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上海人向来对政治是不大敏感的。看来此言谬矣!89年全国学运如火如荼,唯上海微波荡漾,仅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那是枪杆子的威力!当时在上海坐庄的江泽民逆潮流而动,玩政治赌博,裹缚着黎民百姓赤诚学子的手脚。这一招真的应验了,成了尔后把自己推上"中共总书记"宝座的一枚绝妙的棋子。也正是这样一个窃国大贼,在十年后的神州大地上,风风火火汪洋恣肆地发动了一场镇压法轮功的千年奇冤。
值得玩味的是,那年的驻南斯拉夫使馆被炸,几乎是一夜之间,国民愤怒了。神经敏感、情绪亢奋的依然是那批有着历史使命感、"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大学生。我在上海就听说成都这边的美国领事馆被"川大"的学生们袭击。而上海"复旦"和"同济"的两所大学里大字报满天飞,说什么"还我使馆、捍卫主权、美国佬滚出中国去"、"渴死也不喝可口可乐"。电视里录像机前一张张鲜活年轻的脸庞纵横着眼泪,有悲吟,有呐喊,挥舞着拳头,一种满腔的不可遏制的爱国热情在公安武警的规范下,有条不紊地挥洒和释放。据说,这种行为得到了敝国政府的高度赞扬。说什么而今大学生素质极高,爱国主义情怀登峰造极。"有组织有纪律的游行"也得到了敝国政府嫣然微笑的嘉许。
又过了八年,今天的大学生们连眼泪也找不到了。他们不知道"六四",他们恨铁不成钢地讥嗤"法轮功",他们看不见千千万万下岗失业衣食无保的工人子弟和困顿潦倒无钱治病无钱上学的中国贫民;看不见千千万万喊天不应喊地不灵的失地农民和城市拆迁户;也看不见流离失所在每一个充斥着泡沫浮华的城市出卖血汗,干着最下等的活计还被迫爬上几十米的高楼拿生命赎回自己苦力钱的农民工。他们以"官倒"的盛世和腐败的夜夜笙歌一厢情愿地给时代贴金做注,以为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更不用说要去思考中国现实背后的制度逻辑和存在危机了。
这一代的大学生缺少了关注现实、体恤民生的情怀,更缺少了反思和怀疑的精神。
十八年前的"六四"精神终于在这一代靠狼奶喂大的大学生身上彻底地断代失传,找不到半块痕迹相似的基因片断。他们岂止是哑了,他们是一代心灵的盲人!本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同学少年,对正义和理想执著地追求向往,却被魔鬼引诱到狭小卑琐的精神空间,颓废而无所适从。
我拖曳着孤独而疲惫的身影,告别了曾经十里洋场的上海,辗转半个中国,次年又回到熟悉的但同时也曾给我罩上沉重阴影的成都。我那时决定在草根社会寻找我人生的去向和精神的寄所。
中国的草根阶层是一个质朴得没有任何绚丽色彩点染、善良而驯服的庞大底层民众群体。他们只有在横祸临头时才本能地挣扎,索求自己那么一点点已被完全野蛮剥夺的生存空间和活着的自由。后来我发现:沉默的芸芸众生只是屈从于强大暴力的专制淫威才封闭住了自己的嘴巴,他们的良心和觉醒掩藏得很深,但依然活着。
2000年我去当地一所高校采访一位"文革"时期被剥夺了读书自由而疯狂地渴望读书、在高校流浪了十六年之久的"张博士"(2004年他通过中介去了俄罗斯当"田间翻译",此后未再联系),也有幸结识了另一位89年后流浪三分之二个中国、那时也与"张博士"交从甚深的流浪汉。他姓邰,安徽人,89年在福州部队服役,曾被派去镇压当地学生运动。他说他是极不情愿参与镇压的,对当时天安门屠杀更是怒不可遏,他因在部队散布反党言论和表达对天安门事件的不同看法,而被军方以"不与党保持一致"为由投进监狱,关押53天之后便解甲归田。尔后流浪,最后以大学为流浪落脚点,从南京大学一直流浪到成都这边的高校。每天从垃圾桶里觅食为生,拣拾地上残留的烟蒂以刺激神经 ,大多数时间便爬在教学楼里的空位置上密密麻麻记录自己的思考与心得。
两天前我因写这篇文章再去看他,夜晚在校体育馆公厕旁一个自动取款机的门口,他铺好了睡觉的地铺。我好奇地问:你十多年来的流浪选择是否缘起或者暗合了89年那次"学运"的心灵自责和良心安抚?他沉默良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摸索着身边携带数年的一本《圣经》,不解地说:"一切都是基督耶稣的冥冥安排。"
冥冥安排?一个军人的十八年流浪怎么也无法抹去十八年前那场骨肉相残天地惊诧的血腥。血染天安门的悲情并没有唤起后来者的义勇和对理想的仰慕与坚持。反而,"八九"的枪声让时代的"骄子"和柔弱的国民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乖乖地变作一代哑民。
不!天安门殷红的鲜血在神州这块土地上正在悄悄地浸染,依然静静地滋沃着我们的血肉之躯。那些携带着生命正气流亡海外的赤子,无论天涯海角,都心系祖国、一腔热血地传播着民主自由的火种。天安门母亲的坚毅顽强;法轮功的善良信仰;各地风起云涌启迪民智的"读书会";网络上的异议作家;蒙受迫害或遭遇生存权利剥夺、已逐渐觉醒的弱势群体……他们终于承接了十八年前的精神火种,一路奔跑,一路呼啸。
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一个时代可以沉默,只要秉承正义精神的"脊梁"还没有倒塌,它便有崛起的希望。
"六四"的脚步声近了。我心里细数着它"嘀嗒"脚步的到来,在即将和与我一样有着共同良知不愿沉沦的善良的人们,肃立而虔敬地点燃十八根蜡烛的此时,我眼前年复一年地再一次浮现:瞧,流弹在唰唰唰,肆意地扫射,四周,空中,人群,血气方刚的青年应声倒下,再也不能起来;坦克冷静地碾过躯体,嗞咔嗞咔,冰凉的齿轮,不后悔地向前滚动,留下一地灵肉模糊的馅饼;鲜血喷溅,扑满刽子手们的面孔,染红了天空,驻留在英雄纪念碑上。刽子手发疯地咆哮,天理?人伦?他们从此神经错乱;漆黑的夜晚,数百个英雄写进了历史,广场灯光打开的时候,一片净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模糊的泪眼,和那鬼火袅袅的十八根蜡烛。
(成都读书会书友 沧浪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