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电视在不停地播放 “国家主席令”,邻居们凑在一起吃着议论,都认为今夜会发生大事,尽管白天警察在六部口发射了瓦斯弹抢走被困的枪支弹药,大会堂西边马路上被围着一大片头戴钢盔抱着Ak47的兵且有学生头破血流,但谁也不认为会杀人,“那样他们就完了”。
七点钟天已昏暗,我们俩骑车来到长安街。街上没有汽车行驶,王府井路口再往西便只能推着,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满街筒子人,边走喊口号,有人散发传单,有人演讲,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
在广场东侧路边爬上一个交警岗亭,站在顶上可以看得远些。整个天安门地区人潮涌动,各种旗帜飘舞,口号声广播声此起彼伏。站累了,又移到广场东北角,喇叭里说十点有教授演讲民主,于是坐在隔离墩上抽烟等着。
喇叭里发出高声说有一万军人企图从王府井冲过来,鼓动人们前去堵截,一股人流朝那边涌去。过了会儿持续传来震山般吼声和噪杂人声,又一会儿,跑回来几十个年轻人,急火火抽掉连接隔离墩的红白色细铁管,嘴里骂着复又跑去,显然军人的行动已不再只是推搡。
讲演开始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同来的邻居,讲演者被密集的人包裹着且气温闷热,站在圈外听扩音器传出的慷慨陈词和阵阵掌声与喝彩。隐约有枪声从西单方向传来,几个骑车的传递消息说,木樨地那边开枪了,用的是橡皮子弹,西单也放了不少瓦斯。许多人跃跃欲试,于是随着人流朝西走。新华门两边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被褥,或坐或躺几十学生,有稍年长者在给面无表情的门卫演讲。
在六部口东南角正与人群打探消息,从北新华街里北京音乐厅方向急驶过来一辆装甲车,在人们愣神儿的时候它已经卷着地上的尘土渐隐在府右西街深处。所有的人都大感惊讶,而后愤怒。人民的军队竟然开出了真家伙对付老百姓!致于吗!年岁大些的开始离去,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则开始设置路障。大家把一辆大轿车(上午载着便装军人被阻截后遗弃)推到路口,但不足以堵住整个路宽,又推倒一辆小破面包车堵死了路的西侧。果然又奔来一辆,大家四散隐蔽。一样的草绿,一样的陈旧,没有减速撞向大轿车一端,大轿车身斜就打开了通路,人们各种砖头瓦块雨点般砸去,也只是留下一点痕迹。
电报大楼上的大钟显示将近十一点半,惦着广场便往回走,街上已经少有行人过往。广场周边的马路上不再有人显得宽阔,广场里也不再喧闹“静”了许多,路灯关掉了不少广场上有些昏暗。把自行车放在离广场最近的撤离口――南长街门洞西红墙下,独自一人走在广场与大会堂之间的便道上。广场里不断广播着“请同学们向纪念碑靠拢”,一个姑娘一个小伙从“小三轮”上卸下几箱空汽水瓶放在路边,准备以此抵御即将到来的军队。纪念碑后几乎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广场和周边显得清静甚至凄凉似乎吹来一阵凉风。
原本想去看看前门路口怕时间来不及便折返,一个人走在空荡路上,到大会堂西北路边,听到摄影用铁架子顶上有人说“来了”接着是急促的脚踏铁梯声。终于来了,看看表已是十一点五十多,刚才有消息说军队命令十二点到达广场,至少从时间上他们失败了。从东边跑来十几个青年男女不由分说合力把路边的隔离墩整体拖到路中,有一辆锁在隔离墩上的弯把细轮自行车,也被躺着拽去。我有点紧张,但看到路北一对中年夫妇在闲庭信步便也静了下来。走到路北,把自行车锁打开,将手绢在浇水皮管子漏水处弄湿揣在裤兜里。
天安门东侧的人比这边多很多依然保持着沸腾的场面,这边不过百人或坐或站静静等待着。突然东边人声噪起一辆装甲车浑身熊熊大火,几个大学生爬上去拽出里面的人,人们蜂拥而上要惩罚那可怜的兵,大学生们拦住并护着他走向纪念碑。不久,从前门方向沿广场西路急驶过来一辆军队大轿车,车厢里灯亮着,三四个穿着海军官服的人有站有坐。车向东拐,忽然停下,几分钟之后掉过头朝隔离墩冲去,轧倒一排水泥墩越过工自联广播站朝广场深处驶去。与此同时,有人从大会堂高层的窗里伸出一挂点燃的鞭炮,火星下落伴着噼啪的爆响。人群开始骚动,坐着的都站了起来,西边马路上出现大批军队,满街筒,黑压压,渐渐涌将过来。这边也不示弱,原只有路北路南两群,还曾担心不能站满马路,此时又跑来许多一时间竟连成一线阻断了可能是北京最宽的路段,人们义愤填膺齐声呐喊。
庞大的队伍在路口以西停住,两个路口斜对,因此两厢的距离五十米开外。这边不断高喊口号,两个小伙跑过马路朝那边仍石块。那边有了反应,前排穿黑雨衣的退后,上来一排头戴钢盔面罩白色三角巾手端AK47的军人。人们还是振臂高呼。一阵枪响,像刮过一阵疾风,头上的树枝树叶纷纷落下红墙上的墙皮哗哗往下掉,不及回神又一排枪响,两个投掷的小伙应声倒地,地上,马路牙子上火星迸溅,当人们意识到真弹而非橡皮弹的时候呼啦四散奔逃。我和几个人扑向自行车,慌乱中被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倒成一片的自行车上。又一排抢打在红墙上,几个人顾不上车了撒腿朝南长街门洞跑,我几乎最后一个跑过街门,眼前是一团浓重的白烟,马上掏出湿手绢捂住鼻嘴屏住呼吸,见一青年靠着墙软软地出溜到地上。
