼望来滋养我们的生命，因此我们只能绝望至死；如果我们感受到快乐，灵魂也无法发出赞美与感恩，因此我们只能在欲望之乐中毁灭自己；如果我们在经历爱情，灵魂也无法闪现永恒的光芒来照耀我们的生命，因此我们相爱的能力也变得极为有限，等热情消退爱意也随之灰飞烟灭。因此，我们的生命就像一根火柴，点燃的时候无论多么明亮，可是很快就熄灭了。而诗人的生命就像是油灯里的灯蕊，他把自己这一根卑微的灯蕊浸入永恒的灯油里，因此他的诗歌才可以长明不熄。
我们已经受尘世的烟尘熏染惯了，欲望把我们喂得肥胖起来，使我们只习惯感官的刺激与享受；我们的眼睛也已经看惯了世界的浮华，使我们的思想只关注物质的价值；世俗的生活培养了我们自私与只重实利的生活态度。如果良心在一旁责备与提醒我们，我们常常以此为嚼舌妇的唠叨而感厌烦，而不予理睬。久而久之，良心沉默了，我们的心灵也就彻底黑暗了。心灵之灯熄灭之后，我们一切生活的行为除为依凭感官直觉之外，也就只有欲望与生活的实利为依据了。我们成了一群生活在感官与欲望之中的瞎子，不知不觉中，我们离一切美好的事物越来越远了，一切艺术的真谛在我们眼中也越来越模糊了。
2005年5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