冲过瓦斯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嗓子和胸口干辣辣的。喘息未定一瘦高青年大叫,“我自行车还在外面呢!”且已朝门洞走,没有自行车怎么回家?也实在是想再看一眼那边,我也立刻说着跟了过去。门口被一个同样钢盔三角巾士兵拦住,他高个子白净面皮,右手托举竖立着的抢,手指扣在板机上,对他说了缘由,他抱怨说“你们呀……”侧身放我们过去。刚出门迎面一个穿黑雨衣且带着雨衣上的帽子的人横在眼前,矮个子,敦实,黑脸,不由分说高高举起一根很长的黑棒子。先前那位士兵跑来用左手拦住棒子并且对那黑子说了些什么,于是我们得以放行。
广场那边灯火通明,所有路灯上的音箱都在播着《紧急通告》。街上满是排列整齐的坦克车和卡车,坦克的顶上都有一个闪亮的钢盔,卡车上都站满了戴钢盔的士兵,驾驶室上架着机关枪,杀气腾腾,源源不断地朝广场行进。不过,这如临大敌的阵势面对的却是手无寸铁的儒生,实在是滑稽可笑,同时不免替广场上的人担忧。
回到南长街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几十人都是男女青年,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街上。一位姑娘或少妇只穿着长睡衣和拖鞋从后面走来焦急地叫着一个名字,一个白衬衣的青年转身向她跑去,俩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几声枪响,街门口抬下一位小伙子,胸部中弹,白衣被染红了半边,耷拉着脑袋不省人事。开过来一辆志愿出租车,七手八脚搭上去,另两人陪着急驶而去。这时候广场那边爆发了激烈的枪声,就像除夕夜的鞭炮开锅一样响成一片,相信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块对抗的阵地完了”。是六月四日凌晨一点。
在持续的枪声中骑上车朝北走,街北口一群中年男女围上来打听消息,“怎么样?没听见枪声?响半天了!”说着继续往东走。东四路口男女老少都有,坐在小凳上马路牙子上,相信他们决不是因为屋里热,有谁后半夜了还在乘凉?又来到东单路口,先把自行车安置妥当,走到街上。还是年轻人居多,得到消息,不久前装甲车在建国门桥上轧扁一片便道上的自行车,还轧死了自己人。在人群里听了一段时间的消息又来到南池子路口。
这里聚集着众多的人与坦克和持枪的军人对峙,有大学生带领不时齐声喊出震耳欲聋的口号,“土匪!土匪!土匪!”“罢工!罢工!罢工!”后来广场上的灯一度全部熄灭,再亮起来的时候便有火堆和浓烟,还有直升机起降。
一位中年妇女不听劝告企图从暗处的红墙边借树体掩护溜过去,说有亲人在那边。结果向西走了不到二十米被隐藏在树后的发现,几声连发过后妇女被抬了下来。人群的后边总有一辆救护车停着,因为枪声不断,每次枪响都要抬下一位伤者,送走之后另一辆又开来等着。人们往车上抬伤员我趁机问那白衣的医生,他们都是志愿来的,领导没派他们但也不管,到目前为止全市已经有两千多人被打死。大家有些吃惊有些不信,真死了那么多?
因为阴着天亮得晚,大亮的时候已经五点左右。感到疲倦,回到东单坐下来与人们议论。一阵枪声,人们不约而同四散找“掩体”躲在后面俯下身子。从东边开来几辆坦克边走边开枪,撞开东单路口的路障――几辆公交车,继续向西,王府井路口有一辆较大的铲车,没有撞开,于是贴住一侧坦克一拧身才把那大家伙推到一旁。不一会儿枪声又起,二十几辆坦克在前,几十辆卡车在后飞奔而来。一时间枪声大作,路灯纷纷被击碎玻璃片到处飞溅,可以看到士兵或军官端着冲锋枪和机关枪朝路边扫射。“疯狂的军队”过去之后,人们又聚集在一起不理解他们何以这般如临大敌。正说着,广场上又是一阵激烈的响成一片的枪声。“清场”后已过几小时此刻不可能在枪杀他们认为的“敌人”,一定是两军会师的欢庆。想象得到,那些军人像中东武装分子那样站在坦克上,双臂高举同时扣动板机。打败了没有抢的“敌人”竟然高兴?纯粹是在过抢瘾。
吃了早饭、休息一阵又来到长安街打算再看看那边然后回家。这回只能到达南河沿,军队向东推进一个路口。听人们说不久前士兵、坦克和装甲车突然发起攻击又打死不少人坦克还开了炮,果然看到红墙上弹痕累累,很低,贵宾楼西南角的大玻璃上几个较大窟窿,那是装甲车上的机关炮打的,想消灭里面的记者或看到了真相的房客。议论之间,从公安部门里开出来一辆大轿车,向东拐慢慢停在路边,稍顷又开出一辆白色面包车;此时从东边扑过去几个头上有白布条的大学生,白车尚未停稳立刻掉转方向仓皇逃回门里,再看大轿车,车厢里已经起火,司机跳下车跑了回去,顷刻间熊熊的大火就包住了车身,巨大的浓烟升上天空。人们复仇的火焰从体内烧到了体外。
此后的几天里军队在街道办事处、居委会、家委会和派出所带领下(这些中共基层发挥出了真正职能)逐户搜捕,在每晚电视新闻里让那些被抓的,打得鼻青脸肿的青年跪在镜头前,并且拧住他们的胳膊,抓住他们的头发。
燃烧在全城的抗暴怒火被中共用人们血汗豢养的军队以土匪手段血腥扑灭,但十几年来人们胸中的渴望自由之火从未熄灭。
喻明 2007-6-3





